徐锦颜看完纸片之后就抬起头来。
“老秦已经去找人了。”
“省城口音,虎口烫疤,干过工地,这三条筛选出来的范围并不大。”
她将纸片推到一旁。
“但是你现在手中最要紧的一张牌并不是姓陈的这张牌,而是你让方诚去查档案室调阅记录的事情。”
“上午的时候,六个编号里面有一个被调走了。”
叶建明说。
“省道某标段改扩建工程,调阅人不是核查组成员,而是档案室人员,理由是配合核查组核对材料。”
徐锦颜的眼睛稍微眯了一下。
“核对材料的时候不用把档案盒借出来,档案室的人可以在库房里自己核对。”
“有人让他把东西拿出去,拿出去给谁看呢?给可以往孟庆国档案里塞东西的人看。”
“李处长正在补充材料。”
“对,不是他自己做的。档案室里有他手下的人。”
徐锦颜靠在椅子上。
“下周一就会公布结果了,这两天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方诚的人已经在档案室周围了。”
叶建明说。
“再有个人去调这几个编号的档案,拍一张调阅登记的照片,不拍档案,只要登记簿上档案室的人在核查期间私自调阅了李处长借走的项目,就说明有人动了东西。”
“这不是证据。”
徐锦颜说道。
“我知道,但是副主任签了专报之后,在申诉的时候就可以成为反打的筹码。”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
窗外的天空已经黑乎乎的了。
“你是在做一种赌注。”徐锦颜说。
“我争取两天。”
“郑向明的协查函,给你争到了第三天。”
徐锦颜把桌面上的函件复印件拿起来。
“关于接触退休干部这条,在他之前就已经焊死了,在侯建国的专报里有三条罪状,目前第三条已经被废除了,前两条全部依靠核查结论来支撑,如果结论不成立的话——”
她将复印件轻轻放回桌面上。
“专报就空了。”
老韩办公室里的日光灯也闪烁了两下。
桌子上放着很多东西,有复印件,便签纸等等。
每一项都有日期和来源。
老韩戴着眼镜,在给一份材料贴便签。
手有点发抖。
“我按照时间顺序排了一遍。”
他没有抬头。
他取下老花眼镜。
“八年时间里有几十个人,但是主线只有一条,就是每一个环节都有人伸手,就是为了不让这条路修的踏实。”
叶建明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苦的他的眉毛都皱起来了。
“现在很踏实,老赵用尺子一公分一公分的量。”
“纸上的人还在,封档,删签字,补材料,发专报,他们对规则很熟,用规则去挡规则。”
“那么就按照同样的规则来挡回去。”
老韩看了一眼他。
“用什么来挡?”
叶建明将缸子放好。
缸底碰到了桌面,发出“咚”的一声响。
“郑向明用公章发出一封协查函,老周把匿名信藏在督查室里没有上报,老宋把侯建国翻目录的动作一一记录下来,老吴让孙子把姓陈的临时工说的话写在作业本上。”
他到了门口之后,手扶着门把手。
“协查函为正式公文,督查记录为工作笔记,借阅登记为档案室日常工作的一部分,都在规定之内。”
他没有回头。
“我没有杀手锏,只有这几位朋友,在规则缝隙中各自留下了一点真实的记录。”
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过了几秒。
接着就听到了老韩翻动纸张的声音。
窗外一片漆黑。
早上六点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不断地震动着。
叶建明闭上眼睛摸了三下才摸到。
“喂。”
“人找到了。”
老秦的声音很沙哑,并且还有点风声。
“省城南郊顺发修车铺,上个月他在那里帮忙,换轮胎,加水箱,焊接排气管等等各种各样的脏活累活都干过,我让人带照片去认,老板一眼就认出他来。”
叶建明已经醒了一点。
将被子踢开之后,再把脚放在地上。
“但是今天一大早人就跑了。”
老秦停顿了一下。
“工资还没有结完。”
“是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座机,省城的电话号码,老板去后面拿配件,他接的,前后不到一分钟,老板回来他就挂掉了,问是谁打来的,他说是打错了。”
“公用电话?”
“路边的报亭。”
老秦那边打火机发出“咔哒”的一声响。
“报亭老板说昨天下午有一个中年男子来打过,戴帽子,帽檐压的很低。”
又来这招了。
叶建明将外套从椅子上取下,把手机夹在肩膀跟耳朵之间穿袖子。
“跟干休所那一次一样。”
他的声音很嘶哑。
“有人比我们快一步,知道我们要找陈满仓,于是提前把人吓跑了。”
“不是惊走。”
老秦压低了声音。
“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编织袋,换洗衣物都扔在宿舍里没有带走,这说明什么?他不打算远走高飞,就是不想被人堵在铺子里。”
叶建明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之后就走到窗户边上去了。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路灯还是惨白色的。
“你县里……”
老秦刚说完。
“不一定就是眼线。”
叶建明打断了他的话。
“督查组回去以后,专报,督导函,协查函,步步留痕。谁要是能看见这些文件,就可以反推出我们在查什么,侯建国的报告里提到了茗源四个项目,对方就知道我们查茗源;郑向明的协查函里列出了沈国良,老钱,李处长,对方就知道我们已经摸到了退休干部这条线索;公文流转本身就是一种情报,他们把公文当作自己的眼睛。”
电话那边过了几秒钟都没有声音。
“陈满仓这条线还要不要继续追下去?”
“不用去追。”
“为什么?”
“他跑是因为怕被人堵,等他觉得安全了就会主动找修车铺老板。”
叶建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洗脸。
“让当地派出所的兄弟给老板打个招呼,如果陈满仓打来电话的话,不要问他在哪,只告诉老板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