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协查函,用机要方式发送,有编号,有公章,从程序上讲没有问题。”
他用手指轻轻的碰了一下信纸。
“但是你要仔细看一下这句话——‘根据工作需要’,如果真的有案子的话,就会写上‘根据省纪委某号函’或者‘根据领导批示’,就这六个字,没有依据,没有来历,凭空而来的一封信。”
他向上看叶建明。
“发函的人不是在查你,他是给自己留下一份正式的记录。”
叶建明看了那一行字。
“怎么回?”
老周问。
“三句话,公务出差,有派差记录,接触退休干部是正常的走访工作,有工作笔记,经核查没有违规情况。”
老周点头,就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他要的不是你的答案,而是这来回两封信。”
老周用笔在信封上写了“已阅,拟复函”五个字。
“协查函和复函一起存入档案,以后有人拿接触退休干部的事情做文章的话,这两份文件就成了一堵墙,白纸黑字,谁也翻不过去。”
写完之后就把笔放下了。
“专报刚送出去,协查函就到了,真是很凑巧。”
老周看着叶建明。
“有人帮你抢时间,在副主任签字之前,就把这条罪状用正式的程序焊死。”
“郑向明。”
叶建明说。
“对,他用自己的公章替你挡了一刀。”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了,没有喝。
“这封信上盖了红色印章之后,他就成了你的证人,我不问你们之间的事,但是可以看出来——他不是你的人,也不是李处长的人,他是他自己的人。”
叶建明在门口站了大概几秒钟。
走廊尽头的窗户有一道斜射进来的阳光,灰尘在阳光中慢慢地飘动。
“老周,你在督查室工作了几年了?”
“大概二十年左右。”
“见过几个这样的?”
“敢用公章这样做的?没几个。”
合作社院子里的鸡叫得十分刺耳,使人头昏脑胀。
老赵蹲在地上,扳手卡在了生锈的螺丝里,全身都用上了劲。
脸都气红了,但是螺丝一点也没有动。
“操——”
他骂了一句,松开扳手喘了口气。
叶建明蹲下身来帮他扶住秤杆。
“上次督查组来的时候,施工队的临时工名单有没有补登记?”
“补了。”
老赵用袖子把额头上的汗擦掉。
“老宋负责的,三十多个人挨个儿打电话,姓名,身份证号码,工作日期等信息全部记录在案。”
他拿过扳手,换一个角度去拧。
“但是有两个工人没有登进去,在铺好垫层的那个晚上,施工队就提前离开了,留下两个临时工看守场地,一个是姓王的,在镇口修摩托车的,我认识他,另一个姓陈的,不认识他,说是外地来的临时工,干完活就走了。”
“姓陈的人长什么样子?”
“四十多岁,瘦长的脸型,右手虎口处有一条疤痕。”
老赵把螺丝拧松了,扳手发出“嘎”的一声响。
“老吴和他聊过,省城口音,以前在省城做过工地,搬过砖,垫层铺完后,在路边站了很长时间,老吴递烟给他,他说——”
老赵停了下来,看着叶建明。
“这回铺设的很厚,应该不会塌了。”
螺丝完全松动之后,老赵将它卸下并放入工具箱中,“哐当”一声。
“当时觉得没什么事,后来半夜有人把路挖坏了——老吴才回过味来。”
叶建明的手停在了秤杆上。
“老吴在小卖部吗?”
“卸茶叶呢,你找他?”
小卖部里新泡的茶叶散发出的香气和潮湿的纸箱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老吴蹲在柜台后面,正在拆一箱货物。
柜台上面有半包红塔山香烟。
“叶主任。”
老吴抬起头来看了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
“又是为那个姓陈的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老宋来过,老秦也来过。”
老吴站起身来,拍掉了膝盖上的灰尘。
“你们一个接一个地来,我的小卖部都要变成派出所了。”
他从柜台下把那个皱巴巴的烟盒拿了出来。
里面没有烟。
塞着一些碎纸片跟一根断掉的圆珠笔芯。
“老宋让我把记得的都写下来,我不会写字,让孙子记下来,写完他自己塞进去,我昨天整理货物的时候才找到。”
叶建明把碎纸片倒出来,拼好。
陈师傅,省城口音,右手虎口有疤痕,说是烫的。帮工一天。铺完垫层之后,在路边站了很长时间。老吴递烟给他,他说:这回铺得比较厚,应该不会塌了。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自己之前在省城做过一个工程,垫层只有原来的一半,路没两年就塌了。问他哪一个项目,他没有说出口,抽完一支烟就离开了。
翻过来。
背面还有更小的一行字:爷爷说这个人知道路会塌,但是没有人问他。
叶建明看了很久那行字。
老吴在旁边搓手。
“我孙子写的,当时在旁边听,自己用铅笔记的,我没有教他怎么写这个。”
“他写的比他爹强。”
叶建明将纸片小心地收好,放到了自己的口袋中。
“这烟盒你留着,回头我让人来拿。”
他走出小卖部。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晒了一天的地表又开始潮湿起来。
他掏出手机。
“方诚,新线索,石桥镇铺路那晚有个临时工,姓陈,右手虎口有烫伤疤痕,省城口音,他说自己以前在省城做过工程,垫层只有原来的一半,路塌过一次,请帮我查一下崔某任职期间省城周边的交通项目中有没有发生过塌方的情况,如果有塌方记录的话,那么姓陈的就是活生生的证人了,他不认识沈国良,不认识孟庆国,不认识李处长,但是他认识沥青,并且知道什么样的路会塌。”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懂了,我去查一下。”
徐锦颜办公室的灯管闪烁了两下之后才亮起来。
叶建明将碎纸片放到她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