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韩办公室出来，叶建明去了徐锦颜那里。
已经九点了。
徐锦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第二轮核查的通知今天下午下班前就收到了。”
她把机要邮件的复印件递过来。
“机要邮件，省发改委办公室直接发送至县委办，要求配合核查组查阅石桥镇县道养护工程在省发改委档案室的所有备案资料，我已经签过回执了——县委办没有提出异议，并且同意调阅。”
叶建明接过来一看。
文件编号，发文日期，抄送单位等信息齐全。
“这是你唯一可以光明正大地获得省级项目备案目录的机会。”
徐锦颜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
“核查组查阅的是原件，但在查阅的过程中会产生一份查阅清单，清单上会列出所有被查阅的文件名称，编号以及归档时间等信息，按照规定，这份清单需要复印一份送给项目所在县，所以泰安县委有权拿到这份清单。”
“调阅清单什么时候能拿到？”
“核查组下周一完成调阅工作，清单在调阅之后三个工作日内抄送至县里，最迟下周四，石桥镇项目的全部备案材料清单就会送到我们手中。”
徐锦颜转过身去，双手扶着桌子边缘。
“这份清单的意义并不在于它能够证明什么，归档的材料可能已经被清理过了，清单本身不能反映内容，但是它可以证明一件事情：石桥镇项目在省发改委备案的材料一共有多少份，哪一年归档，经手人是谁，如果在清单上发现了孟庆国的签字或者归档记录——”
“就可以说明该项目在省发改委档案系统中曾经有过孟庆国经手的痕迹。”
叶建明接过了她的话头。
“这个痕迹一旦留下之后，侯建国就无法以材料不全为由来推脱了，不是材料不全，而是有人故意将材料清除掉了。”
“而清理材料的人——”
徐锦颜看着他的脸。
“就是郑向明复写登记表上那个在退休前一次性借阅六个项目档案的人。”
两人的眼神相遇了。
“这是你最后一次用合规的方式去获得省一级项目备案目录的机会了。”
徐锦颜说话的声音很平，但是每一个字都很重。
“核查之后，这些资料就变成只能有限度查阅的了，要想再查阅的话就要经过省级主管部门的审批，到这个时候，李处长只要打个招呼，审批就无法通过了，所以这份调阅清单必须由我们保存一份副本。”
叶建明点头。
将机要邮件的复印件折叠好后放在上衣口袋中。
方诚打来电话的时候。
叶建明刚泡了一杯茶。
“叶主任。”
方诚那边的声音很低沉。
“侯建国的报告，被修改了。”
“修改了哪些内容？”
“专报。”
叶建明的手指停在了杯子边上。
“报给谁。”
“交通口的分管副主任。上次批‘深查’那个。”
“措辞呢？”
方诚在那头翻纸，哗啦哗啦。
“侯建国原话是‘刻意隐匿’，在督导函中被改成‘存在’。专报中——”
他停顿了一下。
“又改回去了。叫做‘系统性隐瞒’。”
叶建明没有开口。
系统性的隐瞒，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有预谋的行为。
“提茗源了吗？”
“提到了，但是重点并不在茗源。”
方诚的声音更低了。
“重点在你，复印件模糊——故意阻碍，原件缺失——提前转移，自查报告初稿——事后补写，他把你应对督查的每一个步骤都重新讲了一遍，讲成了一整套对抗策略。”
茶杯中的水渐渐变成黄色。
“那么最后的建议是什么呢？”
“启动问责，停职检查。”
叶建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副主任批准了吗？”
“没签，压了一整晚。”
方诚说道。
“秘书今天早上说领导正在看材料，我打听了一下——他不是不想签，上次批深查连顿都没打，这次压着，是在等第二轮核查的结果。”
“下周一出。”
“对，结论如果是材料齐全的话，专报就立住了，他签字的时候顺水推舟，如果结论是材料有问题的话，专报就空了，他也不会急着签字。”
方诚在那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在等子弹飞，但是子弹不是自己飞的——结论是人写的。”
叶建明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楼下传达室的老头正在骂人。
骂一辆电动车堵路。
声音很大，骂人的话也很难听。
“核查组手中有三样东西。”
叶建明说。
“孟庆国的归档记录，石桥镇备案清单，沈国良的签字。”
“如果有人要在得出结论之前把材料补齐——”
“你是说补材料。”
方诚接上了。
“五年前可以封存档案，删除初审意见，抽取备案材料，五年后就可以补上。”
叶建明看见楼下那位老人蹲在地上把车轮上铁丝拔出来。
“老干部处郑向明的复写登记表上，李处长一次性借走了六个项目的档案，那六个编号，你帮我查一下最近三天有没有被调阅过，如果有补材料的情况，一定是从这六个里面抽出旧文件填到孟庆国的归档里，外人看不出来。”
“明白，我让人看登记簿。”
挂了电话。
叶建明将已经放凉的茶水倒掉。
桌子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叶主任，下来一下，有一封机密信件。”
老周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拖着尾音。
走廊里有一股旧报纸和樟脑丸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督查室的门是打开的。
老周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信封。
机要专用封，红色印章。
寄件人一栏：省发改委老干部处郑向明。
收件人：泰安县委督查室。
不是叶建明本人，而是单位对单位。
老周把信纸取出来放在桌子上。
叶建明看了一眼。
“根据工作需要，请协助核实贵县叶建明同志在省城活动期间是否曾接触我处服务管理的退休干部，如有相关情况，请于五个工作日内书面函复。”
下面附了三个名字：沈国良，老钱，李处长。
一个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