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兜个屁的底。”
张洪生的话落在办公桌上面。
黄同新到了嘴边的话直接就咽回去了。
站在那儿两只手都不晓得该往哪里摆了。
张洪生手指头中间夹着烟，那烟灰上头已经积了小半寸长。
掉在面前那份合作社立项的文件上头，他也懒得去弹一下。
“合作社是农业局报上去的项目，财政局批下来的款子，合同是镇上盖的章，茗源商贸是工商局正儿八经注的册，那手续摞起来比你的个子都还要高。”
张洪生把眼皮抬起来瞅了他一眼，一口烟喷在他脸上。
“叶建明就在石桥镇待了那么一天，吃了一顿饭，他能看出个鬼来？”
“可徐锦颜那边……”
黄同新把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垮着。
“她毕竟是一把手，真要揪着不放的话……”
“揪什么？”
张洪生嗤了一声，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面。
那缸子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屁股了，全是今天下午抽的。
“钱只要进了茶农的兜里，谁还去管前面那些烂事情？老百姓只要能把钱拿到手，哪个当书记都一样，没人会跟着她去瞎闹腾。”
他又摸出来一根烟，打火机啪嗒啪嗒打了两次才打着，说。
“你现在慌，就是明着告诉她账上面有鬼，她要帮茶农找销路就让她去找，跑前跑后落个好名声的是她，咱们只要把盖子捂严实了，这个事就翻过去了。”
黄同新站在那儿琢磨了半天，总算是把头点了下去，说：“我懂了。”
“去给李德福打个电话。”
张洪生把身子靠回椅背上面，眼皮往下耷拉着。
“跟他把话说死，以后上面不管是谁到镇上去，哪怕就是个司机顺路经过，都得头一时间往上面报，别等人家都站到合作社院子里了，他还跟个傻子一样。”
“好！我这就去打！”
黄同新转过身就走了。
门被带上的那一瞬间，办公室里一下子就彻底静了下来。
张洪生没有动弹，那根刚点着的烟夹在手指缝里面。
火星子一路烧到了滤嘴那个位置，烫得他指腹麻了一下。
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按得稀碎。
徐锦颜，叶建明。
一个空降下来，一个根基没有。
他把嘴角扯出一点冷笑来，又把指头尖上那截烟蒂碾成了碎末子。
台阶已经给你们摆好了，最好别顺着往上爬，真要把盖子掀了谁都别想好过。
到了第二天上午，徐锦颜的电话打到了市供销社那边。
对方答应得倒是很痛快。
说马上就派业务科的人过来对接。
但是提了一个硬邦邦的要求：
县里头必须先把茶农的库存数目给统计清楚，按品种按等级分好类别，列成明细表，他们才好拿着去找收购的商家谈价钱，要不然根本没办法往上报。
徐锦颜挂了电话就把叶建明叫进了办公室里头。
“你去跟石桥镇那边对接一下，三天之内把库存清单给我报上来。”
她把笔搁在文件上头，抬起眼来看着他。
“今年的春茶是多少，去年的陈茶是多少，一项一项都给我分开来，不许报虚的数目，也不许拿大概数来糊弄。”
她把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点，语气也跟着往下沉了沉，说。
“我们是要拿这个东西去跟收购商谈价钱的，数目不准吃亏的到头来全是茶农。”
“要不要让合作社也单独报一份上来？”叶建明问。
徐锦颜连半点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就说。
“要，茶农手里实打实有多少，合作社账面上库存是多少，两边都要，分开报不要给我混到一块去。”
“我明白了。”叶建明把头点了一下。
叶建明下了楼就给石桥镇党政办那边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才上班没多久的小年轻。
一听说县委办要库存数目，紧张得连着说了三个“好的好的好的”。
叶建明把正事交代完了以后又补了一句。
“合作社的库存单独给我列出来，你让赵德顺站长忙完了直接给我回一个电话，我亲自跟他来对。”
电话挂掉以后，小周凑了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他。
他把声音往下压得低低地说。
“叶哥，昨天我到水房去打水听见王主任跟政府办的人在聊天，他顺嘴提了一句石桥镇合作社的事情。”
“提什么了？”
叶建明把脸抬起来看他。
小周挠了挠脑袋说。
“也没说什么具体的，王主任就是说了一句‘新书记刚上来就关心基层是好事情’，旁边有个人接了一句‘就怕有人借着干工作的由头去翻以前的旧账’，王主任笑了笑说‘查账也得手里面攥着真凭实据才行，没有证据就在那瞎查那就是折腾，折腾出乱子来谁惹的事谁自己兜着’。”
叶建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印子。
王长兴这番话哪里是说合作社，分明就是说给他听的。
这是在给他画了一条明明白白的线放在那里：
你要查是可以的，可要是查不出实打实的证据来那就是你自己在没事找事，到最后黑锅全是你自己背着没有人会替你扛。
……
过了两天石桥镇的库存清单送过来了，厚厚的一沓A4纸。
叶建明先翻了茶农自己报的那一部分：
春茶三万两千斤、陈茶一万一千斤。
好多茶农家里头连个秤都没有，全是凭着感觉估出来的数目。
歪歪扭扭地在上头签了个名字。
备注栏里面写着：
大概就是这么个数，是全家人一整年的收成，错不了太多的。
按之前合作社说的两块五的保底价来算。
光春茶这一项就有八万块钱压在茶农的手里。
他又去翻合作社单独报的那一份。
翻到最后库存统计那一栏的时候，上头写着一个大大的“0”。
一斤茶叶都没有。
叶建明把这两份清单并排着摆在了桌子上面。
指头尖按着那个“0”半天都没有动弹一下。
按合作社当初定的那个章程。
茶农把采好的茶叶交到合作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