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十分六点的时候,王长兴把方案给送了回来。
“叶秘书,方案我拿给张县长看过了,原则上同意,个别措辞给调了调,你核对一下,明天就正式走会签。”
看叶建明接过文件后,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叶建明下午已经从小周那里听到了小道消息,把电脑上誊抄的方案校对了一下,就把方案给收进抽屉里面。
小周拎着包站了起来,问道。
“叶哥下班了,走不走?”
叶建明说。
“你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
小周走的时候把门给带上了。
办公室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叶建明靠在椅背上面,闭了闭眼。
方案过了,下一步,就等着老周那边了。
去找老周的那一天,叶建明先往徐锦颜的办公室去了一趟。
“徐书记,我下午要到城关镇去对接农科院三下乡的事情。”
徐锦颜看了叶建明一眼,两人的眼神在空气里头碰了一下。
“知道了。”
下午两点整,叶建明往包里面揣了个笔记本,出了县委大院。
公交车晃得人直犯困。
车子上头也没有几个人,司机那收音机倒是开着的。
放的还是《三国演义》的评书,可能是年头久了,那声音是刺刺拉拉的。
叶建明靠着窗子坐着。
也不知道那老周是吃软还是吃硬。
就这么晃了四十分钟,车子到站了。
城关镇就只有一条主街。
农行的分理处在那街的正中间,门脸不大。
玻璃门上头“存款到农行”的红贴纸都褪成了粉白色了。
叶建明把玻璃门推开,一股子冷气扑到了他的脸上来。
柜台后头的年轻柜员正低着头在那里摸鱼。
旁边那间小办公室的门倒是半开着的,叶建明在门框上头敲了敲。
“是周主任吗?”
那五十来岁的男人抬起了头,头发花白了一半,颧骨也高,身上穿着银行的白衬衫。
“是叶秘书吧?”
老周说着,把笔放下站起身来。
“进来到里面坐。”
那间办公室里头,办公桌上头堆着有半尺来高的凭证。
老周就拿了一个一次性的纸杯,给叶建明倒了一杯水,说。
“老赵跟我提起过你的,你前段时间救过他的命,是心梗,刚好就让你给撞上了,也算是及时喂了药。”
“那也就是凑巧罢了。”
老周把自己的杯子端了起来,喝了一口。
“那个老头子呀,那张嘴是比石头还要臭的,心倒是不坏,就是倔得很,跟他儿子闹了有五六年了,连过年都不回家,谁去劝都是没用的。”
叶建明也没有去接他这话,老周就往门口那边瞥了一眼,站起了身子,把门给虚虚地掩上了。
“说吧,到底是个什么事情,老赵说你在查一点东西,不大方便走公家那边的账目。”
叶建明就把那纸杯给搁在了桌子上面。
“周主任,石桥镇那边有一个茶叶合作社,前年县里面拨了一笔专项的扶持资金,这当中就有十万块的市场推广费,是打给了一家叫做茗源商贸的公司。”
老周没有说话,就等着他的下文。
“那拨款单上头那是有着张县长签字的。”
叶建明顿了顿。
“我也到村子里面去问过了,茗源那个法人叫做黄同军,是政府办那个黄同新秘书的亲哥哥。”
老周端着杯子的那只手倒是没有抖。
“叶秘书,你跟我讲这些事情,是想叫我来帮你查一些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那十万块到了茗源的账上,到了最后是去了哪里。”
老周把杯子给放下来了,办公室里头就静了那么几秒钟。
“流水。”
“对。”
“这对公的流水那是有规矩的,要么是公检法来开函,要么是审计出手续,再不然就是企业自己过来打。”
老周就这么看着他。
“你就这么空着手过来,就凭着这两句话,那系统里面的东西我是调不出来的。”
“周主任,这规矩我是懂得的,今天过来倒也不是为了调流水的,就是想跟您请教一下——茗源在这边开的户,平日里有没有什么不大对劲的地方?不用您去查系统,您就凭着印象说一说就成了。”
老周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就往后面那么一靠。
“茗源呀,那个账户开完了以后就没怎么用过,是前年四月开的户,还是我经手的,那天来的就是黄同军本人,石桥镇的,说是要开一个卖茶叶的公司。”
“那开了户以后呢?”叶建明问。
“头一笔进账就是县财政那十万块钱。”老周在那里回忆着。
“到账的当天,就在这柜台上取走了五万的现金,是黄同军自己过来取的,剩下的五万,隔了一个礼拜,分了两笔走的,三万转到了私人的账户,两万又给取了现金。”
“那私人账户是谁的?”
“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也是姓黄的,具体的名字就记不大清楚了。”
叶建明指尖捏着纸杯,没有说话。
“取现那一笔那是有讲究的,超过了五万那是要提前预约的,还要登记用途,他这两笔是刚好卡着那条线,一次两万一次三万,是分了两天来取的,就用不着预约,当时我就觉着有些怪——这做生意的哪有全走现金的?公账转公账那才是正经的路子。”
“可是那手续是全的,我们也没有法子去问,银行只管合规,可不管人家的钱是怎么花的。”
老周把杯子端了起来,发现水已经凉了,就又给放下了。
“再后来那个账户算是死了,每隔上三个月存进去十块二十块的,够扣管理费,到如今那账上头也就剩下了三百多块钱,都两年了,也没有做过一笔正正经经的生意。”
叶建明没有吭声。
十万块,一分也没有花在茶叶上头,全都拆成了现金给提走了。
老周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
“叶秘书,我方才说的这些话,你出了这个门,我是一概都不认的。”
“我明白的。”
“你不明白。”
老周把身子往前面倾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