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生在这泰安县当了快有十年的县长了,手底下那些人那是盘根错节的,你们县委那些事情我不会掺和的,要不是老赵说你救过他的命,我欠着他人情,今天是一个字也不会跟你讲的。”
他盯着叶建明的眼睛。
“你要是真想查到底,光听我这张嘴来说那是不顶用的,得拿到纸面上的证据,可是这证据,眼下这个时候我给不了你。”
叶建明点了点头。
“周主任,您今天说这些,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帮没帮上那还是两说,我把话就给你放在这——真要是查起来了,可别指望着我能站出来作证,我明年就要退了,就想着安安稳稳地拿着退休金,不想去惹那些事情。”
叶建明站了起来。
“您放心好了,今天就是过来跟您请教一些银行的业务,没有别的事情。”
老周跟着站起来送他。
那手都拉到门把手上了,忽然间又补了一句。
“老赵那个老头子,一个人住在老干部局,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你要是有空了就多去看看他。”
“会的。”
出了那分理处,太阳已经斜了。
叶建明走到了街口那棵大梧桐树底下站着。
把手机给掏了出来,给徐锦颜发了一条短信:
【三下乡的事情问清楚了,回去了再跟您汇报。】
发完了就把手机给揣回了口袋里面。
这老周是怕事的,不肯出来作证,可是他说出来的这些话,已经是把路给指死了。
那十万块全都拆成了现金,黄同新他们兄弟两个,那是跑不了的。
公交车来了,他还是坐在那最后一排靠着窗。
就这么晃回了县委大院,已经是快到了七点了。
办公楼里的灯都灭得差不多了。
小周也早就走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
叶建明坐回到了工位上,把那搪瓷缸子给端了起来,里头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拿起了座机,拨了徐锦颜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对面就接了。
“徐书记,我刚刚回来,明天上午跟您汇报。”
到了后半夜,叶建明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都是老周那一句话。
“出了这个门,我是一概都不认的”。
他就那么盯着天花板上头那一片霉斑,一直盯到了天都有些蒙蒙亮了。
才将将眯了有二十分钟。
那闹钟还没响呢,他倒是先就醒了。
睡不着,干脆起来洗了一把脸,镜子里那眼皮子是有些肿着的。
他掬了凉水往脸上拍,一直拍到了那脸颊都发了麻,才拎着包出了门。
走到了老干部局那一条巷子口的时候,那脚底下就是一拐。
倒也不是特意过来找赵江河问什么事情的。
该问的那些老周全都已经说了。
就是心里头堵得有些慌,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整个泰安县里头,不用去赔笑脸、也不用费心思去琢磨话该怎么说的地方。
只剩下这一个小院子了。
那院子是刚刚洒过了水的,那地上是湿漉漉的。
一脚踩上去沾了一脚的泥点子。
赵江河的房门开着半扇。
从里面飘出来了一股子酱油煮面的香味。
叶建明站在门口,那门框上头敲了敲。
老头背对着门,正站在那电磁炉前头煮着面。
“进来到里面,把门给带上,省得蚊子往屋子里面钻。”
叶建明进了屋,虚虚地把门给掩上了。
“吃了没有?”
老头也没有回头,直接就问。
“还没呢。”
“那就等着。”
老头又抓了一把挂面扔了进去,在那里搅了搅。
面煮好了,捞进了两个搪瓷碗里面,把其中一碗给推到了叶建明的跟前。
“没有卤,就光是酱油,你吃不吃随你了。”
叶建明没有跟他客气,往里面倒了一点子酱油,拿筷子拌了拌,就低下了头在那里扒着面。
赵江河坐在对面,剥了一瓣蒜,咬了一口。
辣得他是直在那里嘶嘶地吸着气。
他把剩下来的半瓣蒜给搁在了桌子上面。
“老了,吃不动了,想当年一顿就能啃下去半头。”
叶建明笑了一下,又接着吃他的面。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老半天也没有说一句话,就光剩下那吃面的声响了。
赵江河把筷子给搁在了碗沿上头。
“去找过老周了?”
“去找过了。”
“他是怎么说的?”
叶建明拿筷子搅了搅那碗底的面汤,。
“是说了一点,可也不多。”
老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往下面追问。
“老周跟我下了有十来年的棋了,那棋品倒还是行的,就是胆子实在是小了一些。”
赵江河把碗给端了起来喝了一口面汤。
“他跟你说的那些,那也都是实话,可是也就是只能说这么多了,再往下面去,他是没有那个胆子的,你也别怨他,熬了这么一辈子了,就差这一年就要退休了,谁也不想临到了末了再惹上一身的腥。”
“我是没有怨他的。”
叶建明把碗给放下了。
“能说的他全都说了,剩下来的那些,我自己再去想法子。”
赵江河哼了一声。
“你跟他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跟谁?”
老头没有接他这个话,站起了身走到了那窗台边上。
把那个破收音机给拿了过来,拿袖子在上头擦了擦灰。
“光在那里想那法子是没用的。”
老头忽然间开口,可字字都砸在了点子上头。
“你是知道那钱是叫人家给转走了,也知道是转给了哪一个,可是这没有用,你手上头没有纸面的东西,人家就是不给你那流水,你拿什么东西去敲那纪委的门?”
叶建明没有吭声。
“就你手里头那几张破纸——茶农那收购的明细,收款的单子复印件,还有张洪生签了字的那审批单的复印件。”
老头掰着手指头在那里数着。
“全都是复印件,这复印件能拿来干什么?往那法院一递,人家就问原件在哪呢?你就说锁在财政局那档案室里面?哪一个给你去调?叫张洪生自己签字调出来给你?你查的从来就不是那茗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