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用手摸着墙壁走到了三楼最东头那间屋子，老刘的房门虚掩在那里，门缝里面透出来一丝光线。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吧。”
老刘从办公桌后头把头抬起来，一看到是他，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才站起来，衬衫领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人看着瘦下去了一大圈。
屋子里堆着一些茶叶样品的箱子，有半个人那么高，陈茶叶的气味和纸壳子的味道搅和在一起，闷得人脑门子一阵阵地发胀。
“叶秘书？不对，现在得叫叶主任了，都这么晚了，你怎么——”
老刘赶紧把椅子往外头拉了拉，又转过身去拎起暖壶给他倒水，茶叶抓了满满的一大把，热水往里头一冲。
叶建明没有坐下，也没有跟他绕什么弯子。
“刘主任，我就问你一件事情，茶叶案那一次，你在车上跟我说过，有些情况在办公室里说比在车上说方便，话都已经到嘴边了你又咽回去了，现在合作社的案子也结了，张洪生进去了，田明礼今天下午也被控制起来了，我就问你这一句，你当时想说又没说的，到底是什么？”
老刘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悬在了半空中，他把杯子放下来，往叶建明那边推了推，手又收了回去，手指头在杯口上面蹭了好几圈，指节都蹭得有些发白了。
“叶主任……”
他的嗓子哑了一下，又清了清喉咙。
“这话憋在我心里头已经憋了太久了。”
他转过身去把抽屉拉开，在最底下那层翻了老半天，才摸出来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的边角全都磨得起毛了，封口的地方又拿胶水重新糊过，一看就知道是拆开又封上、封上又拆开，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遍。
他把信封拍在了桌子上面。
“合作社那十万块钱被挪走的时候，我知道的不光是茗源那一件事。”
老刘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墙外面有人在偷听一样。
“我在供销社待了十几年，专项资金拨付从我手上经过的，少说也有几十笔了，每一笔钱从财政局拨出来，到项目单位，再到银行，手续全都要从我这里走一遍。”
“有些手续你看着它一点毛病都没有，签字是齐的，章子也是真的，流程也都是对的，可它就是有那么一股不对劲的味道——钱没有落地。”
“你懂我指的是什么意思吗？手续全都是真的，钱就是找不到了。”
他说着就从信封里抽出来一张纸。
“前年有过一笔，我一直把它记在心里头，是县二中教学楼翻建那笔专项资金，走的是正常的程序，财政局把钱拨出来，教育局转给二中的账户，二中再转给施工方，可是施工方那个账户根本就不是对公的，是一个私人开的户头。”
老刘用指甲盖抠着纸上印着的一个名字。
“我当时一看到就觉得不对，专门打了个电话到财政局去核实情况，接那个电话的人就是老周。”
叶建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不动了。
“老周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他说施工方的对公账户正在办变更手续，暂时先用私人户头代收一下，手续上没有什么问题，叫我照常给他放过去。”
老刘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来的那道弧度很是发苦。
“我就问他这是谁的意思，他说田明礼已经签过字了，我说那你补一份书面的说明过来吧，他说用不着，就说了四个字，‘特事特办，别耽误工期’。”
那张纸上，私人账户名字的旁边，老刘拿铅笔标了一行很小的字。
经手人：周（财政局办公室）。
“这笔钱跟养护工程那四十万，是同一条路子，财政局拨出来，项目单位转出去，进了私人的户头，后面就断了线，经手的那个人还是老周，他不在单子上签自己的名字，可是他会给每一个环节的人挨个打电话。”
“他打给银行，打给教育局，打给二中，他叫别人去签字，自己从来不签，可是每一个签了字的人都是他在后头催着、压着才肯签的，他自己手上不沾任何东西，可是所有的线全都攥在他一个人的手里。”
老刘把那个信封朝着叶建明那边推了过去。
“我今天把这些话告诉你，不是因为我胆子忽然变大了，是田明礼已经被你们给控制住了，你们查到了这一步，下一个要查的人就是老周，他跑不掉了，我才敢把这张嘴给张开。”
叶建明把信封揣进了怀里，没有再多讲一个字。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又灭了，他摸着墙壁走下了楼。
省道上的风从车窗外头灌进来，凉得人头皮都一阵阵地发麻。
叶建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电话拨了出去，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起来。
“是我，老刘那边拿到东西了，前年县二中教学楼翻建那笔专项资金走的还是那条老路，财政局拨出来，到了二中，又转进了私人的户头，经手人是老周，他打电话叫各个地方放行，自己不在单子上签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哗啦啦翻动的声音。
“跟田明礼说的东西对上了。”
徐锦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快也不慢。
“‘比修路更大的，不在路的上面’，是楼，是教学楼。”
“没错，二中那栋楼是前年翻建的，工期是三个月，投进去的钱不是一个小数目，要是老刘手里这份东西是真的，那笔钱根本就没有到施工方的手里面，走到私人户头那个地方就断了。”
“老周打过的电话不止一个，每一个环节他都在催，都在说‘特事特办’那四个字，他不签字，可是那些该签字的人哪一个都不敢去挡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现在车子开到什么地方了？”
“刚刚上了省道，还得再开一个来钟头。”
“是你自己一个人在开车吗？”
“嗯。”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说：“我就在办公室里头等你回来。”
他把车窗摇了上去，脚底下又把油门踩深了一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