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叶建明就站在徐锦颜的旁边，他看见了田明礼眼睛里那种光。
那是一种解脱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你问老周是要干什么？”徐锦颜先开了口。
田明礼把头转过去看着她，他的嘴角往上面扯了一下，那道弧度在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就消失了。
“徐书记，我在财政局待了二十年，那些钱是我签了字拨出去的，每一笔我都很清楚里面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是我不敢往外面说，一旦说出口这顶帽子就不在了，可是我也没有胆子大到什么事情都敢去碰——有些事我连往那方面想都不敢。那些敢往那方面想的人，就在这栋楼里面。”
“你猜一下我跟他一起干了十几年，他手上是不是早就攥着我的把柄了？你再猜一下我为什么要把那张审批单的原件从档案室拿走，一直留到现在也不敢烧掉？那个东西不是为我自己留的——是为了留给他的。我害怕哪一天他把我推出去卖了，我手里连一样能够保命的物件都拿不出来。”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把桌上的文件用手合上，又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来一张便条纸，把那张便条往前面推了推。
“清河镇那个地方，老周知道要怎么走。”
“这张便条并不是他亲笔写的。”
田明礼把目光移到了叶建明身上。
“是他叫我写的，他说非得把这个写下来，才算是‘自己人’，我照他说的写了，从我把字写上去的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我这一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叶建明把那张便条从桌上拿了起来。
“老周叫你写这个东西，就是为了把你一块儿拖下水？”
田明礼没有去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把自己的两只手都伸了出来，老韩把手铐给他戴上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步，回过头朝着这间他待了快二十年的屋子看了一眼。
“走吧。”
走廊里面，老韩押着田明礼往楼下走，叶建明和徐锦颜跟在后头，走到楼梯口的那个位置时田明礼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把头回过来，目光落在了叶建明的身上。
“叶主任，养护工程那四十万，只是拿来修路用的钱，比修路更大的那件事——它不在路的上面。”
他把话撂下，转过身去，跟着老韩下了楼，皮鞋底在水磨石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踩过去，响声慢慢地就远了。
叶建明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
不在路的上面，养护工程那四十万被人挪走了，这本身已经够严重了，可是田明礼的意思是说这个还算不上最重的，比修路还要大的事情，那是在修什么？他没有把话说透，但是他指的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徐锦颜就站在他的旁边，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出声。
等他们回到县委办公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徐锦颜把办公室的门推开，外套顺手搭在了椅背上，又把台灯拧开，那盏灯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叶建明站到了窗户前面，外头的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路灯也一盏跟着一盏地亮了起来。
“他在楼梯口撂下的那句话，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徐锦颜问。
“养护工程是修路的，比修路还大的，那就应该是建楼的。”
叶建明把身子转了过来。
“县里这些年前前后后搞的基建项目不算少，教学楼有、卫生院也有、敬老院也有、水利设施也有，如果说养护工程那四十万能顺着茗源那条老路被挪走，那么别的基建项目的专项资金，也就可以顺着同样的那条路被挪走。”
“田明礼是管预算的，老周是管信息的，这两个人要是联起手来，先把专项资金照着‘正常流程’批出去，再叫项目单位把钱转进空壳的公司里面，那这个窟窿就远远不止几十万的数目了。”
“那就是几百万了。”
徐锦颜把他的后半句话接了过去。
叶建明点了一下头。
“老周昨天晚上打那通电话，不是要去安排宋大伟的事情，他是在安排田明礼，他心里清楚田明礼就快要扛不住了，他不跑，是因为他还不知道监控已经被我们调出来了，他以为那通电话没人会知道。”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
徐锦颜把座机的话筒拿了起来。
“叫老韩今天晚上就去找老周谈话，不能给他留喘气的空当。”
“等一下。”叶建明伸出手去拦住了她，“在找他谈话之前，我想先到一个地方去。”
“去什么地方？”
“市供销社，老刘就在那边，茶叶案那个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情况在办公室里说比在车上说方便’，话都递到嘴边了他又给咽了回去，我现在过去找他，估计能问出一些东西来。”
徐锦颜看着他，慢慢地点头。
“去吧，自己注意安全。”
叶建明走到了门口，又停了一步，把身子转了回来。
“今天田明礼被带走的时候说了，我成了他的自己人，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完了，他嘴里说的那一天，就是他写下‘清河镇，老周知道怎么走’的那天。”
“一张便条，上面有两个人，老周的名字在上面，他自己的名字在下面，从那天开始，他就已经不是田明礼了，他变成了老周的人。”
他停了一下，又接下去。
“这个案子查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专项资金的问题那么简单了，财政局里面有人织好了一张网，田明礼是头一个被从网里拽出来的，老周是第二个，后面还会不会有第三个，那要看老周自己怎么去说。”
“不管后面还剩几个。”徐锦颜说，“一个一个，慢慢来。”
叶建明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
市供销社那栋楼老得都快不成样子了。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非得使劲跺上一脚它才会亮一下，闪了两下就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