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风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飘至潭边,再一步,竟直接走入了水中。
周身水流自动分开,衣袂不染半分湿意,径直朝着潭底而去。
幽暗的潭底,小叶霖双目紧闭,脸色青白交加,整个人如同失去生机的石雕,正缓缓往更深的黑暗里沉去。
口鼻间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再晚几个呼吸,便是神仙难救。
许墨风悬在他身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身上,指尖凝着一丝神魂之力,时刻感知着他的生命波动。
生机在一点一点流逝,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就在那缕烛火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潭底深处的石缝间,骤然亮起一点银辉。
那银光细如萤火,却快如闪电,“嗖”地一下便没入了叶霖的眉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找到了!”
许墨风眼眸骤亮,一道精芒迸射而出,再也没有半分迟疑,指尖快如残影,径直点向叶霖的眉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浩瀚而诡异的神魂力量扑面而来,许墨风心神巨震,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怎会如此?!”
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叶霖那本就微弱的神魂,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壮大。
不是《唤魂真经》那种凝练滋养,也不是天材地宝的外力堆砌,而是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自然生长”。
就像是时光在他神魂上被加速了千倍万倍。
如同一粒微末的种子,几个呼吸间便破土、抽枝、长成参天大树;一个襁褓孩童,转眼便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成年人。
这种感觉太过奇妙,饶是许墨风见多识广,也从未听闻过这等异象。
他定了定神,神魂之力毫不犹豫地探了出去,顺着那股银光的痕迹,钻入了叶霖的神魂深处。
他本就是在叶霖的过往记忆里回溯,如今再深入一层,等同于闯入记忆中的记忆。
其中风险未知,可许墨风半点不惧,答案,就在这扇门后。
突然,天旋地转!
等许墨风再次定神时,眼前早已不是幽暗的潭底。
入目是冲天的火光,刺鼻的血腥味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满地散落的器物、倒伏的尸体,昔日雕梁画栋的叶府,此刻竟成了人间炼狱。
“爹!娘!”
一声悲怆到极致的嘶吼响起。
庭院中央,一个身着官服的青年跪在血泊里,身形挺拔,眉目间与叶霖有八九分相似,只是褪去了少年稚气,满是书卷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崩溃与痛苦。
此人,是成年后的叶霖?
两行血泪从他眼角滑落,砸在染血的青砖上,晕开刺目的红。
“悔不该……悔不该入这朝堂啊!”
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声音嘶哑:“奸臣当道,我本想凭一身才华为这世道争一片清明,到头来……却连累了满门老小!”
“恨!我好恨啊……”
凄厉的恨意直冲云霄,像是感应到了这份滔天怨念,天空骤然暗沉,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泼洒而下,浇在火光上,腾起阵阵白雾。
暴雨里,叶霖面容扭曲,猛地抬头,直指苍穹,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誓言:“我叶霖今日对天起誓,有生之年,必定手刃奸贼,屠他满门,为我叶家上下百口报仇雪恨!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嗤啦”一声撕碎了身上的官服,随手扔在泥水里,然后踉跄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叶府大门。
他身形狼狈,步履踉跄,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足以焚尽一切的仇恨之火。
“十年后的叶霖?”
许墨风站在原地,看着青年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眉头微挑。
这不是普通的记忆,更像是一段被提前推演的未来,一段没有他许墨风存在的、叶霖本该走完的人生。
他心念一动,跟了上去。
大雨滂沱,叶霖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走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最后体力耗尽,一头栽倒在一间破败的山神庙里。
淋了整夜的雨,再加上心神俱疲,他发起了高烧,蜷缩在庙角的干草堆里,浑身滚烫,却又冷得瑟瑟发抖,活像条濒死的野狗。
生机一次次濒临断绝,可每次到了鬼门关前,都被那股不灭的恨意硬生生拉了回来。
反复几次,竟真的撑了下来。
也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大步踏入破庙。
“晦气!”
来人是个武者,龙行虎步,气息沉凝,竟是位元婴境的强者。
他本是路过避雨,见角落里躺着个半死的少年,眉头一皱,满脸不耐。可这方圆数十里就这一处能落脚的地方,他也只能捏着鼻子留下。
本以为这少年撑不了多久,可等了大半天,见对方一口气悬着就是不断,武者反倒来了兴致。
他蹲下身,探了探叶霖的鼻息,又顺着骨骼摸了一遍,眼睛越睁越大。
“好小子!这都不死?竟是天生的绝佳武脉根骨!可惜啊,年纪大了点,错过了最佳启蒙年纪……”
武者沉吟半晌,看着少年即便昏迷也紧攥的拳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也算你我有缘。老子便拉你一把,能不能成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拎起叶霖的后领,身形一闪,便冲出了破庙,消失在雨幕里。
许墨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武者将叶霖带回了一座不算起眼的宗门。
这武者是宗门里的长老,自此便收了叶霖为徒,悉心教导。
有血海深仇压在心头,叶霖修行起来简直是不要命。
别人练三个时辰,他就练六个时辰;别人怕伤不敢闯的险地,他眉头都不皱就往里冲。
再加上本就根骨逆天,修为进步之快,堪称一日千里。
不过三年时间,叶霖便成功破境元婴,凝出五品元核,消息传出,整个宗门都为之轰动。
修成元婴的第一件事,叶霖没有半分耽搁,直接下山返回故土。
那一夜,当年构陷叶家的奸臣满门,上下百余口,无一活口。
火光染红了半座城,叶霖站在院墙之上,看着院内的火海,眼中的恨意终于淡去了几分。
大仇得报,他再无牵挂,自此一心扑在武道上。
又过两年,南域潜龙榜开启,天骄云集古龙城。
叶霖意气风发前往赴会,想与南域同辈一较高下。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第三关,他便败下阵来,连榜单末尾都没能挤进去。
许墨风站在夺龙台的角落,看着台上一道道熟悉的身影:王战、沈一浪、屠羽……没有了自己的横空出世,王战一路横推,势如破竹,毫无悬念地拿下了潜龙榜第一,风光无限。
许墨风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没多做评价,继续跟着叶霖的脚步往下走。
潜龙榜落榜,叶霖非但没有消沉,反倒越发刻苦。
他知道自己天赋不如顶级天骄,便拿命去堆,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在厮杀中打磨修为,中间又得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奇遇,硬生生凭着一股韧劲,在十年之后,堪堪突破到了化神境。
化神大成,叶霖踌躇满志,前往中土大世界,想在更广阔的天地闯出名堂。
可等他抵达中土时,早已是时过境迁。
化神榜、洞虚榜的争夺早已尘埃落定,就连大乘境的路数都已经分出了高下。
辛剑联第一个证道大乘,初入境界便连败三名老牌大乘强者,名震整个中土;紧随其后的是上古刀皇传人,一刀一剑,并称双绝,光耀当世。
再往下,便是梁丘琴婕、道尊圣子、福地嫡传这些顶尖人物,王战也勉强跻身这个行列。
而刚入化神的叶霖,放在中土,连浪花都翻不起一朵。
许墨风跟在他身边,看着这条没有自己的时间线里,各方天骄各领风骚,倒是看得颇有兴致。
又过五年。
炎灵大陆剧变。
一群身披黑袍的神秘强者突然降临,他们精通诡异的神魂攻伐之术,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阴域之人。”
许墨风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来历,眉头微凝,“不是冥界,是阴域入侵。”
战火很快席卷了中土与四域,烽烟遍地,尸骨成堆。
无数武者陨落,也有无数隐世强者出世。
上古四大真经传人现身,实力之强,仅次于辛剑联那一级别,远超第二梯队的天骄。
再后来,远古神宫派遣神将天官降临九重天,战局愈发惨烈。
大乘境强者开始接连陨落,就连飞升境的老怪物都频频出手,整个炎灵大陆,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浩劫之中。
许墨风目光沉沉,将每一处战局、每一方势力的动向都记在心里。这些,都是未来即将发生的变局。
可就在这时,“咔嚓”如同镜面碎裂的轻响。
眼前所有的画面,火光、厮杀、血与骨,全都在瞬间支离破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叶霖,死了。
他不过区区化神修为,在这席卷整个大陆的浩劫面前,脆弱得如同草芥。
在一次阴域强者的突袭中,他被交战的余波扫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当场殒命。
神魂崩碎,记忆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