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的巨响,伴随着陆骁小队最后一名队员扑倒在地的闷响,如同绝望的休止符。地面入口处临时构筑的掩体后,早已严阵以待的支援部队立刻涌上,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重伤员和拖着残腿、面无人色的队员拖向安全区域。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难以驱散的甜腥臭氧余味,令人作呕。
陆骁是最后一个被拖出来的。他拒绝了搀扶,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掩体,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刀割,口中铁锈般的血腥味挥之不去。他猛地摘下布满裂痕、被自己鲜血糊住面罩的头盔,狠狠摔在地上,露出惨白汗湿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依旧燃烧着惊悸与不甘的眼睛。汗水混着血污,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队长!”副官冲上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陆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死不了。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住那扇刚刚被紧急加固、焊死的厚重铁门。门后,那令人窒息的嗡鸣声和冰冷意志的压迫感,并未消失,只是被厚重的金属暂时隔绝。他知道,那东西还在里面,那两点猩红,一定也正“注视”着他们逃离的方向。刚才门关闭前的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毁灭性的意志并非被击退,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强硬地“拽”了回去!
是什么?
阎不拘那声穿透岩层、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以及随后孢子巨人那诡异的迟滞和意志力场的波动,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那绝不是巧合。
“报告情况!”陆骁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重伤两人,生命体征微弱,正在全力抢救!轻伤三人!阵亡……四人!”副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痛的哽咽。
陆骁闭上眼,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岩石。四条命,四条精锐的命,换来了什么?确认了一个物理武器无效、反而能吸收能量进化的怪物存在?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骇人的厉色:“‘焚化炉’能量残余分析!还有,刚才爆炸前,所有通道内外的能量波动、电磁频谱、生物场信号……给我调出来!一帧一帧地比对!特别是……特别是我脑子里听到那声惨叫的时候!”
他必须知道,是什么在最后一刻,拽住了死神的镰刀。
***
指挥车内,气氛压抑得如同铅块。全球七个城市爆发的猩红标记,如同屏幕上的七道裂痕,深深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伦敦的“方舟”数据库节点、纽约的废弃实验室、东京塔周边的蓝色粉尘雾报告……每一条信息都在无声地宣告,这场灾难的规模远超所有人的想象极限。周正阳的疯狂,早已跨越了国界,成为悬在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死死锁在医疗帐篷的分屏上。
帐篷内的混乱已经平息,但气氛却更加凝重。刺耳的仪器警报声减弱为低沉的嗡鸣。阎不拘不再剧烈挣扎,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胸口那片区域,覆盖着一层深邃、稳定的幽蓝光芒。这光芒不再狂暴闪烁,而是如同深海的暗流,缓缓脉动,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质感。它像一层薄薄的甲胄,覆盖在他的心脏之上。
医疗组长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一遍遍核对着监测仪上的数据,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心率降到150,血压回升到可测范围…神经电信号…天啊,虽然还是混乱,但那种即将崩溃的尖峰消失了!这…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医学模型!‘巢’的能量读数…稳定在一个从未记录过的频率上!它…它好像…在自我调节?”
周局站在主屏幕前,双手撑在控制台上,身体前倾,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两个分屏之间急速切换:一个是医疗帐篷里阎不拘胸口那稳定脉动的幽蓝“巢”,另一个是主屏幕上代表灯塔旧址地下那个巨大孢子人形的猩红光斑及其复杂的能量波动图谱。
技术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报告!灯塔目标能量波动…出现持续性的、微小的扰动!扰动频率…正在分析…和…和医疗组传来的‘巢’稳定频率…进行交叉比对…”
几秒钟的等待,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控制室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比对结果…高度吻合!”技术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惊的颤音,“扰动频率与‘巢’当前稳定频率的谐波…有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重叠!目标能量场受到…受到阎工‘巢’频率的持续性干扰!”
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指挥车内炸开!
物理攻击无效的孢子聚合体,竟然被阎不拘体内那个神秘“巢”所散发出的能量频率干扰了?这干扰虽然微小,不足以摧毁它,却在关键时刻造成了那致命的迟滞!
周局的瞳孔骤然收缩,撑在控制台上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堤坝!那个冰冷的、绝望的念头,此刻被这个惊人的发现赋予了滚烫的、令人心悸的重量!阎不拘,这个昏迷的年轻人,他胸口的“巢”,不仅仅是风暴中脆弱的堤坝……它似乎本身就拥有某种能与孢子本源进行对抗、甚至产生同频干扰的特质!
“立刻!”周局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最高优先级!建立‘巢’能量频率的实时监测模型!同步接入灯塔旧址地下所有残存的被动传感器!我要知道,这种干扰的极限在哪里!它对目标的影响模式是什么!任何细微变化,立刻报告!”
命令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技术团队瞬间高速运转起来,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一个专门针对“巢”与孢子聚合体之间微妙能量对抗的监控窗口被迅速建立起来,两条代表不同频率的能量曲线开始在屏幕上同步跳动、交织。
“报告!陆骁队长请求接入紧急通讯!”通讯官的声音响起。
周局立刻接通:“陆骁!说!”
陆骁嘶哑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传来:“周局!我们出来了!损失惨重!目标物理攻击无效,疑似吸收能量进化!但有异常!最后关头,目标出现短暂迟滞,意志力场减弱!时间点…与阎工一声极度痛苦的嘶吼在我脑中响起的时间完全吻合!我怀疑…是阎工干扰了它!另外…我们在爆炸前,收集到了通道内散逸的少量…‘粉尘’样本!”
“粉尘?”周局心头猛地一跳。
“对!幽蓝色的,像是…活着的灰尘!接触防护服时,有微弱能量反应!样本已密封,请求立刻转移至最高级别生物隔离实验室!”
“明白!样本由专人护送,最高等级防护!陆骁,原地待命,接受医疗检查!”周局果断下令,随即补充,声音低沉而凝重,“你的怀疑…基本被证实了。‘巢’的频率,正在干扰地下的目标。阎不拘…他暂时稳住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陆骁一声如释重负又无比沉重的喘息。
***
医疗帐篷内,灯光被刻意调暗。阎不拘胸口的幽蓝光芒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深邃、神秘。他依旧昏迷着,但紧蹙的眉头似乎又舒展了一点点,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
仪器屏幕上的数据稳定在一个危险的平衡点,那条代表“巢”能量的幽蓝曲线,与另一条从灯塔地下传回的、代表孢子聚合体能量扰动的红色虚线,在屏幕上以一种奇异的、微妙的同步率起伏着,如同两条在深渊边缘角力的毒蛇。
医疗组长不敢有丝毫放松,紧紧盯着屏幕。一个年轻的护士小心翼翼地靠近,准备为阎不拘擦拭额头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衡。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阎不拘皮肤的刹那——
阎不拘的身体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弹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剧烈痉挛,更像是沉睡中的人被噩梦魇住时的惊跳。
与此同时,帐篷内所有连接着阎不拘的仪器屏幕,骤然同时剧烈闪烁!代表“巢”频率的幽蓝曲线猛地向上窜起一个尖锐的峰值,几乎要顶破屏幕上限!而同步传输过来的、代表地下孢子聚合体能量扰动的红色虚线,也同步爆发出一个同样尖锐的脉冲!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帐篷内短暂的宁静!
“怎么回事?!”医疗组长惊跳起来。
“能量峰值!‘巢’和地下目标同时出现剧烈能量脉冲!”技术员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尖叫。
帐篷内一片混乱。护士吓得缩回了手,脸色煞白。
病床上,阎不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他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要睁开,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进行着激烈的对抗。
就在这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阎不拘紧握成拳、放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同于“巢”那深邃幽蓝的暗金色数据流,如同一条狡猾的毒蛇,在他指尖缠绕了一瞬,随即消失无踪。
意识的最深处,那片被无边痛苦和幽蓝光芒笼罩的混沌里,阎不拘感觉自己在下沉。无边的冰冷包裹着他,无数嘈杂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在耳边嗡鸣。但在这片混沌的中央,却固执地亮着一小片光晕。
光晕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穿着素雅的旗袍,背影纤细而挺拔,站在一片模糊的、如同水波荡漾的光影前。那是母亲苏映真。她似乎正在光影上写着什么,动作流畅而专注。阎不拘想要呼喊,想要靠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突然,那光晕剧烈地晃动起来!母亲写字的动作猛地顿住!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似乎想要转过身来!
就在阎不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渴望看清母亲面容的瞬间——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无尽恶意的黑暗,如同墨汁般猛地从四面八方涌入,瞬间吞噬了那脆弱的光晕和母亲即将转过来的身影!
“不——!”一声绝望的嘶吼在阎不拘的灵魂深处炸开。
现实中,病床上昏迷的阎不拘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瞳里没有焦距,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井。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额发。胸口的幽蓝光芒因为刚才剧烈的能量脉冲而显得有些明灭不定。他茫然地转动着眼珠,仿佛刚从最深的地狱中挣扎出来,视线扫过刺眼的无影灯,扫过周围医护人员惊恐而担忧的脸,扫过那些闪烁尖叫的仪器……
最终,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而是穿透了帐篷的帆布顶,茫然地投向某个未知的、充满恶意的虚空。
他的嘴唇翕动着,极其微弱,却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带着梦呓般的冰冷和笃定:
“它在找我……”
帐篷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单调的警报声,和他胸口那幽蓝光芒不稳定的脉动,在证明着某种无形的角力,从未停歇。
风暴没有停歇,它只是在寻找新的堤坝。而黑暗的镜像,已悄然潜伏在意识的角落,等待着下一次侵蚀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