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玻璃另一侧的黑暗屏幕,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埋葬了那个刚刚被撕裂的、由数据构成的母亲幻影。空气中残留的电子尖啸似乎还在耳膜深处嗡鸣,混合着消毒水和阎不拘自己粗重呼吸里的血腥气。他掌心死死攥着那片染血的衬里,布料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碎,深褐色的水纹密码烙印般灼烧着皮肤。
“‘钥匙’……‘开启灯塔’……”陆骁低沉的声音打破死寂,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紧绷的神经上,“你母亲留下的,恐怕不止是密码。”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阎不拘紧握的拳头上,“她用了最原始、最隐蔽的方式传递信息——她的血,她的旗袍衬里。那‘钥匙’必然与这水纹相关,而开启的‘灯塔’……”
“是陷阱,也是目标。”阎不拘的声音嘶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单向玻璃后那片虚无的黑暗,仿佛要穿透它,看到那个残忍复刻并撕裂母亲影像的幕后黑手。“他们想要这‘钥匙’,所以他们才派狙击手来抢,才用……才用她的样子来恐吓!”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寒意和压抑的悲愤。
陆骁没有反驳,只是按动墙壁上的按钮,玻璃另一侧房间的全息屏幕彻底熄灭,只留下冰冷的金属墙壁。“这里不能久留。任何数字痕迹都可能被追踪,包括刚才的分析残留。走!”他果断转身,两名行动队员无声地打开观察间的另一扇门,门外是更幽深的通道。
阎不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母亲数据幻影的黑暗,将染血的衬里紧紧塞进内袋,那颗变形的刻有蜂巢符号的弹头则被他用一块布包裹,藏进风衣最深处的暗袋。冰冷的触感贴着肋骨,像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微型炸弹。
外滩源旧建筑的后巷狭窄潮湿,弥漫着垃圾桶的酸腐气味。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如同蛰伏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滑到他们面前。陆骁拉开车门,示意阎不拘先上。就在阎不拘弯腰准备钻入车厢的瞬间,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猛地炸开!
“趴下!”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向身侧的陆骁!两人狼狈地滚向布满污水的墙角。
“咻——!”
刺耳的尖啸撕裂了狭窄巷道的空气!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细长红光,如同死神的舌头,精准地舔过阎不拘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钉在商务车厚重的防弹车门上!没有巨大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嗤”声和瞬间弥漫开的刺鼻白烟——车门上赫然出现一个碗口大的熔融状孔洞,边缘闪烁着暗红的高温光泽!激光武器!
“九点钟方向!楼顶!”一名行动队员厉声吼道,手中的微冲已经喷吐出短促的火舌,压制射击。
阎不拘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碎石屑簌簌落下。他顾不上疼痛,和陆骁一起蜷缩在墙角有限的掩体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激光武器!对方为了灭口,竟然动用了这种在城市里极其罕见的凶器!刚才如果不是那瞬间的直觉……
陆骁脸色铁青,对着通讯器低吼:“黄雀遇袭!请求紧急空中支援!坐标外滩源后巷!目标持有高能激光发射器!重复,高能激光发射器!”
巷口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另一名行动队员在迂回包抄。楼顶的狙击手似乎被压制火力暂时逼退,没有再开火。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臭氧和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
“不能等支援!走这边!”陆骁指向巷子深处一条更窄、堆满杂物的岔道。三人如同敏捷的猎豹,在狭窄的空间里快速穿行,利用堆积的旧家具、废弃纸箱作为掩护。阎不拘感觉自己的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肾上腺素飙升和剧烈撞击带来的冲击。
他们冲出后巷,汇入清晨外滩源逐渐苏醒的人流。陆骁迅速脱下制服外套,露出里面的深色夹克,同时递给阎不拘一顶棒球帽。两人混入游客和上班族中,看似随意的走动,却时刻警惕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两名行动队员则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人群中,执行着外围警戒。
陆骁带着阎不拘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街,街角有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他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喑哑的轻响。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旧纸张和陈年油墨特有的、带着微尘的香气。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店主正伏在柜台上,就着一盏绿罩台灯,用放大镜仔细修补一本线装书的书页,对进来的客人恍若未闻。
陆骁没有停留,径直穿过狭窄的书架过道,走向店铺深处。在一排摆满地方志的高大书架前,他停下脚步,手指在书架侧面一块不起眼的、刻着模糊藤蔓纹样的木板上快速敲击了一串节奏。轻微的机括声响起,沉重的书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一股更浓重的旧纸和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石阶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如同时间胶囊般被封存的空间。这里没有冰冷的科技感,只有岁月的尘埃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悬浮。四壁是斑驳的红砖,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老式木质档案柜,柜门上的黄铜把手已经氧化发黑。房间中央是一张厚重的橡木书桌,桌面上散乱地堆放着泛黄的图纸、褪色的照片、写满密密麻麻公式和符号的笔记本。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脑丸和旧木头的味道。
阎不拘的目光瞬间被书桌一角吸引。那里,压在一叠图纸上方的,是一个小小的黄铜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褪了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还很年轻,穿着素雅的旗袍,笑容温婉,眼神明亮而坚定,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三四岁、表情有些倔强的小男孩。正是他的母亲苏映真,和年幼的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冰冷的玻璃相框,拂去上面薄薄的灰尘。母亲的容颜在泛黄的影像里如此清晰,如此鲜活,与刚才在数字隔离区里那个冰冷、空洞、被撕裂的数据幻影,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残酷对比。
“这里是她当年进行核心密码研究的一个安全屋。”陆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沪港光缆项目启动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工作。‘蜂巢’算法的许多关键推演,就诞生在这张桌子上。二十年前案发后,这地方就被封存了,只有最高权限才能开启。外面那家书店,是掩护,也是哨点。”
阎不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投向那些散乱的遗物。他小心翼翼地翻动桌上的纸张。大部分是复杂深奥的密码学演算,图形符号如同天书。还有一些是关于沪港光缆核心节点的拓扑图和技术参数说明。他的指尖滑过母亲熟悉的、略带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写下这些时专注的体温。
突然,在一叠关于光缆信号衰减补偿算法的草稿纸下,他抽出了一张边缘已经磨损卷曲的便签纸。纸上不再是复杂的公式,而是几行用铅笔匆匆写下的字迹,笔锋潦草,甚至有些凌乱,显示出书写者当时心绪的极度不宁:
>**“他们知道了……计划必须提前……‘信使’不可信!最后的密钥绝不能……交给‘灯塔’……**
>
>**不拘……妈妈必须保护你……钥匙在‘归巢处’……记住‘蜂鸟’的轨迹……”**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迹”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仿佛力竭。铅笔的痕迹深深陷入纸纤维里,带着一种绝望的仓促。
“信使”、“灯塔”、“钥匙”、“归巢处”、“蜂鸟”……
这些词句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阎不拘的脑海!与狙击弹头上的蜂巢符号、黑暗镜像吐露的“钥匙开启灯塔”、染血衬里上的水纹密码……瞬间串联!母亲在最后时刻,显然已经意识到巨大的危险,并且试图留下信息!她在躲避那个“信使”?她在保护那个“钥匙”?而这个“钥匙”……她提到了“归巢处”和“蜂鸟”!
“‘蜂鸟’……”阎不拘喃喃自语,目光再次落回那张便签纸,落在“蜂鸟”两个字上,又猛地抬起,看向桌上那个黄铜相框里的照片。照片里,母亲苏映真的旗袍领口处,似乎别着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装饰物。他凑近细看,心脏骤然一紧!
那是一只造型极其精巧、振翅欲飞的蜂鸟胸针!由细小的彩色碎宝石镶嵌而成,在黑白照片里只呈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独特的姿态,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因为就在他贴身的口袋里,那片染血的衬里布料上,深褐色的血纹密码旁边,一个同样小巧的、用金线绣成的蜂鸟图案,正安静地栖息在水纹的源头!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血纹图案的一部分装饰!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从内袋里掏出那片衬里,将其展开在昏黄的台灯下。深褐色的黄浦江水纹蜿蜒曲折,而在靠近边缘、靠近血迹最初渗入的位置,一只由同样深褐色丝线绣成的蜂鸟,正以一种极其巧妙、几乎与血纹融为一体的姿态,停驻在那里!它的翅膀微张,细长的喙指向水纹深处的一个特定转折点!
“蜂鸟……归巢处……”阎不拘的声音干涩发紧,指尖死死点着衬里上那只不起眼的蜂鸟,“母亲在便签上说的‘归巢处’……是指蜂鸟指向的位置!在水纹密码里!这就是她留下的‘钥匙’的藏匿点!”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骁,眼中燃烧着发现关键线索的火焰,却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冻结!
陆骁正站在他对面,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向阎不拘身后的墙壁——那面斑驳的红砖墙。
墙上,原本挂着一幅描绘老上海外滩风情的泛黄印刷画。此刻,那幅画却诡异地闪烁着微弱的、幽蓝色的光。光线的来源,是画框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米粒大小的装置。那装置正发出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信号标……”陆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被激活了。他们找到这里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头顶上方,旧书店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刺耳声音!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鼓点,正快速逼近那个隐藏入口的书架!
阎不拘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窟。母亲的安全屋,她最后的知识堡垒,竟早已被敌人埋下了追踪的种子!那只指向“归巢处”的蜂鸟,引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紧随而至的、致命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