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暗倒影
王胤陟2025-08-11 13:595,820

冰冷的汗珠顺着阎不拘的鬓角滑落,砸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后背死死抵着倾倒的樟木箱,粗粝的木纹硌着脊椎,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闷痛。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陈年樟脑的辛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来自染血衬里的铁锈腥气。

窗外的城市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如同巨兽苏醒的骨骼。对面楼顶那个模糊的黑影,在开完那一枪后,幽灵般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声响。只有满地狼藉的碎玻璃,墙壁上那个狰狞的弹孔,以及掌心紧攥着的、那片浸透了亡母血痕与秘密的衬里布料,无声地证明着方才生死一瞬的真实。

通讯器在手腕上持续震动,急促得如同催命符。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悸,拇指划过屏幕,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通讯频道被强行接通。

“阎不拘!报告位置和状态!”一个低沉、极具穿透力的男声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陆骁,国安局反间谍行动处的头号利刃,以手段凌厉、心思缜密著称,也是少数几个有权限直接联络他这个“镜湖”总工程师的人。

“闸北老宅。遭遇狙击,目标明确,针对我手上刚发现的证物。”阎不拘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像子弹,“陈默的死,不是孤立事件。凶手的技术,和我们‘镜像之城’的核心算法同源。”

通讯那头沉默了不到半秒,陆骁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冷硬,像淬了冰的刀锋:“狙击手身份?”

“未知。目标明确,行动专业,一击不中立刻撤离。”阎不拘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过窗框边缘碎裂的玻璃碴,一点微小的、不同于普通玻璃的晶莹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指,避开锋利的边缘,从木刺和玻璃渣中捻起一颗几乎完全变形的金属颗粒。“弹头……被改造过。材质特殊,不像制式装备。表面似乎有……蚀刻痕迹?”

他将那颗带着灼热余温的变形弹头凑近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辨认出弹体上极其细微、几乎被撞击磨平的刻痕——那是一个极其抽象的几何图形,线条交错,形似一个扭曲的蜂巢结构。这个符号,他从未在武器资料库中见过,却莫名地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蜂巢……”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个冰冷的刻痕。

“什么蜂巢?”陆骁追问。

阎不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思绪猛地被拉回二十年前。母亲苏映真书房里那盏昏黄的台灯下,铺满演算稿纸的书桌一角,似乎也画着类似的复杂几何结构。那时他年纪尚小,只记得母亲疲惫却明亮的眼睛,还有那句带着神秘微笑的低语:“不拘,你看,这像不像蜂群筑巢?每一个小格子,都藏着守护秘密的力量……”那是她毕生心血之一,“蜂巢”动态密码算法的雏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母亲的血纹密码,同源技术的诡异刺杀,狙击枪上刻着母亲算法的符号……这一切绝非巧合!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敌人不仅掌握了他创造的“镜像之城”技术,甚至可能……更早!

“陆骁,”阎不拘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需要立刻查看二十年前我母亲苏映真坠亡案的所有卷宗,尤其是现场技术勘验报告!立刻!现在!”

通讯那头,陆骁的呼吸似乎也停滞了一瞬。长久的沉默,只余下电流细微的滋滋声。阎不拘几乎能想象出陆骁紧锁眉头、眼神锐利如刀的样子。

“苏映真案……”陆骁的声音终于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属于绝密封存状态。你的权限,不够。”

“那就申请!以‘镜像之城’核心系统被同源技术入侵、危害国家安全为由申请!”阎不拘低吼,压抑的愤怒和急切几乎冲破喉咙,“我母亲的死,和我现在遭遇的一切,包括陈默的死,绝对有关联!那枚弹头上的符号,就是‘蜂巢’算法的早期标识!是她设计的!”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窗外,城市的喧嚣开始苏醒,车流声隐约传来,更衬得筒子楼内的死寂如同坟墓。

“原地待命,隐蔽好自己。清除所有通讯痕迹。”陆骁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会安排人接应你。地点:外滩源,旧档案库地下三层,三号安全屋。识别码:黄雀。半小时后见。”

通讯戛然而止。

阎不拘靠在冰冷的木箱上,急促的心跳尚未平复。黄雀?这个识别码带着一种不祥的隐喻。他迅速抹去通讯记录,将那颗变形的弹头和染血的衬里布料仔细贴身藏好。母亲的遗物散落一地,那件墨绿旗袍孤零零地躺在碎玻璃上,真丝的光泽在渐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凄清。

他不敢久留。狙击手虽然暂时退去,但谁知道暗处是否还有眼睛盯着这栋破败的筒子楼?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利用楼宇间复杂的阴影和清晨稀疏的人流作为掩护,快速而隐蔽地移动。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肌肉紧绷,每一次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都让他的神经拉紧到极限。城市的脉搏在他脚下震动,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收紧的冰冷触感。

外滩源,一栋不起眼的、有着巴洛克风格浮雕的旧建筑深处。厚重的防爆气密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冰冷、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通道。陆骁早已等在那里,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身形挺拔如标枪,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他身后站着两名同样面无表情的行动队员。

“跟我来。”陆骁没有任何寒暄,转身就走。

穿过层层厚重的合金门和虹膜验证,他们进入一个狭小、四壁皆是吸音材料的审讯室。不,与其说是审讯室,更像是一个高度隔离的观察间。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占据了整面墙。玻璃的另一侧,是一个几乎完全相同的房间,空无一物,只在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幽蓝色的全息屏幕。

“这是最高级别的数字隔离区,物理断网,独立能源。”陆骁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把你从现场带回来的东西,放进那个传递窗。”他指了指观察墙上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小门。

阎不拘依言照做,将那颗变形的弹头和染血的衬里布料放入传递窗。小门无声关闭,内部传来细微的气流声。片刻后,玻璃另一侧房间里的全息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清晰地展示着弹头的高精度三维扫描模型,以及衬里布料上那片深褐色血纹的高清影像。

“开始分析。”陆骁对着通讯器下令。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瀑布般滚动,复杂的算法模型不断叠加、比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狭小的观察间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阎不拘紧盯着屏幕,目光在那片熟悉的血纹密码和那个扭曲的蜂巢符号之间来回逡巡。

突然,屏幕上所有的分析窗口瞬间消失!整个全息屏陷入一片纯粹的、令人不安的漆黑。紧接着,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的中心亮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光芒迅速凝聚、塑形……

阎不拘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光芒勾勒出的,赫然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身姿优雅,面容清晰——正是他母亲苏映真年轻时的模样!然而,这绝非温馨的重逢。那张美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空洞,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更恐怖的是,构成她影像的幽蓝光芒边缘,正疯狂地扭曲、撕裂,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内部将她撕碎!

“妈……”阎不拘失声低呼,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双手重重按在冰冷的单向玻璃上。

玻璃另一侧,那个由纯粹数据构成的“苏映真”影像,缓缓地、极其不自然地抬起了头。那双空洞的、流淌着幽蓝数据流的眼睛,穿透了单向玻璃,直直地“望”向阎不拘所在的位置!她的嘴唇没有动,一个冰冷、毫无情感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却清晰地响彻在两个房间:

“找到……钥匙……开启……灯塔……”

话音未落,影像猛地剧烈扭曲,发出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尖啸!构成她形体的数据流疯狂爆裂,幽蓝的光芒瞬间被猩红吞噬!整个虚拟影像在猩红的数据风暴中彻底崩溃、湮灭!屏幕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观察间里一片死寂。阎不拘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抵着玻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那冰冷的目光,那扭曲的影像,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那不是他的母亲!那是一个披着母亲外皮的、由数据构成的冰冷幽灵!一个被“镜像之城”同源技术复刻出来、又被某种力量残忍撕裂的黑暗倒影!

“黑暗镜像……”陆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同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这就是入侵者在你系统里玩弄的把戏?复制死者,再撕碎他们?”

阎不拘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不止!他们复制了她!用我的技术!还在用她的形象传递信息!‘钥匙’、‘灯塔’……那是什么?!她当年到底在守护什么秘密?!”巨大的愤怒、悲痛和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敌人不仅窃取了他的技术,更亵渎了他最深的思念与伤痛。

陆骁的脸色也异常凝重。他盯着单向玻璃后那片死寂的黑暗,眼神锐利如刀。“‘灯塔’……最近截获的几份高度加密的境外情报碎片里,反复出现这个代号。指向一个极其隐秘、活动历史可能超过三十年的跨国情报组织。他们的行动模式……深潜,精准,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阎不拘,“极度擅长利用目标的弱点,进行心理操控。就像刚才那样。”

阎不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三十年?深潜?心理操控?母亲苏映真,二十年前坠亡的顶尖密码学家……沪港光缆……蜂巢算法……灯塔组织……

所有的碎片,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镜像”和陆骁吐露的情报,猛地推向一个深不见底、令人战栗的黑暗深渊。敌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古老,更狡猾,也更残忍。他们不仅窃取了现在,更可能早已染指了过去,将母亲的死亡也编织进了他们巨大的阴谋之网!

“陈默博士掌握的证据,很可能就是指向这个‘灯塔’组织的关键一环。”陆骁的声音冰冷,“所以他们必须在他开口前,在现实和虚拟世界里,同时让他彻底消失。而你,”他的目光落在阎不拘苍白的脸上,“阎工,你和你母亲,恐怕早已是这张网上的猎物了。现在,他们开始收网了。”

陆骁走到观察室另一侧的墙壁,按下几个按钮。一块隐藏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加密文件的封面,上面印着绝密的红色印章和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沪港国际光缆工程竣工前技术安全评估报告(绝密)》。起草人一栏,赫然签着“苏映真”的名字。

“这是我能调取的、与你母亲直接相关的最高权限文件。原件已封存,这是仅存的数字备份。”陆骁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报告的最后一页。那并非技术内容,而是一张模糊的、显然是匆忙抓拍的照片附件。照片背景像是一个高档酒店的宴会厅,衣香鬓影,杯盏交错。照片的焦点,却落在角落一个背对镜头、正与一名穿着考究西装的亚裔男子低声交谈的女人身上。那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身形优雅。她的侧脸轮廓,阎不拘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母亲苏映真!

照片下方,一行手写的潦草小字备注,墨迹已经有些晕开:“目标‘青鸟’(苏映真)与身份不明目标‘信使’接触。疑似传递‘蜂巢’核心密钥载体。地点:竣工酒会前厅。时间:案发前两小时。”

阎不拘如遭雷击,死死盯着照片上母亲那熟悉的侧影,以及照片下方那行意义不明的备注。“青鸟”?“信使”?传递密钥载体?案发前两小时?这与他记忆中母亲出门前温柔的笑容、所说的“技术论证会”截然不同!这照片,这备注,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二十年来对母亲死亡真相的认知!

“这不可能……”他声音干涩。

“卷宗里还有更多‘不可能’。”陆骁的声音毫无波澜,手指再次滑动,屏幕切换,显示出另一份文件的局部——一份二十年前的现场勘验报告扫描件。报告的技术分析部分,几行被红框着重标记的文字跳了出来:

“……死者(苏映真)随身携带的加密数据终端(型号:S-07‘黑匣’)于坠楼现场遗失,未寻获。终端内存储有‘蜂巢’算法最终版及沪港光缆核心节点密钥。经技术复原死者最后操作记录碎片显示,坠楼前三十七秒,有异常高带宽数据流经其个人加密信道向不明地址发送,传输协议特征……高度疑似‘动态人格镜像’雏形协议(注:该协议概念由苏映真博士于生前未公开论文中首次提出)……”

动态人格镜像雏形协议?!

阎不拘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每一个字符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母亲坠楼前三十七秒,向外发送了数据?用的还是……“动态人格镜像”的雏形协议?那是他“镜像之城”AI系统最核心、最前沿的人格复刻技术的理论基础!这项技术,在他的认知里,是他带领团队耗费多年才突破的难关!母亲二十年前就在研究这个?甚至已经能够实际应用传输数据?而她的终端,连同里面至关重要的密钥,在现场遗失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深处炸开!镜湖中被同源技术撕碎的陈默虚拟人格……狙击弹头上刻着的“蜂巢”符号……刚刚在数字隔离区里显现又崩溃的母亲的“黑暗镜像”……还有这份报告里描述的、二十年前母亲坠亡前那诡异的最后数据传输……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连接贯通!

敌人掌握的技术,根本不是什么“窃取”!它源于更早!源于二十年前母亲的研究!甚至可能……源于母亲坠亡前那最后三十七秒发送出去的东西!那个代号“灯塔”的组织,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从母亲身上,攫取到了人格镜像技术的火种!而他们现在,正用这火种锻造出焚毁一切的武器,并残忍地用它来复刻母亲的幽灵,嘲弄她的牺牲,威胁她的儿子!

“灯塔……”阎不拘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冰冷的杀意与刻骨的悲愤,“他们偷走了她的技术……她的生命……现在还要用她的影子来杀我……”

陆骁关闭了屏幕,狭小的空间再次陷入昏暗。他转过身,面对着阎不拘,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也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风暴。

“阎不拘,”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你面对的敌人,可能比你创造的‘镜像之城’更了解它的本质。他们窃取的,或许不仅仅是技术本身。”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而是创造这项技术的……那个人最核心的思维模式,甚至是……她的恐惧,她的执念。所以,他们才能如此精准地撕裂陈默,才能如此恶毒地复刻你的母亲。他们不是在攻击系统,他们是在攻击你。”

“钥匙……开启灯塔……”阎不拘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母亲用血留下的密码……就是钥匙!他们想要它!他们要开启的‘灯塔’,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陆骁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但无论那是什么,它都绝对值得‘灯塔’组织耗费二十年光阴,值得他们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来获取。找到它,抢在他们前面找到它!这可能不仅是为了破案,更是为了……”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阎不拘已经懂了。更是为了终结这场始于二十年前的、针对他母亲和他本人的、跨越了生死的残酷狩猎!更是为了不让母亲的幽灵,永远被囚禁在那片由她自己的智慧所化成的、冰冷的数据地狱之中!

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汗水浸湿的染血衬里布料上,那片深褐色的黄浦江水纹密码,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无声的、致命的呼唤。钥匙就在他手中。而开启的,或许将是地狱之门,或许是……撕裂黑暗的唯一曙光。

继续阅读:第3章 蜂鸟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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