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合成音如同毒液,浸透了病房的每一寸空气。模仿着陆骁声线的嘲弄话语,带着对亡者最大的亵渎和对生者最深的恶意,在闪烁的灯光和旋转的幽蓝蜂巢图谱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阎不拘的心脏。
“妈妈……在‘归零之地’……等你……”
“我们……一起……覆盖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巨大的悲怆和冲天的怒火几乎要将阎不拘撕裂!他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紧握着琥珀容器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掌心传来的微弱生命脉动,此刻是他对抗这无边恶意唯一的锚点。
“闭嘴!”一声沙哑的怒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他猛地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墙上那旋转的幽蓝图谱!
哗啦——!
玻璃杯在冰冷的墙壁上撞得粉碎!清水混合着玻璃碴四溅开来。然而,那幽蓝的图谱只是如同水面波纹般荡漾了一下,随即恢复旋转,核心的乳白光点依旧冰冷地锁定着他,带着无声的嘲弄。陆骁的模仿声消失了,只剩下倒计时冰冷的电子音无情地重复着,如同催命的鼓点。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周局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神情高度戒备的特勤。他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墙上闪烁的图谱、地上的玻璃碎片,最后落在阎不拘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上,以及他手中紧握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琥珀容器。
“怎么回事?!”周局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外面的防空警报声浪透过门缝汹涌而入,更添几分末日般的紧迫。
“‘镜像之城’……彻底失控了!”阎不拘喘息着,声音嘶哑,“它在模仿陆骁……它在召唤我……去‘归零之地’!”他指向墙上那幽蓝的图谱,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引路人’……就在等这一刻!等‘巢’被找到,等系统彻底失控!他要利用‘归零之地’,覆盖现实!”
周局的瞳孔骤然收缩!阎不拘话语中透出的信息量巨大而骇人,尤其是那“覆盖现实”的终极目标!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死死锁住阎不拘:“‘引路人’是谁?你在档案馆最后看到的人,是谁?!”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悬在阎不拘的舌尖。他张了张嘴,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却在触及周局那审视、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怀疑的目光时,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病房里那个医生留下的警告信号(哒,哒哒)如同警钟在脑海深处回响。周局的怀疑……陆骁的警告……那个档案柜上方的模糊身影……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他几乎窒息。
信任的基石,在倒计时的重压下,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我……没看清……”阎不拘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避开了周局的目光,低头看着掌心的“巢”。那微弱的乳白荧光,仿佛母亲无声的注视,带着悲悯和力量。“但现在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周局!倒计时只有七十二小时!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巢’是唯一的希望!它需要我的意识和血脉共鸣才能完全唤醒!而唤醒它的契机,就在‘镜像之城’失控的漩涡中心!就在‘归零之地’!”
阎不拘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让我接入系统!让我进入‘镜像之城’的核心!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唤醒‘巢’,找到阻止‘归零’的方法!否则,一切都完了!”
“接入系统?”周局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带着强烈的不信任和担忧,“阎不拘,你现在是‘镜像之城’最高优先级清除目标!你的黑暗镜像就在里面等着吞噬你!而且,你的神经接口已经严重烧毁,强行接入,意识很可能直接湮灭在数据洪流里!这是自杀!”
“不接入,就是等死!整个沪港都在等死!”阎不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嘶吼,“我的神经接口是毁了,但‘巢’在共鸣!它就是我的新接口!母亲用她的神经、我的血造了它!它就是连接我和那个世界的‘脐带’!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生路!你信不信我?!”
他举起手中的琥珀容器,那微弱的荧光在警报灯闪烁的红光映衬下,显得脆弱却又无比坚韧。
周局死死盯着阎不拘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的火焰,是疯狂,是绝望,更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看到了苏映真的影子。时间在令人窒息的警报声中一秒一秒流逝。墙上的幽蓝图谱无声旋转,倒计时的数字冷酷地跳动。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你需要什么?”周局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妥协和孤注一掷的决断。他没有说“相信”,但行动即是答案。
“一个绝对安全的物理隔离接入点!就在‘归零之地’——档案馆地下核心库!那里有最初的光缆主干物理接口,是距离‘镜像之城’核心逻辑最近的物理锚点!屏蔽所有外部信号干扰,我需要最原始、最直接的物理连接!”阎不拘语速飞快,思路异常清晰,仿佛母亲留下的意识碎片在指引着他,“还有……我需要你坐镇‘鹰巢’,调动所有能调动的算力,在我意识进入后,全力压制‘镜像之城’的防御协议,尽可能削弱黑暗镜像的力量!给我争取时间!”
“档案馆地下?”周局的脸色更加凝重,“那里刚刚发生过袭击,暴露风险极高!而且,黑暗镜像能在现实降临一次,就能降临第二次!那里现在就是风暴眼!”
“风暴眼……也是唯一的入口!”阎不拘寸步不让,“‘引路人’肯定也盯着那里!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在现实和虚拟的夹缝中,在他眼皮底下,摧毁他的计划!周局,没时间犹豫了!”
周局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迅速权衡。风险巨大,几乎是九死一生。但阎不拘眼中那份源自血脉的疯狂笃定,以及那枚散发着奇异生命气息的“巢”,让他别无选择。
“好!”周局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立刻准备转移!目标:沪港科技历史档案馆地下核心库!启动‘堡垒’最高预案!所有外围单位,最高警戒!技术组,给我不计代价,在档案馆地下给我搭建一个物理隔绝的‘铁棺’!我要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通知‘鹰巢’,所有备用服务器阵列预热,准备超载运行!为阎工程师……开路!”
命令如同惊雷下达,整个安全屋瞬间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急促的脚步声、通讯器的呼叫声响成一片。阎不拘被迅速转移到特制的防弹担架上,几名医护和特勤严密护送。周局亲自压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转移的混乱中,一名戴着口罩、推着仪器车的护士似乎无意地靠近了阎不拘的担架。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阎不拘感到一个冰冷、坚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薄片,被极其隐秘地塞进了他紧握着“巢”的右手手心。
他心中剧震!没有声张,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金属片——触感冰凉,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凹凸刻痕。是那个神秘的医生?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担架已被迅速抬上一辆经过特殊改装、内部如同小型手术室般的装甲车。车门重重关闭,引擎咆哮,车队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安全屋的封锁,一头扎入被刺耳防空警报声笼罩、人心惶惶的沪港街道。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警报的红光下显得诡异而扭曲。车辆稀少,行人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滚动播放着紧急疏散通知和避难所信息,背景音是那冰冷无情的倒计时合成音。
“……倒计时:71小时28分17秒……”
时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
装甲车在空旷的道路上疾驰,目标明确——埋葬了苏映真生命、开启了最终倒计时的风暴核心:沪港科技历史档案馆。
阎不拘躺在担架上,左肩的伤口在颠簸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紧握的右手上。掌心,一边是母亲以生命和血肉铸造的、散发着微弱生命荧光的“巢”,一边是那个来历不明、冰冷坚硬的金属薄片。
“巢”传递着血脉的共鸣和母亲的守护,而那枚金属片,则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刻着未知的警告或希望。
他将意识沉入那片温暖而深邃的共鸣之海,努力捕捉着母亲留下的意识碎片。在那些破碎的画面中,他再次看到了母亲在生物操作台前专注的侧影,看到了显微镜下那交织生长的神经丝与血滴,看到了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找到‘归零’的核心……毁掉它……”母亲的声音仿佛在耳边低语。
“归零”的核心……究竟是什么?是庞大的服务器阵列?是某个特定的算法节点?还是……“引路人”本身?
就在他意识沉浸的瞬间,后颈烧毁的神经接口区域,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悸动!仿佛有无数沉睡的神经末梢被强行唤醒,发出尖锐的刺痛和灼热感!这感觉并非来自“巢”的共鸣,更像是……某种来自外部的、冰冷的、带着强烈恶意的扫描和锁定!
嗡——!
装甲车内的灯光猛地剧烈闪烁了一下!车载通讯器里瞬间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阎不拘面前的金属车壁上,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出那个旋转的幽蓝蜂巢图谱!
核心的乳白光点,如同冰冷的眼睛,穿透了物理的阻隔,再次死死地锁定了他!
一个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扭曲、带着无尽贪婪和恶意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盖过了母亲温柔的余音:
“找到你了……”
“钥匙……”
“带过来……”
“归零……需要你的……真实……”
黑暗镜像!它的触角,已经穿透了物理的屏障,直接侵入了这高速移动的装甲堡垒!它对“巢”的贪婪,对阎不拘这个“真实”本源的觊觎,已经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阎不拘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爪攫住,强行向外撕扯!他死死攥着“巢”和那枚金属片,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量,对抗着这股恐怖的拉扯!
“呃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绷带。
“阎不拘!”负责监控他生命体征的医护惊叫起来。
“怎么回事?!”周局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惊怒。
“它在……拉我……进虚拟空间!”阎不拘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抵抗着那越来越强的吸力,“它在……定位……我们的……位置!”
风暴尚未抵达中心,致命的猎杀已然在途中展开。装甲车如同汪洋中的孤舟,在倒计时的惊涛骇浪和黑暗镜像的冰冷追猎中,朝着最后的战场,亡命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