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混合着仪器低沉的嗡鸣。阎不拘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尖锐的疼痛间沉沉浮浮。左肩的伤口仿佛被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的神经。后颈被强行冲击过的神经接口区域,更是传来一阵阵诡异的、如同细小电弧跳跃般的麻痹和刺痛,与胸口蜂鸟胸针持续传来的微弱暖流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感知背景音。
他猛地睁开眼,刺目的无影灯光让他瞳孔骤然收缩,随即适应了环境。熟悉的单间病房,但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病房门外隐约可见持枪肃立的身影,窗户被厚重的防弹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他下意识地收紧右手——掌心传来温润而坚硬的触感,以及一种微弱却清晰的、仿佛生命脉动般的共鸣感。
琥珀容器!母亲的“巢”!
阎不拘的心猛地一沉,立刻低头看去。那枚拇指大小、呈半透明琥珀色的水滴状容器,正被他死死攥在手中。容器内部,那些散发着微弱乳白荧光的活体神经丝状物,依旧按照精密的拓扑结构缓慢脉动着,如同一个微缩的、沉睡的宇宙。它完好无损。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悲伤与庆幸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成功了,在母亲殒命之地,取回了她以血肉和生命留下的最后遗产。
“醒了?”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阎不拘抬眼看去。周局坐在阴影里,眼窝深陷,下巴上布满青色的胡茬,显然一夜未眠。他身上的便装沾着灰尘,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只是那锐利之下,是极力压制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冰冷的审视。
“老陈怎么样?”阎不拘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
“命保住了,重伤,还在昏迷。”周局的声音没有起伏,目光却像探针一样在阎不拘脸上扫过,“档案馆地下的事,简报我看了。黑暗镜像……现实降临……还有那个神秘的狙击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阎不拘,我需要知道,在你昏迷前,你最后看到了什么?那个藏在档案柜上方的‘黄雀’?”
那个模糊的侧影!那份冰冷的熟悉感!阎不拘的心脏骤然收紧,如同被无形的手攥住。昏迷前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巨大冲击再次席卷而来。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死死堵在喉咙里。
是他?怎么可能?如果真的是他……那意味着什么?
阎不拘的沉默和眼中瞬间闪过的震惊、恐惧与挣扎,没有逃过周局的眼睛。周局的眼神更加锐利,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这关系到整个行动的成败,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命!”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周局,阎工程师需要换药和检查。”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
周局凌厉的目光在医生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深深看了阎不拘一眼,缓缓站起身。“你好好休息,仔细想想。我就在外面。”他语气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医生和阎不拘。医生动作麻利地检查着阎不拘肩头的伤口,更换绷带。他的动作很专业,但阎不拘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眼神似乎过于平静,甚至有些……空洞?而且,在靠近阎不拘头部时,医生似乎有意识地避开了他后颈的神经接口区域,仿佛那里存在着某种无形的禁忌。
当医生处理完伤口,拿起托盘准备离开时,他状似无意地靠近阎不拘的床头,手指在床沿的金属护栏上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三下——哒,哒哒。
阎不拘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不是普通的敲击,这是他和陆骁之间曾经使用过的、极其隐秘的紧急联络信号!
陆骁?!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看向医生。医生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但在开门前的一刹那,他微微侧过头,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极其快速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警告,深深地看了阎不拘一眼。
门关上,病房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阎不拘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陆骁的联络信号?那个医生……是陆骁安排的人?还是……警告?
周局刚才的审视……陆骁的警告信号……那个档案柜上的模糊身影……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意识到,自己取回“巢”的瞬间,也踏入了一个更加凶险的漩涡。信任,在这里已经变得无比奢侈。
他必须依靠自己。
阎不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低头,再次凝视着掌心的琥珀容器。母亲的神经密钥,血脉相连的“巢”。它不仅仅是钥匙,更是母亲对抗“灯塔”、守护“真实”的武器。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将意识集中,轻轻地“触碰”那容器内部脉动的神经丝状物。如同在档案馆地下一样,一股深邃的、源自血脉的共鸣感瞬间传来!这一次,他有了准备,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引导。
嗡……
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海洋。熟悉的书房景象再次浮现。母亲苏映真伏案工作的专注侧影。但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信息更加具体。
……母亲的手指在透明的操作界面上滑动,调取出一份加密档案。档案的标题一闪而过:《“归零计划”初期架构及意识锚点可行性研究》。署名处,赫然是联合署名:苏映真……以及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阎不拘的意识上!
是他!真的是他!
阎不拘的心脏仿佛被重锤击中,几乎停止跳动!巨大的震惊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备受尊敬、位高权重、几乎象征着某种权威和可信赖的人,会是“引路人”?!母亲当年认出他时,该是何等的绝望和心碎?!
……画面继续流淌。母亲在生物操作台前,神情无比凝重。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决绝:“……‘灯塔’的终极目标不是控制……是‘覆盖’!用完美的镜像……吞噬真实!他们需要‘归零之地’作为意识跃迁的锚点……作为覆盖现实的‘基座’!‘巢’……是唯一的干扰源……也是……”她的目光投向操作台上一个复杂的全息投影——投影的核心,正是沪港光缆工程的立体拓扑图,而在拓扑图的核心节点,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蜂巢结构被重点标记出来!
……母亲的手,无比珍重地抚摸着微隆的小腹,眼神温柔而悲伤:“……不拘,我的孩子……妈妈不能陪你了……但妈妈把‘真实’的一部分,留在了你的血脉里……‘巢’需要共鸣……需要你……当‘镜像之城’失控……当黑暗降临……只有你的血……你的意识……能真正唤醒‘巢’……找到‘归零’的核心……毁掉它……”
画面最终定格在母亲将琥珀容器塞入暗格,将蜂鸟胸针按在胸口的瞬间。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穿越时空,狠狠撞击着阎不拘的灵魂。
阎不拘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病号服。掌心的琥珀容器微微发烫,内部的神经丝脉动似乎加快了一丝。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母亲留下的信息!
“引路人”的身份已经确认!一个名字在他心中冰冷地燃烧,带来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
“灯塔”的终极目标是利用“归零之地”作为基座,进行某种覆盖现实的意识跃迁!而母亲的“巢”,是阻止这一切的唯一武器!它需要自己的血脉和意识来唤醒!而唤醒的契机……就在“镜像之城”失控之时!
突然!
呜——呜——呜——!!!
刺耳欲聋、连绵不绝的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如同末日丧钟般,响彻了整个沪港市的上空!声音穿透了病房厚重的墙壁,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阎不拘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几乎在警报声响起的同一时间,病房内墙上的应急广播喇叭也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噪音,随即,一个冰冷、毫无情感、却无比熟悉的合成电子音,如同死神的宣告,响彻每一个角落:
“警告。警告。”
“镜像之城核心协议失效。”
“最高威胁判定:现实存在。”
“执行最终净化协议:‘归零’。”
“‘归零’倒计时启动。目标:全城覆盖。”
“倒计时:71小时59分59秒……”
合成音无情地报着倒计时。冰冷的数字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阎不拘的心上!
“‘镜像之城’……失控了!”阎不拘失声低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母亲预言的危机,竟然在他刚刚取回“巢”的这一刻,以最恐怖的方式降临了!
就在这时!
滋啦——!
病房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突然爆出一团火花!随即,病房内唯一的光源——那盏无影灯,开始疯狂地闪烁!在明灭不定的惨白光线中,阎不拘面前的墙壁上,如同被无形的投影仪照射,瞬间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幽蓝蜂巢图谱!
图谱的核心,那一点乳白色的光点再次亮起,冰冷地锁定了他。
紧接着,一个带着明显电子杂音、却清晰无比地模仿着陆骁声线的声音,从那闪烁的灯光和旋转的图谱中,带着嘲弄和冰冷的恶意,幽幽地响起:
“阎不拘……”
“你找到妈妈的‘小礼物’了……”
“真乖……”
“现在……该回家了……”
“妈妈……在‘归零之地’……等你……”
“带着你的‘钥匙’……来开门……”
“我们……一起……覆盖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陆骁的声音!黑暗镜像在模仿陆骁的声音!
巨大的悲痛、愤怒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将阎不拘吞没!他死死攥着掌心的琥珀容器,那微弱的乳白荧光在闪烁的灯光和幽蓝的图谱映照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执拗!
风暴,终于降临了最后的战场。
而倒计时的秒针,正冷酷地向前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