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抽屉里扒拉出张空白表格,还故意拍了下桌子。
“你这项目,少说也要几十万吧?我们这地方,这预算可真高攀不起,八万,天花板了。”
陈志捏紧了拳,尽量控制自己没爆粗。
“王主任,少了点吧?连台新设备都换不全。”
说着便把林婉写的建议和初步施工规划递上去了。
王有才不耐烦地翻了两下,懒洋洋地发个“嗯”,又是哼了一声,根本没多正眼瞧。
“规划倒是规整,但这钱还真紧巴巴的。”
“回去等消息吧,审批照程序走。”
出了银行,陈志心里堵得慌。
他咬咬牙,脱下背包,拽出林婉的笔记翻开重新看了一遍。
这个姑娘的建议句句在理,可陈志也不是神,他怎么就偏偏每一步都得靠自己硬扛?
骑车回去的路上,他决定先去拜访一个前辈。
也是县里一位土生土长的水处理老工匠,普师傅。
这人虽话不多,却是行家里手,曾主持改造过几个乡镇的泵房工程,手艺过硬。
到普师傅家的时候,陈志有点忐忑,生怕被拒之门外。
陈志推着车子,慢悠悠晃到普师傅家门口时。
正好一束太阳光洒在那片红瓦墙上,煞是讨喜。
耳边,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飘了过来,还真有点市井里的小惬意。
门呢,半掩着。
就差那只手轻轻一推,就能瞅见院子里那古早的模样:工具架子东倒西歪,还有散成一片的螺丝钉。
哦对,还有几台老掉牙的水泵,锈得啧啧叫绝。陈志心说,瞅着就特实诚。
院子中央,普师傅正蹲在一台水泵边鼓捣。
左手扳手,右手发力,动作麻利。
陈志眨眨眼,这老师傅还带着副眼镜,可镜片上蒙着层雾,看着有点滑稽。
他犹豫了一小会儿,小声喊了一句:“普师傅,您忙着呢?”
“哎,是谁啊?”
普师傅头一抬,那两条细眉也跟着“嗖”了一下。
不过他也就看了一眼,随即又埋头继续拧螺丝。
念叨着:“哦,是你呀,小陈。进来吧,站那门口成啥样子了?”
听这话,陈志心里松快不少。
他推开门,把车子随手往墙边一靠。
人刚走进院子,连嗓子都不自觉压低了。
“普师傅啊,我突然跑来,是想麻烦您点事儿……没打扰您这专注劲儿吧?”
“嗐!你这小伙子,说啥打扰不打扰的?”
人家老兄挥挥手,扳手往工具堆一扔,随手拿块布擦了擦油腻腻的手。
一举一动带着股不紧不慢的散漫劲儿。
他站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志:“说吧,搞么子幺蛾子啦?”
陈志脑门不由冒了点汗,这普师傅嘛,不是多斤斤计较的人,性子可都摆在脸上。
但做活计,那可是出了名的讲究。
要是自己说错了话,啧,搞不好真要被撂一句冷场话。
“不带这样的哈!”
想来想去,陈志摸了摸后脑勺,声音都有点飘摇。
“是这样的,师傅……您不是这行的专家嘛。我现在卖环保设备,最近厂里接了个污水厂改造的项目,就是想请您帮着看看方案……不麻烦吧?”
这句话刚吐出口,普师傅正眯着的眼突然亮了亮。
他刷的抬起头,眼镜往鼻子上推了推。
换了个直截了当的口气:“方案带了吗?让我瞅瞅。”
他一挥手,让陈志坐到院子里的木凳上。
“带了带了!”
陈志赶紧从背包里掏出了那份林婉帮忙改过的初稿,双手递了过去。
普师傅接过纸,眯着眼仔细瞧着,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这设计思路是条正路子。”
普师傅沉声道,语气中带着肯定,却又夹杂着点挑剔。
“但是,你这里计算错了一点,只靠这些数据的话,项目怕是难以做到长期运营……排水管网的优化还得补上,否则后续运行成本会高得吓人。”
陈志下意识凑过去看,笨手笨脚地探头。
普师傅不紧不慢地给他指了几处。
“还有这地方,传动装置的搭配也讲究,不能太简易了,否则很容易出问题,修的话你得撒出更多钱。”
一番话听得陈志额头直冒冷汗,点着头连连称是。
“对对,是我考虑不周,真是受教了。”
普师傅放下纸,擦了擦眼镜,忽然又笑了笑。
“不过你这韧性挺好,倒比那成天喊口号的正经多。也难得能来请教老家伙,行,我帮你琢磨琢磨。”
说着,他从屋里拿出一个老得几乎掉灰的工作记录本,不慌不忙翻了几页。
“这儿,这个项目跟你的差不多。当时我们建乡里泵房的时候,也是预算绷得紧。我当时就琢磨着,用些二手的设备,后来省下来不少钱。”
陈志瞪圆了眼睛,竖起耳朵死死记住每一句话。
普师傅见他记得认真,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
“设备嘛,你别非跑大厂,找熟人去要些库存,我认识几个厂家,以前合作过,不是抠门的人,我给你介绍介绍……”
“那真是太感谢了!”
陈志连忙起身,搓着手道了个谢,诚心实意得像个见礼的小辈。
陈志从普师傅家出来时,天色已是不争气地黯淡下来,周围一片阴沉沉。
远远望去,那村里升起的缕缕炊烟带着股陡然熟悉的柴草味儿。
他吸着那气味,心头莫名有些安稳,但转念一想,脑子立刻又开始盘算盘算。
普师傅的话犹如一记警钟,句句戳人心窝。
陈志在自行车把上攥了攥手,暗自琢磨着下一步怎么走。
他脑袋里翻腾着各种可能性,忽而灵光一闪——嘿!
姑姑的远房亲戚王刚不是有个小机械厂吗?
万一他有门子帮上忙,不就省不少力气了吗?
“对了,还有林婉。”
他低声嘀咕着,心里有点熨帖。
“这丫头脑子灵光,点子多,先跟她碰个头再说,兴许还能想出啥精明方案。”
陈志打了转回去的念头,车把一拐,直接朝村头电话亭奔去。
临到电话亭,王婶正坐柜台后头织着毛线,头也不抬地吆喝了句。
“二狗子,找我传信呢?”
话里那抹调侃劲儿也没往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