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怎么又提起她了?你小时候不都问过吗?不是早都过去的事了么?”
“妈。”
陈志语气低沉却执着,稍稍往前倾身,目光里多了坚定。
“我不是随口问的,今天碰到陈明了,他提到了一个‘藏着秘密’的房子。还有,这东西——”
他从衣兜里拿出了那本泛黄的日记,推到李小叶面前。
灯光映衬下,日记本上清晰写着的“德华”两个字,像是铜墙铁壁般敲打着李小叶的心防。
她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这日记……你从哪儿找到的?”
“爸的前妻的家。”
陈志声音更低了些。
“您要是知道什么,拜托告诉我。一切。”
陈志的目光死死地落在母亲身上,昏黄的灯光让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无处遁形。
李小叶攥紧了膝头角上的布料,手指微微发抖,血管在瘦削的手背上凸显得异常清晰。
“二狗,你挖这事干啥?”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仍不想正面交代,像在躲避什么让人不堪重负的真相。
陈志冷着脸,没有退让的意思。
“妈,有些事,不是咱们不想说,它就能当是假的。爸的那本日记,你看一眼再说真话——要是不想我直接拿着它去问他本人。”
“你!”
李小叶顿时心头一紧,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恐。
“别,别喊他!二狗,这么多年了,你还非得撅出来不成?那是陈家没人愿提的烂疤!”
“正因为没人提过,事才越滚越大。”
陈志一声不吭地把日记本往桌上一拍,灯芯轻晃,母子俩之间的空气像结了一层厚冰。
一阵沉闷的寂静后,李小叶终于长叹了一声,像是彻底泄了气。
她捏着拳头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这玩意儿,我今儿才见你翻出来。可我猜的,我怕的,可能一多半都是真的。”
“您就说,爸折腾过什么吧。”
陈志单刀直入,他已经没了耐心。
“当年的那女人,到底是去哪了?”
李小叶的手捏得更紧了,半晌才叹道:“其实啊,把话开散了,你爸口风是死的,可村里闲话跑得快。那女人,当年呀,就这么突然没影了。“
”有人说跑了,有人背地里很难听,啥话都敢编……我当时进门也不明白真的是咋回事,只记得朱家婶有次在田里扯嗓子骂,说你爸磨盘石一样的心,总有一日作孽要落下根!”
她顿了顿,嗓音低得像蚊鸣。
“我也不是没想过问几句。但后来知道了,有天晚上……我,路过咱那老宅,闻着股味儿,辣喉咙的,就跟打翻了什柜药水一样。“
“那几天,我记得你爸总是半夜悄悄出去,说是要看田里的水,可回来时总是满身的汗泥。还有一次,我夜里路过老宅……闻到一股特别刺鼻的味道,就好像……”
“什么味儿?”
陈志插话,语气急切。
“像是……”
李小叶犹豫了一瞬,嗓音压得更低,像怕被人听见。
“像是田埂上烧过的生石灰那股味儿,又夹着点臭味。我不敢多想,可后来听说……”
”后来听人说,那些天你爸只要天擦黑就搬东西。我不知道是不是巧,总归心里窝了根刺。”
“那么严重,村里人就什么都没追究?”
陈志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老井。
“光散嘴皮子?”
“那年头谁敢说啥?家丑不敢扬,大伙爱说些怪事哄小孩,真对谁去?“
”再说后来她姓朱的娘家来闹过几场,见没证据也就熄了声——再折腾下去,也是人前长脸人后扒皮。”
陈志站起身,拧眉低声问:“您真没怀疑个所以然?爸住过,那宅子以后怎么空到今天,也没人敢挪?”
“扯这些做甚!二狗,你再翻也翻不出个金元宝的。”
李小叶突然拔高了音,似是紧张,又像是害怕。
他不再追问,只轻声“哦”了一声,然后弯下腰拾起地上的铁锹和小刀。
他知道,这事从母亲嘴里捞不到更多了。
不等母亲继续拦着,他迈步往外走,堂屋门缝里一线寒风迎面扑来。
夜色渐浓,村道尽头。
陈家老宅的影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极了一只窥伺着人心的深渊猛兽。
就在他捻着手里的工具、大步朝老宅走去时,身后的树影间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回头,吓得心头一跳,却见一道瘦高的影子正快速躲进了路边的荒草里。
“得,今夜竟还给我带幽会观众了?”
他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里的猎刀。
月光下的荒草丛因风轻晃,影影绰绰,像是藏着千百个窥视的眼睛。
陈志半蹲着身子,右手紧握猎刀,刀刃被月光映得寒光凛冽。
他眼神锐利,死死盯着草丛的方向,肌肉绷紧,脚步轻得像在忍住呼吸。
再往前几步,那窸窣声突然止住了。
陈志迅速甩开一侧的半人高草叶,却猛地怔住。
草丛里蜷着一个人影,正是陈明。
他衣衫凌乱,脸上未干的泥点混着冷汗。
看上去慌张得像只被发现偷食的老鼠,抖着嗓音挤出一句:“二狗……什么风把咱们哥俩拢到一块儿了?”
陈志不怒反笑,刀尖微微一转:“呵,这么晚了你在这儿蹲草丛,巧成这样?”
陈明一缩脖子,眼神四处乱飘,未等陈志再追问,就慌里慌张地说。
“哎,别误会!我就……就是过村道,捡蘑菇!蘑菇是出口货,你不知道吧?能换钱呢!”
“换钱换到老宅这边?”
陈志冷哼一声,将刀插回腰间。
“陈明,你当我三岁?”
陈明吞了吞口水,似想争辩,却硬是挤不出半个字。
他额角的冷汗滑入颈项,仿佛更增几分狼狈。
陈志盯着他,嘴边撇出不屑,沉声警告:“听着,甭再跟着我。否则,有什么后果你掂量清楚。”
没等陈明反应,他已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走得毫无一丝留恋。
身后传来陈明轻轻的咽口水声,伴着说不出的压抑感。
——
陈家老宅就在不远处,夜色将它的破败衬托得越发阴森。
大门半掩,木板被风吹得轻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一声声干涩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