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上将……
卫将军看着电报纸上一级上将那几个字。
嘴角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笑意。
这笑容里，有淡淡的嘲讽。
有看透的苍凉，更有一丝卸下重负般的释然。
烫金的将星，辉煌的衔级。
在重庆那位的权术棋盘上。
不过是一枚更显眼，却也更容易被牺牲的棋子罢了。
晋升，是酬功，更是枷锁，是提醒，也是警告。
提醒他勿忘身份，警告他勿越界限。
他离开地图，慢慢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清冷的夜风让他因连日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醒。
远处，祁县县城偶有零星灯火，更远处是沉入黑暗的连绵山影。
他的思绪，却随着这寒风飘回了更久远的岁月。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从军之路。
那时，国家积弱，内忧外患。
他抱着救国救民的满腔热血投身行伍。
从基层军官做起，在北洋军阀混战中辗转。
在国民革命军的东征北伐中冲锋，也曾为统一而战，为剿匪而奔波。
他见证了太多同袍的鲜血，也目睹了太多百姓的流离。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国效力，是在追寻一条强国之路。
国民政府，在当时，似乎是那个黑暗时代里唯一看起来正统的希望。
可是，路越走，心越沉。
尤其是抗战全面爆发后，他率部在正面战场与日寇血战。
淞沪、太原、中条山……
一场场惨烈的战役，他的部队不可谓不英勇，将士们不可谓不拼命。
可结果呢？
是节节败退，是丢城失地，是无数好儿郎血染沙场，却往往难以扭转战局。
装备不如人，他认了。
补给时断时续，他忍了。
可最让他感到憋屈和无力的。
是上面那些层出不穷的扯皮、掣肘、保存实力、甚至见死不救！
一道道脱离实际的命令，一次次混乱不堪的指挥，将多少本可避免的牺牲变成了必然。
他亲眼看到，有的友军为保存实力坐视他的侧翼被突破。
他亲身体会，急需的弹药补给因为派系倾轧而迟迟不到。
那时候，他胸中常常淤积着一股难以排遣的闷气。
那是对日寇暴行的愤怒，更是对内部腐朽无能的悲愤。
打仗？
那很多时候不叫打仗，那叫煎熬，叫用人命去填无底洞。
叫在绝望中寻找一丝渺茫的希望。
直到这次，率14军入晋。
起初，他是带着沉重的使命和深深的疑虑而来的。
重庆的意图，他心知肚明。
华北的复杂，他早有耳闻。
对于顾云阳的第33集团军和八路军，他既怀有对抗日劲旅的敬意。
也保持着对异己力量的天然警惕。
他做好了在夹缝中求存、在钢丝上行走的准备。
然而，从抵达祁县开始。
一切似乎都和他预想的不同。
地方政权的主动配合，百姓自发劳军的热情。
那是他在其他国统区许多地方都未曾感受过的、质朴而真挚的军民鱼水情。
没有敲诈勒索，没有推诿塞责，有的只是一起打鬼子的简单信念。
平遥之战，他第一次与第33集团军的部队在战场上近距离协同。
没有猜忌，没有保留。
当他提出作战构想时，对方的联络官和参谋能迅速理解，并补充上他未曾注意的细节。
当他的部队在巷战中遇到顽强抵抗时。
附近第33集团军的炮兵观察员主动呼叫火力支援，精准地为他拔掉了钉子。
当战斗结束，双方士兵在废墟上相遇，会互相递上一支烟，拍拍肩膀。
尽管穿着不同的军装，说着不同的口音。
但那一刻，眼神里的东西是相通的。
那是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认同，是并肩杀敌后的痛快。
而太原战役，将这种感受推向了顶峰。
在那间联军临时指挥部里。
地图前聚集着第33集团军、八路军和他14军的将领。
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没有争权夺利的算计，所有的讨论都围绕着一个核心。
怎么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拿下太原，消灭鬼子。
意见有分歧，会激烈争论。
但一旦形成决议，各方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顾云阳并没有因为自己部队装备好、战绩强就颐指气使。
反而多次主动询问他和八路军将领的意见，充分考虑各部特点分配任务。
八路军的将领，战术思路灵活，对敌情地形了如指掌，提出的许多建议极具价值。
他的14军，也被赋予了关键的主攻方向之一。
没有任何被当作外人的感觉。
那才是打仗！
卫将军心中再次涌起这个强烈的念头。
目标明确，计划周详，协同默契，将士用命。
打赢了，是大家的功劳。
遇到困难，大家一起扛。
没有背后射来的冷箭，只有身旁伸来的援手。
攻克太原的那一刻。
看着三面不同的军旗并排升起在城头。
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属于军人的荣耀感和成就感。
那是一种值了的感觉。
仿佛之前数十年的军旅生涯中那些憋屈、那些牺牲。
都在这一刻找到了部分意义。
相比之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桌上那份重庆的嘉奖电。
晋升一级上将？
呵。
他想起离开第一战区时，那些友军或明或暗的掣肘。
想起在重庆开会时，听到的某些高官对前线将士疾苦的漠不关心，对国际援助分配的勾心斗角。
想起委员长那永远充满猜忌和算计的眼神。
那试图用权术平衡一切、却往往在关键时刻贻误战机的微操……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冷冷地响起。
如果，只是如果。
顾云阳的第33集团军，和委员长领导下的中央军精锐。
在同等条件下正面交锋……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随即，无数细节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支撑着这个可怕的假设。
装备？
第33集团军的坦克、火炮、战机。
那些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先进武器，完全碾压了日军。
更遑论中央军那些万国牌和老掉牙的装备。
这不仅仅是武器的差距，更是背后完整的、高效运转的军工体系的差距。
顾云阳的部队，弹药似乎从来不用像他们那样抠着用。
战术素养？
从平遥、太原战役看。
第33集团军各兵种协同之娴熟，步炮坦配合之紧密，空地一体打击之精准，完全是超越时代的战术理念。
他们的士兵，不仅单兵装备精良。
而且似乎人人都清楚自己在战斗中的位置和作用，士气高昂，求战欲望强烈。
反观许多中央军部队，战术呆板，上下脱节。
保存实力的思想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