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练场上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方国强站在观摩台上,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他内心的震撼远非脸上那副故作镇定的表情所能掩盖。
那不是简单的战术演示,那是一种精准、高效、充满毁灭性的力量。
坦克的突击如雷霆般迅猛,步坦协同如臂使指。
炮火覆盖则如同长了眼睛,将预设的敌阵地反复犁庭扫穴。
士兵们动作矫健,战术动作干净利落,眼神中透出的是一种自信和锐气,这是百战精锐才有的独特气质。
“方将军,觉得我们这支土八路还看得过去吗?”
顾云阳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方国强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赞赏笑容。
“顾旅长过谦了。”
“今日一见,方知何为强军!”
“贵部装备之精良、训练之有素、战术之精湛,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难怪能屡挫强敌,扬我国威!”
他这番话倒是发自内心,尽管其中夹杂着更深的忧虑。
这样的力量,若不能掌握在手中,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顾云阳笑了笑,没有接这个高帽,而是伸手示意。
“方将军,这边请,我们回指挥部喝杯茶,慢慢聊。”
一行人离开观摩台,返回指挥部。
路上,方国强注意到,尽管刚刚进行了高强度演练。
装备维护立即展开,后勤人员迅速上前,整个流程顺畅高效,看不到丝毫混乱。
这种细节,更让他心惊。
指挥部内,简单的清茶已经备好。
屏退左右,只留顾云阳、方国强及其副官三人。
方国强知道,寒暄已过,是时候切入正题了。
他轻轻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顾旅长,方某此番前来,一是奉委座之命,慰问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
“二来,也是受委座重托,与顾旅长探讨未来抗战之大局。”
顾云阳端起茶杯吹了吹,语气平和。
“哦?”
“委员长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我们这敌后的小部队,云阳受宠若惊。”
“不知委员长有何指教?”
方国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诚恳。
“顾旅长,明人不说暗话。”
“委座及重庆军政部诸公,对顾旅长及狼牙合成旅之战绩和能力,评价极高!”
“认为贵部实乃我国抗战之中流砥柱,若局限于晋省一隅,实为国家之损失,民族之遗憾!”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云阳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便继续道:
“委座深知顾旅长乃国之栋梁,麾下将士皆虎贲骁锐。”
“因此,特命方某带来诚意,希望能与顾旅长精诚合作,共图抗敌大业。”
说着,他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盖有军政部大印的正式函件,双手递上。
顾云阳接过,展开细看。
授予顾云阳陆军中将军衔,狼牙合成旅整体改编为加强甲种师。
番号自选,归入中央军嫡系序列,直接向重庆负责。
后勤补给按最优标准优先足额供应。
承认现有军官架构,均授予相应军衔,另拨付巨额特别建设经费。
条件之优厚,确实堪称裂土封侯。
若是一般的地方军阀或是有野心的将领,恐怕很难拒绝。
顾云阳看完,将函件轻轻放在桌上,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方国强心中一紧,忙问道:
“顾旅长,莫非觉得委座诚意不足?”
“若有其他要求,尽可提出,方某可代为转达,一切好商量!”
顾云阳摇摇头,目光直视方国强,眼神清澈而坚定。
“方将军,委员长和重庆方面的厚爱,云阳心领了。”
“如此优厚的条件,足见诚意,云阳并非不识抬举之人。”
方国强稍稍放心,但顾云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
顾云阳话锋一转。
“云阳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方将军。”
“顾旅长请讲。”
“第一,我部若接受改编,归入中央军序列,是否仍需坚守敌后,抗击日寇?”
“作战指挥权,归属何处?”
“是直接听命于重庆,还是受二战区阎长官节制?”
“若两者命令冲突,该当如何?”
方国强沉吟道:
“贵部战力强悍,自当用于关键方向。”
“初期为稳定晋省局势,或仍需在现区域作战,远期可调往更重要战场。”
“指挥权自然归属委座及军政部直接指挥,阎长官方面,重庆会予以协调。”
顾云阳点点头,不置可否,继续问道:
“第二,我部之政治工作制度、官兵平等原则、与民众鱼水关系,这些立军之本,改编之后可否保留?”
方国强脸色微变,这个问题触及核心了。
他斟酌道:
“顾旅长,国军自有国军的规章和传统。”
“政治工作可由政训部门负责,官兵待遇按国军条例执行,至于民众关系自然也要秋毫无犯。”
回答得避重就轻,显然难以兼容八路军的根本原则。
顾云阳笑了笑,没有追问,抛出第三个问题。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我部自创立以来,一切缴获归公,官兵一致,艰苦奋斗,方有今日。”
“若接受改编,巨额军饷、经费涌入,能否保证每一分钱都用于抗战和改善官兵生活,而非中饱私囊?”
“能否保证我部不会像某些部队一样,沾染上官僚习气、腐化作风,最终丧失战斗力?”
此言一出,方国强和他身后的副官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国军腐败成风了。
“顾旅长!”
方国强的副官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不满。
“我革命军自有法度,岂容……”
方国强抬手制止了副官,他深吸一口气。
知道顾云阳这些问题绝非无的放矢,而是直指双方最根本的矛盾和分歧。
他试图做最后努力。
“顾旅长,你的担忧,方某理解。”
“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委座既有如此诚意,必会全力支持贵部发展,杜绝弊端。”
“抗战救国乃当前第一要务,一切分歧皆可暂且搁置,同心戮力,先驱逐日寇再说!”
“待山河光复之日,国家步入正轨,一切制度自有公论。”
这话已经带有一丝恳求甚至妥协的意味,承认了问题存在,但希望以抗战大局为重。
指挥部内陷入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