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部长比较谨慎,沉吟道:
“委座,从目前看,顾云阳所部仍在全力攻击日军,试图解救张自忠部,其行动符合抗战大局。”
“或许他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委员长冷笑一声。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更何况是一头能轻易咬死日寇两个师团的猛虎!”
“他现在是打着支援的旗号,可以后呢?”
“等把鬼子打退了,这华夏大地,谁主沉浮?”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直白了。
何、陈二人心中俱是一凛。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是比抗日更终极的问题。
“委座所虑极是。”
何部长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拿出态度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
“必须未雨绸缪,绝不能让第六十七军这支强大的力量。”
“长期滞留在我腹心之地,更不能让其威胁到重庆的安全!”
“可是……”
陈部长仍有顾虑。
“仗还没打完,现在就想这些,是否……”
“况且,如何让他回去?”
“他若不听调遣,以其实力,我们……”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硬来?
看看日军精锐师团的下场吧。
劝说?
顾云阳会听吗?
委员长烦躁地挥了挥手。
“仗当然要打完!”
“张自忠部要救,鬼子要打!”
“但现在就必须想好战后之策!”
“决不能等到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他走到窗前,仿佛要看清那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战局和那支令人心悸的军队。
半晌,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决绝和狠厉。
“代价!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看着何、陈二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等鄂西战事一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哪怕是给他番号、装备、粮饷,也必须要让顾云阳和他的第六十七军,回到晋省去!”
“那里有鬼子,有阎百川,让他们去互相消耗,去斗!”
“绝不能让这把刀,悬在我们自己的头顶上!”
何部长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委员长的意图。
“委座高见!”
“驱虎吞狼,祸水北引!”
“晋省地贫民穷,日阎势力盘根错节,让第六十七军回去。”
“正好可以搅动华北局势,既能继续打击日军,也能牵制阎锡山!”
“而我们,则可稳坐钓鱼台。”
陈部长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这确实是当前形势下,最现实也最有利的选择。
虽然要付出一些实利,但能消除近在咫尺的巨大威胁,确保核心区域的安全。
“只是,该如何操作?”
陈部长提出关键问题。
“顾云阳未必肯轻易就范。”
“需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并且给予足够体面的补偿,让他自愿北返。”
委员长踱回座位,手指敲击着扶手,大脑飞速运转。
“理由?”
“好办!”
他冷声道。
“就说他此次鄂西大捷,功勋卓著,但部队连续作战,亟需休整补充。”
“晋省乃其起家之地,熟悉情况,且华北日军受此重创,正宜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特令其班师回晋,整军经武,以备再战!”
“至于补偿嘛!”
委员长沉吟片刻。
“之前答应他们的军饷物资,到时候可以一次性足额拨付。”
“甚至可以再额外增拨一部分,以示嘉奖。”
“至于番号……”
“到时候再说!”
“只要他肯回去!”
“另外。”委员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可以让阎老西那边也出点血。”
“告诉他,第六十七军回晋,是去加强第二战区力量的,让他们自己去扯皮!”
何、陈二人连连点头。
“委座思虑周全!此计大妙!”
“如此一来,名正言顺,补偿到位。”
“再由阎老西在北方掣肘,料那顾云阳纵然不愿,也难以找到强硬拒绝的理由。”
“好!”
委员长最终拍板。
“此事你二人心中有数即可,暂且不要外传。”
“待鄂西战事明朗,我们再依计行事。”
“当前,还是要全力支持他们打好这一仗!”
“是!卑职明白!”
何、陈二人齐声应道。
他们心中却都明白。
这一场大战之后,是另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复杂的博弈。
目标,就是将那把刚刚斩杀了日寇、却又令他们寝食难安的利剑。
礼送出境,请回北边。
赶走顾云阳,需要代价。
但留下他,代价可能更大。
两害相权取其轻。
只是,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那把剑,一旦尝过了华中富庶之地的鲜血。
真的还会甘心回到晋省那苦寒之地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连顾云阳自己,此刻都无法给出。
何部长与陈部长两人离去后,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山城风声,以及委员长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依旧闭着眼,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揉捏着发胀的太阳穴。
刚才在两位心腹面前展现出的决断与狠厉。
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更深沉的焦虑与无力。
“就怕顾云阳不回去啊!”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远比刚才说出口时更加尖锐、更加真实。
顾云阳不是传统的军阀,不会轻易被高官厚禄收买。
就怕他有着坚定的信仰和明确的目标,绝不会甘于久居人下。
这次南下鄂西,看似是接受支援的命令驰援。
但焉知不是他主动寻求向外发展、扩大影响的一步棋?
鄂西北连接川陕,俯视江汉平原,战略位置何其重要!
若让第六十七军在此站稳脚跟,凭借其恐怖的战斗力。
再加上解围鄂西、力挽狂澜的巨大声望,足以在短时间内整合残兵,收拢民心。
形成一个比晋省根据地更强大、更直接威胁重庆心脏地带的新割据势力!
到那时,再想礼送他们走,恐怕就不是付出一点代价那么简单了。
那将是一场比对付日军更加棘手、更加凶险的内斗。
“番号……物资……”
委员长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刚才对何、陈二人说的那些条件。
什么番号、足额粮饷,他自己心里都清楚,恐怕未必能打动顾云阳。
对方既然能搞到那些威力惊人的新式装备,其后勤渠道和能力恐怕远超自己想象。
未必真看得上国民政府捉襟见肘的拨付。
必须拿出更有分量、让对方无法拒绝的诚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落在了那个代表第33集团军的番号上。
张自忠的第33集团军。
在此次南瓜店血战中,伤亡极其惨重,精锐几乎损失殆尽。
即便能成功突围,也必然元气大伤,建制残破,需要长时间才能恢复。
这样一个被打残了的集团军空壳,与其让它名存实亡,或者被其他派系吞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