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榆社城外那热火朝天、充满希望的整训练兵场面相比。
这支队伍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前途未卜的压抑气氛。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非对楚云飞或八路军有什么深仇大恨。
或许只是习惯了晋绥军的环境,或许是对未知的八路军纪律感到畏惧。
或许仅仅是跟着长官盲目行动,此刻踏上的归途,却感觉比来时更加沉重。
钱伯钧在前面带着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榆社的方向,眼神复杂。
既有逃出生天的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嫉恨。
楚云飞真的留下了,还当上了67军的师长!
顾云阳竟然如此轻易地就放他们走了!
这份大方,反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钱伯钧,如今倒像是被人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
“营座!”
一个心腹连长凑近些,压低声音。
“咱们就这么回去了,阎长官那边会不会怪罪下来?”
钱伯钧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故作镇定道:
“怕什么?”
“楚云飞自己要投共,我们拼死逃出来报信,何罪之有?”
“再说了,顾云阳让带的话,对阎长官来说,未必是坏事。”
“说不定,因祸得福!”
他像是在安慰手下,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告诉弟兄们,加快速度!”
“早点回到防区,早点安稳下来!”
“是!”
队伍沉默地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片让他们感到无比屈辱和不安的土地。
两天后。
二战区长官部驻地。
一座略显陈旧却依旧戒备森严的大院内。
阎长官正坐在他那间充满旧式官僚气息的办公室里,听着参谋汇报各地防务,眉头紧锁。
晋省的局势。
自从顾云阳崛起后,就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让他难以掌控。
榆社方向传来全歼日军两个师团的惊天消息时。
他震惊之余,更多的是警惕和担忧。
八路军如此强势,日后这晋省,到底是谁家天下?
就在这时,副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阎长官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钱伯钧回来了?”
“还带回来一千多人?”
“楚云飞呢?”
副官声音更低:
“据钱伯钧说,楚云飞已经率部投了八路军,被任命为第六十七军第109师师长。”
“他是拼死才带着不愿附逆的弟兄突围出来的。”
“啪!”
阎长官手中的茶杯盖重重落在杯子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办公室里的参谋识趣地退了出去。
阎长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他内心绝不平静。
楚云飞,到底还是走了这一步!
对于这个结果,他并非完全没有预料。
楚云飞有能力,有抱负。
但在晋绥军这个盘根错节、处处讲究平衡和裙带关系的体系里,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尤其是古城被围,榆社参战这两件事后。
双方本就微妙的关系更是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
只是他没想到,楚云飞会如此决绝,动作会如此之快!
而且,投奔的对象,竟然是那个风头正劲,被重庆也另眼相看的顾云阳!
“让他进来。”
阎长官的声音有些沙哑。
片刻后,风尘仆仆、一脸惶恐与悲愤交织的钱伯钧,被带了进来。
一进门,钱伯钧“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喊道:
“长官!卑职无能!卑职有罪啊!”
“楚云飞他狼子野心,裹挟部队,投了八路军了!”
“卑职未能及时察觉制止,致使358团主力被其拉走,请长官治罪!”
说着,竟真的磕起头来。
阎长官冷冷地看着他表演,半晌,才缓缓开口:
“起来说话。”
“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清楚,不要添油加醋。”
“是!是!”
钱伯钧爬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将楚云飞如何以协防榆社为名调集部队。
如何突然宣布加入八路军,如何软禁自己,顾云阳如何强势。
自己又如何忍辱负重、假意屈从,最后趁其不备。
才带着一千多忠心耿耿的弟兄逃出来的惊险过程,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
当然,在他的描述里,楚云飞是处心积虑的白眼狼。
顾云阳是嚣张跋扈的军阀,而他自己则是忍辱负重、忠勇可嘉的忠臣。
……
“长官,那顾云阳还让卑职给您带句话。”
钱伯钧最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偷偷观察着阎长官的脸色。
“什么话?”
“他说此次楚云飞之事,他顾云阳和第六十七军,欠您一个人情。”
“日后若有机会,在符合抗战大局的前提下,他会在适当的时候,还您这个人情。”
说完这句话,钱伯钧屏住呼吸,等待着预想中的雷霆震怒。
然而,办公室内却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寂静。
阎长官没有拍案而起,没有破口大骂,甚至脸上都没有出现明显的怒容。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这种沉默,比暴怒更让钱伯钧感到不安和压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阎长官的思绪在飞速转动。
楚云飞投共,损失一个主力团,面子上固然难看,实力上也确实受损。
但反过来想,楚云飞这支力量,本就有些尾大不掉,难以完全掌控。
如今他主动离开,虽是损失,却也消除了一个内部的不稳定因素。
至于顾云阳……
阎长官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年轻人,太不简单了。
用兵如神,手段老辣,更可怕的是发展速度惊人。
如今又得到了重庆的正式番号和嘉奖,可谓如虎添翼。
这样的人,与其为敌,实属不智。
尤其是在刚刚歼灭日军两个师团,风头正劲的时候去触其锋芒,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顾云阳让钱伯钧带回来的这句话,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既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避免立刻撕破脸皮。
又何尝不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和实力的展示?
“我顾云阳做事讲规矩,这次算承你的情,但你也别来惹我。”
话外之音,阎长官听得明明白白。
在当前形势下,维持与顾云阳部至少表面上的和平。
甚至某种程度的默契,对晋绥军而言,或许是最有利的选择。
为了一个已经离心离德的楚云飞,和一个根本无法控制的358团。
去和一个能歼灭日军两个师团的强悍邻居结下死仇,这买卖太不划算了。
想到这里,阎长官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惴惴不安的钱伯钧。
缓缓开口,语气竟出乎意料地平和。
“好了,事情的经过,我知道了。”
“楚云飞志不在此,强留无益。”
“走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