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部长接口分析道：
“健生兄所言极是。”
“日军若继续全力进攻宜城，则顾云阳与张自忠这支部队，就如同一把抵在其后腰的尖刀。”
“随时可能切断其后勤补给，甚至与宜城守军内外夹击。”
“日军若掉头围剿顾、张所部，则必然是一场硬仗、恶仗。”
“第六十七军的战斗力有目共睹，榆社一战尽歼日军两个师团，绝非虚名。”
“日军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短期内再也无力西进，我鄂西防线压力大减。”
“无论日军作何选择，主动权已部分回到我军手中。”
戴局长也难得在军事会议上发言，他低声道：
“据我们潜伏在日军第11军内部的情报人员传出来的信息。”
“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此刻必然陷入激烈争论。”
“园部和一郎此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面对如此变局，恐怕难下决断。”
“哼！”
委员长轻哼一声，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亮的桌面。
“园部优柔，正是其弱点。”
“顾云阳怕是就瞅准了这一点，才敢行此奇兵。”
提到顾云阳三个字，委员长的心情又变得阴郁起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坐下。
“这个顾云阳……”
委员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作一声意义难明的叹息。
“是抗日的英雄。”
“此次解鄂西之危，功在千秋。”
“这些，我都是知道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
“可是，此子毕竟不是我们的人啊！”
他看了一眼戴局长，继续说道：
“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们！”
这番话，道破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顾云阳的战斗力越强，战功越大。
让委员长及其核心层感到深深的不安。
他的第六十七军，从根本上来说，属于八路军。
武器装备来源成谜，后勤补给自成体系。
偏偏又在抗日战场上屡建奇功，并且深得民心。
何部长小心地道：
“委座，顾云阳不管属于哪方势力，再如何，目前终究是在为国家、为民族流血作战。”
“此次救援张自忠，亦是奉了您的电令。”
“当前大敌是日军，对其……”
“当务之急，是如何利用好他创造的这次战机。”
白总长也道：
“敬之兄所言有理。”
“眼下日军动向未明，但无论其作何选择，我军都应积极应对。”
“若日军回师围剿顾、张，则宜城方向压力骤减。”
“李长官的第五战区可伺机反攻，至少稳固防线，消耗日军。”
“若日军继续强攻宜城，则顾、张所部在敌后便大有可为。”
“我军可指令其积极出击，牵制日军兵力。”
“关键是要尽快与顾、张所部取得直接联络，了解其具体情况和意图，以便协同。”
委员长微微颔首，白总长的战略眼光总是清晰的。
但他心中仍有块垒。
“与顾云阳联络？”
委员长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这话问的有点无力感。
一个统率全国的领袖，竟然无法有效指挥国内一支重要部队。
这是何等的讽刺和无奈。
陈布雷温言劝道：
“委座，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顾云阳所部观其言行，抗日之志甚坚，对委座公开的电令，也未见公开违抗。”
“此次千里驰援，亦是明证。”
“眼下，还是应以团结抗日大局为重。”
委员长闭目沉思片刻，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缓缓道。
“当前首要，仍是抗日。”
“顾云阳既然打开了局面，我们就要接住这个局面。”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目光如电。
“给第五战区发电！”
“密切注视日军第十一军动向，若其主力回师。”
“则宜城方向守军应寻机以小股部队出击，袭扰日军，配合敌后行动。”
“若其继续强攻宜城，则务必坚守，同时设法与顾、张所部取得联系。”
“是！”何部长记录。
“另外。”
委员长沉吟道。
“以我的名义，给张自忠发一封电报。”
“电文……就由彦及来拟。”
“要肯定其战功，表彰其忠勇，关心其部队伤亡情况，语气要诚恳，要体现关怀和倚重。”
“明白，委座。”陈部长点头。
“还有，通知宣传部！”
委员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要大肆宣传此次鄂西大战！”
“重点突出我革命军人不畏强敌，继续抵抗日军。”
“要让全国民众都知道，在委员长领导下，国军仍在英勇奋战！”
“是！”众人心领神会。
这是政治仗，必须打好。
要用宣传，巩固领袖威望，冲淡近期因各处战局不利带来的颓丧气氛。
命令一条条发出，办公室内忙碌起来。
委员长却再次走到窗边，微微拉开一丝窗帘，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爱顾云阳吗？
爱的。
这样能打仗、能打胜仗的将领，哪个统帅不爱？
尤其是在这山河破碎、屡战屡败的艰难时刻。
顾云阳和他的第六十七军。
就像一剂强心针，支撑着这个国家最后的体面和希望。
他恨顾云阳吗？
恨，非常恨！
尤其是顾云阳不是他这个阵营的人。
不然他也不会喊出，攘外必须安内这句话。
对顾云阳忌惮、忧虑、不安，甚至一丝隐约的恐惧，是有的。
这个年轻人太强了，强到了让他感到不安！
他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既能杀敌，也可能伤己。
现在，这剑正在挥舞。
而剑柄，却不在自己这个最高统帅的手中。
“坐观其变……”
委员长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无奈和自嘲。
是的，他现在能做的，似乎真的只有坐观其变。
观日寇如何选择，观顾云阳如何应对。
观这场由那个无法掌控的将领搅动起来的波澜，最终会将战局引向何方。
他既希望顾云阳能再创奇迹，重创日军，稳住鄂西，甚至扭转华中战局。
又隐隐恐惧！
此战之后，顾云阳这把利剑，又将指向何方？
山城的夜雾，从窗外弥漫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意。
委员长的心，也如同这迷雾中的重庆，看不清远方。
……
另一边。
夜色渐浓，山风穿过临时营地周围的密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临时指挥部内。
煤油灯的火焰微微摇曳。
将顾云阳挺拔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岩壁上，勾勒出沉稳坚毅的轮廓。
张自忠将军刚刚带着几位核心幕僚离去，着手整顿三十三集团军的残部。
经过一番清点与安抚。
那些历经血战的将士们已在指定区域安顿下来。
疲惫的鼾声与伤员压抑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