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之,你先给李德邻回电,就说条件已知,正在紧急磋商。”
“让他务必稳住顾云阳,切莫再生事端,一切等最后决定。”
“是!”何、陈、白三人齐声应道。
心中都明白,这是委员长需要时间独自权衡。
或者说,他需要与另一个能影响他最终决定的人商议。
三人行礼后,依次退出书房。
沉重的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走廊里,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委员长没有当场否决,甚至默许了回电安抚,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但最终那三十吨黄金能否拿出,恐怕关键不在他们这些部下,也不完全在委员长一人了。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委员长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桌后,身影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有些孤单。
割肉,是必然的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解决当前困局和换取战略主动的唯一可行之策。
华中不能乱,重庆的门户不能一直敞开着让顾云阳这样的客军威胁。
用黄金、用部队、用物资,买一个暂时的安宁和战略空间,在残酷的战争与政治博弈中,并非不可接受。
历朝历代,纳贡求和、以财货换平安的例子还少吗?
可是……那毕竟是三十吨黄金啊!
是真金白银,是他多年苦心经营才攒下的家底!
就这么送给顾云阳那个匪徒?
这口气,他实在难以下咽。
这心痛,更是实实在在,如同钝刀子割肉。
而且,这件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
或者说,他无法独自下这个决心去动那批黄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书房另一侧通往内室的那扇小门。
门紧闭着,但他的夫人,此刻应该就在那后面的起居室里。
夫人……
委员长心里默念着这个称谓,思绪复杂。
他的夫人,精明、干练、见识不凡,在许多内政外交。
甚至军事决策上,都曾给他提供过至关重要的建议和支持,是他不可或缺的贤内助和第一高参。
在很多问题上,夫人的意见甚至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但唯有一点,委员长心知肚明,并且时常感到有些棘手。
他的夫人,对于金钱,尤其是对于黄金、外汇这类硬通货。
有着异乎寻常的重视和近乎本能的守护欲。
这或许与她出身商业世家、长期协助他打理复杂财务、深谙金钱在乱世中独特作用的经历有关。
夫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
“枪炮能打出政权,但黄金和美元,才能稳住政权,买到国际社会的认可和支持。”
平日里,政府财政、军费开支,夫人虽然关心,但更多的是从大局和争取外援角度建言。
唯独对于委员长秘密掌控的那部分特别储备。
夫人视若禁脔,亲自过问每一笔大额动用。
常常能以超乎寻常的精明和强硬,否决掉许多在她看来不必要的支出提议。
用她私下里对极亲近的人说过的话就是。
“那是最后的棺材本,是复兴的种子钱,动一分,都要看到十倍百倍的回报才行!”
现在,要一次性动用三十吨!
几乎是能动用部分的一半!
去送给顾云阳,换取他离开?
委员长几乎能立刻想象出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
震惊?愤怒?坚决反对?
还是以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方式。
委员长感到一阵头疼。
他需要夫人的智慧帮他分析全局,需要夫人的支持来坚定决心。
或者需要夫人的反对来帮他找到拒绝的更好理由和替代方案。
但他也无比清楚,夫人对黄金的执着,很可能让这场本已艰难的商议。
变成另一场充满压力和争执的内部角力。
“来人。”
委员长对着门外轻声唤道。
一名侍从官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躬身听命。
“去请夫人来书房,就说有要事相商。”
委员长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侍从官领命而去。
委员长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坐直了身体。
仿佛即将面对的,是一场比应付顾云阳的勒索更加需要耗费心力的谈判。
但又想到那些条件……
顾云阳提出的条件,像三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三十吨黄金!
这几乎是动用了国库的根基!
还有张自忠的整个第33集团军,那是第五战区的一支骨干力量!
如此代价,前所未有,传扬出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党内军内的反对声音绝不会小。
“达令?”
一个温婉而带着关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委员长抬起头,看到夫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袭深色的旗袍,外罩一件薄呢外套,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而敏锐。
她显然是刚刚从外地赶回官邸,听闻了鄂西的剧变,便立刻前来寻他。
“你回来了。”
委员长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示意她进来。
夫人轻轻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询问,而是先为他续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
她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目光柔和却坚定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开口。
委员长深吸一口气,将顾云阳提出的三个条件,以及李宗仁、白崇禧等人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夫人。
“三十吨黄金啊!”
“夫人,这是要挖我的心,抽我的血啊!”委员长说到激动处,拳头重重砸在椅子扶手上。
“还有荩忱的部队!”
“那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去填顾云阳那个无底洞!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
夫人静静地听着,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没有打断丈夫的宣泄。
直到他稍微平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达令,你的苦衷,我明白。”
“这笔代价,确实太大,大得让人难以承受。”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顾云阳的第六十七军,现在已经不是疥癣之疾,而是心腹大患。”
“他们留在枣阳,就像一把尖刀抵在重庆的咽喉。”
“相比之下,黄金固然珍贵,但终究是身外之物。”
“一支部队的归属,也可以暂时妥协。”
“若是重庆有失,则党国危矣,抗战大局危矣!”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枣阳的位置。
“顾云阳此人,用兵如神,野心勃勃。”
“他敢开出这样的天价,就是算准了我们比他更怕,更输不起。”
“我们若是不答应,他真有可能在鄂北扎根,届时尾大不掉。”
“再想解决,代价何止三十吨黄金?”
“恐怕整个华中战局都要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