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长沉默着,夫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
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
“可是夫人,这笔黄金一动,必然惊动各方势力,如何向元老、向各方将领交代?”
“还有阎老西、李德邻他们,又会如何看?”
委员长道出了他最大的顾虑,这关乎他的威信和统治基础。
夫人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达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交代?只要重庆安全,只要抗战的大旗不倒,时间自然会给我们交代!”
“眼下最重要的是渡过这个难关。我们可以将这次交易,包装成对抗日功臣的巨额犒赏,对八路军拖欠军饷的一次性结清。”
“对外,要强调这是为了巩固统一战线,为了激励全国军民抗战士气!”
“至于阎老西他们……”
“只要顾云阳这把火被引回晋省,烧到他们头上,他们自然就无暇他顾,甚至可能要求我们增援!”
她走到委员长身边,语气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达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答应顾云阳的条件,看似屈辱,实则是以空间换时间,以黄金换安全。”
“我们要的是顾云阳离开华中,只要他肯走,哪怕暂时满足他的胃口,也是值得的。”
“我们可以在晋省,利用鬼子、利用阎老西,来牵制、消耗他。”
“这比让他留在我们眼皮底下,要安全得多!”
委员长怔怔地看着夫人,她的话条分缕析,切中要害,将他心中的犹豫和侥幸一点点剥离。
是啊,相比于政权存亡,这些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保住重庆,保住基本盘,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块垒尽数吐出。
眼中重新凝聚起那种惯有的、带着一丝冷厉的决断之色。
“你说得对,夫人。”
委员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就按顾云阳的条件办!”
“三十吨黄金,给他!”
“第33集团军的番号和部队,也给他!”
“所有拖欠的物资,一次性给他补齐!”
他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一闪。
“但是,告诉他,必须在收到第一批黄金和物资后,半个月内,必须开拔北返!”
“否则,一切作废!”
“我会让敬之他们立刻去办!”
夫人看着丈夫重新振作起来,心中稍稍安定,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安排,让相关的人做好准备。”
“达令,你也早些休息,后面还有更多硬仗要打。”
委员长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枣阳的那个点,心中默念。
“顾云阳,我就用这三十吨黄金,买你离开!”
“我们以后再见真章!”
次日的黄山官邸。
与前一晚的压抑挣扎相比,已然截然不同。
何、陈、白三人再次奉命前来。
他们踏入书房时,心中仍不免惴惴。
昨夜委员长最后那挥之不去的犹豫和割肉之痛。
他们感同身受,也深知最终决定之艰难,尤其关键在于夫人那一关。
他们甚至私下揣测,今日召见,或许是要商议如何讨价还价,或是寻找替代方案。
然而,当他们看到端坐在书桌后的委员长时,心中都是一动。
委员长虽然眼中仍有血丝,神色疲惫,但眉宇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纠结与痛苦似乎消散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冷肃,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后的沉静。
他腰背挺得比昨日更直,目光扫过三人时。
也不再是昨日的彷徨无措,而是恢复了往日的、带着威压的审视。
“都坐吧。”
委员长的声音略显沙哑,但语气平稳,不容置疑。
三人依言坐下,心中惊疑不定,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委员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已被揉皱又抚平的电文。
再次看了一眼,然后将其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顾云阳的条件。”
他开口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
“我反复思量,又与夫人详谈至深夜。”
“值此国家危难、抗战艰难之际,一切须以大局为重,以抗战根基为重。”
他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三人,看到他们脸上凝重的表情,才继续道:
“鄂北之地,绝不容有失,重庆门户,更不能长期置于他人兵锋之下。”
“顾云阳所部,战力强悍,留在华中,确为心腹大患,日夜悬剑,寝食难安。”
何、陈、白三人屏息凝神,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因此。”
委员长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决绝。
“他的条件,可以答应。”
短短七个字,如同惊雷在三人耳边炸响,又像是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何部长他们三人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委员长在黄金问题上始终无法痛下决心,导致局面僵持乃至恶化。
如今,最难的一关,看样子是过了。
委员长将三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五味杂陈,但面上不动声色。
“三十吨黄金,需在其部队开拔前运抵。”
“张自忠第33集团军之全部人员、装备,自即日起,划归第六十七军战斗序列。”
“任命顾云阳为第33集团军总司令!”
“具体交接细则,由军政部同第五战区拟定,务求平稳,不得引发骚乱。”
“所有拖欠该部之粮饷、被服、弹药、药品等物资,限期内,足额拨付到位。”
条件完全接受了,甚至没有试图在黄金数目或支付方式上再做纠缠。
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落实感。
他们明白,这不是胜利,而是一次代价巨大的妥协,是吞下苦果,换取喘息之机。
“委座英明!”
何部长率先站起身,恭敬说道。
“此实为顾全大局、以空间换时间之良策。”
“顾部北返,则鄂北安,鄂北安则重庆稳。”
“些许财物,若能换取战略主动,亦是值得。”
委员长微微颔首,对三人的态度和提出的问题表示认可。
“黄金及重要物资转运,由敬之亲自负责,护卫部队从我的警卫团中挑选最可靠之精锐,化装执行。”
“沿途军政官员一律不得过问,违者以通敌论处!”
“具体路线和交接方式,你要拟定周密计划,报我批准。”
“是!卑职明白!”
何部长凛然应命,心知此事关系委员长心头肉,丝毫差错都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