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老西的目光扫过几位核心人物。
“这事关咱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关乎晋绥军还能不能存在。”
“别藏着掖着,都说说你们的看法。”
“顾云阳此人,他的话能信几分?”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的绝望不同,带着一种审慎的权衡。
几位晋绥军巨头都皱紧了眉头,仔细掂量着这位年轻却已权倾一方的对手。
半晌,还是较为沉稳的楚溪春率先开口,他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
“长官,顾云阳此人,虽年轻,但观其行事,并非毫无章法、只知杀戮的莽夫。”
“从榆社崛起,到鄂西扬威,其每一步看似冒险,实则都经过深思熟虑,有其明确的目标和底线。”
他见阎老西听得专注,便继续分析道:
“此次他提出的三个条件,虽然苛刻。”
“但细究起来,确实都围绕着增强抗日力量和巩固第二战区这两个大义名分。”
“他要兵员,说的是欢迎真心抗日的弟兄。”
“要驻军,理由是协同作战、巩固防务,要黄金,明言是购置军火、维系部队。”
“这些话,站在台面上,是站得住脚的。”
“你的意思是他会守信?”
阎老西追问道。
“未必是传统意义上的守信。”
楚溪春摇摇头。
“更可能是一种基于实力和利益的规则遵守。”
“他需要稳定的后方和一定的合作者,而不是一个处处与他为敌、逼得他不得不分兵清剿的烂摊子。”
“如果咱们满足了他的条件,至少在短期内,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合作局面。”
“符合他快速整合晋省力量、应对日军的主要战略目标。”
“对他而言,背信弃义、立刻对咱们动手,成本太高,收益却未必大。”
“反而会失信于天下,不利于他长远发展。”
王靖国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现实主义。
“楚兄分析得有理。”
“顾云阳现在风头正劲,目标是日军和整个华北大局。”
“咱们晋绥军在他眼里,恐怕更多是需要理顺的内部问题,而非首要消灭的敌人。”
“只要咱们不主动挑衅,不阻碍他的战略,他或许真会按规矩办事。”
“毕竟,消化咱们给的东西,也需要时间。”
赵承绶却持不同意见,他忧心忡忡地说道:
“长官,楚兄、王兄所言,是从常理推断。”
“但顾云阳非常人也,其志恐不在小。”
“观其在鄂西,敢以客军身份硬撼日军主力,并迫使重庆就范,其野心和魄力,绝非池中之物。”
“今日他需要咱们妥协来稳定局面,一旦等他羽翼丰满,彻底掌控了晋省局势,焉知他不会秋后算账?”
“届时,咱们的要害之地驻有他的强军,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话又让阎老西的心揪了起来。
赵承绶的担忧,正是他恐惧的根源。
楚溪春反驳道:
“承绶兄所虑,不无道理。”
“但正因为顾云阳志不在小,他才更需要考虑信誉二字。”
“他要整合的不仅是晋省,未来可能面对更复杂的局面。”
“若此次对咱们食言而肥,消息传开,日后还有谁敢与他合作?”
“阎长官在晋省乃至全国,仍有其影响力,顾云阳若想长治久安,不会不顾及这一点。”
“再者……”
他压低了声音。
“我们虽让步,但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晋绥军十余万将士,盘根错节的关系,在地方上的根基,也不是他一口就能吞下的。”
“只要我们内部不乱,保持一定实力,他也要掂量消化我们的代价。”
“这或许能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王靖国也补充道:
“关键是度。”
“我们答应他的条件,但具体细节可以谈。”
“比如兵员,以自愿为主,避免成建制被吞并。”
“驻军地点和规模,也可以协商,不能让他驻军离长官部太近,驻军规模也需明确限制。”
“黄金支付,并要求他出具正式凭证,表明用于抗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顾云阳守信的可能性与违约的风险。
以及如何在妥协中寻求自保之道。
阎老西默默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明白,继续犹豫不决已于事无补,现在必须做出决断。
“诸位的意思,我明白了。”
阎老西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往日的沉稳,尽管依旧沙哑。
“顾云阳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眼下之势,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他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赌他顾云阳是个要脸面、讲规则、有更大图谋的人。”
“赌我们付出的代价,能换来喘息之机,甚至借力发展的空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就按靖国说的,答应他的条件,但在细节上据理力争!”
“兵员,可以给,但必须自愿,且总数要控制!”
“驻军,可以允,但地点、规模必须由我们共同核定,并明确其职责权限!”
“黄金可以给,但是二十吨太多了,要讨价还价!”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们要把这次妥协,变成一纸尽可能详细的契约!”
“白纸黑字,让重庆和陕北两方面都知道,就算不能完全约束他,也能在道义上占住脚。”
“让他日后若想翻脸,也得付出足够的声誉代价!”
“另外!”
阎老西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精光。
“我们也要暗中准备后手。”
“以后部队加强训练,向偏远但资源丰富的地域发展。”
“同时,秘密渠道不能断,与重庆、甚至必要时的日本人,都要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
“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已是他在绝境中能想到的最好策略。
明面上妥协,暗地里积蓄力量,等待时变。
“诸位。”
阎老西看向他的部下们,语气沉重。
“今天就议到这里吧。”
“明天,我们就去会会这位顾司令。”
“是福是祸,总要面对。”
“记住,无论结果如何,晋绥军的旗号不能倒!”
“咱们这些人,还得抱团取暖!”
会议结束,众人心情复杂地离去。
阎老西独自一人留在烟雾弥漫的会议室里,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明天的谈判,将决定他和他一手创建的晋绥军的命运。
而他对顾云阳的信任,究竟能有多少,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