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他经营几十年的基业要拱手让人。
而重庆那边却可以坐山观虎斗,甚至可能暗地里拍手称快?
不,要走,也得把水彻底搅浑。
要退,也得让重庆的那位委员长,别想太舒服。
给顾云阳发电,是求条生路,姿态要低。
给重庆发电,则是将最后一军。
是临走的礼物,姿态要正,理由要足。
逼得对方难以拒绝,至少难以公开、干脆地拒绝。
顾云阳拿到这封推荐电,无论重庆批不批准。
他在晋省、在第二战区的实际地位和法理声望,都将达到一个新的顶点。
将士归心,舆论造势,几乎无可阻挡。
而重庆那位委员长呢?
他批准,等于亲手给自己最忌惮的对手加官进爵。
正式认可其割据一方、尾大不掉的局面。
他不批准?用什么理由?
顾云阳战功不够?能力不足?
晋绥军将士不服?
还是他委员长舍不得这个其实早已名存实亡的第二战区司令职位?
无论哪个理由,在光复太原的辉煌战绩和晋绥军上下一致推举面前。
都苍白无力。
只会暴露其狭隘私心,破坏抗战团结的罪名,瞬间就会压下来。
这封电报,就像一根淬了毒的刺。
无论重庆接不接,怎么接,都会让其难受无比。
“可是司令,这样一来,委员长必然对您恨之入骨!”
“即便您到了国外,恐怕也……”
参谋长忧心忡忡。
他担心这会彻底断绝后路,招致无法想象的报复。
“恨之入骨?”
闫长官嗤笑一声,走到桌边。
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蔓延。
“他现在就不恨我吗?”
“在他眼里,我们这些地方杂牌,从来就是棋子,是麻烦,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
“我主动让位,在他看来是识时务,但恐怕更多的是这老家伙总算滚蛋了的轻松。”
“我这么一搞,他当然会更恨,但那又怎样?”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我人都要走了,去国外了,他还能把手伸到国外去追杀我不成?”
“至于国内那点残留的势力、财产……”
“该转移的早就转移了,剩下的,就当喂狗了。”
“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我把顾云阳抬得越高,重庆那边就越要集中精力对付他,或许……”
“就没那么多闲心惦记我这个已经出局的老头子了。”
“甚至,为了制衡顾云阳,说不定还得私下里对我留点香火情分,免得把我完全推到对面去。”
“虽然这可能性不大,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绝棋。
置之死地而后生?
谈不上。
但至少,走得轰轰烈烈,走得让所有人都要愣一愣,掂量掂量。
“发吧。”
闫长官不再犹豫,挥了挥手,语气决绝。
“两封电报,一封致榆社顾云阳,语气恳切谦卑,以私人交情和下属身份陈情。”
“另一封,致重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措辞正式,理由充分。”
“站在抗战大局和第二战区稳定的高度。”
“立刻发出!”
“是……是!”
参谋长见闫长官心意已决。
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拿起两份电文稿,步履沉重地走向通讯室。
他知道,这两封电报一旦发出。
晋省的天空,恐怕要再起一阵狂风骤雨了。
……
重庆,黄山官邸。
夜色已深,但委员长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连日的焦虑、挫败感和对华北局势的失控感,让他寝食难安。
桌上关于华北联军的战报、舆论汇总、国际反应的文件堆积如山。
每一份都让他心头堵得慌。
“委座,第二战区闫长官急电。”
侍从室主任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放在桌面上,表情有些古怪。
委员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闪过一丝不耐。
闫老西?他又有什么事?
无非是要钱、要粮,或者抱怨地盘被挤压之类的老调。
现在晋省大局已定,他这个空头司令,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慵懒地拿起电报,目光扫去。
起初几行,还是预料之中的套路。
“年老体衰”、“旧疾缠身”
“难堪重任”、“恳请辞去第二战区司令长官一职”……
委员长嘴角甚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算你识相,知道该滚蛋了。
空出这个位置,正好可以运作一下。
哪怕不能立刻安排自己人,也能作为筹码和顾云阳、和八路军周旋。
然而,他的目光继续下移。
看到接下来的内容时,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了。
“然,国事维艰,抗战方殷,第二战区统帅之任,不可一日或缺。”
“云阳将军,英年俊杰,忠勇为国。”
“率第33集团军光复太原,勋劳卓著,威震华夷,举国仰望,将士归心。”
“晋绥军同仁,皆深为钦服。”
“为抗战前途计,为第二战区稳定计,为十余万晋绥将士之前途计。”
“吾以第二战区前司令长官及晋绥军全体同仁之名义。”
“郑重推荐并恳请国民政府,任命顾云阳将军继任第二战区司令长官一职!”
“晋绥军所属各部,愿即刻接受云阳将军之整编指挥,戮力同心,共驱日寇。”
“所有防区、人员、械弹、粮秣,悉数造册移交,绝无保留。”
“望国民政府以大局为重,速予明令,以定军心,而利抗战。”
“临电迫切,不胜待命之至!”
嗡的一声,委员长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手中的电报仿佛有千钧之重。
“娘、希、匹!!!”
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嘶吼。
猛地从委员长胸腔中炸裂开来,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这吼声充满了被彻底背叛、被公然羞辱、被将到绝境的狂怒和狰狞。
他嚯地站起身。
因为用力过猛,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他却浑然不觉,死死拿着那份电报,手臂上青筋暴起。
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脸色先是涨成骇人的紫红,随即又褪成一片死灰。
“闫老西!”
“你这个老匹夫!”
“老王八蛋!混账东西!!!”
委员长破口大骂,平日里极力维持的威仪风度荡然无存。
此刻他就像一个被点燃的炸药桶。
恨不得将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撕碎!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如此!!!
这哪里是辞职?
这分明是逼宫!
是政变!
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背叛和挑衅!
主动辞职,把位置空出来,这没问题。
甚至私下里推荐顾云阳,也可以理解为他想讨好新主,换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