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地形,顾云阳北返,绝不会走平坦大道,必然选择崎岖山地,利用复杂地形规避我军重兵围堵。”
“在这种地形下,我军的重武器优势难以发挥,机动性大打折扣。”
“而敌军则如鱼得水。”
“我们集结重兵拦截,很可能扑空,反而暴露自身弱点,被其伺机反咬一口。”
“若兵力分散,则可能被其集中优势兵力,逐个击破!”
“榆社之战,就是前车之鉴!”
武藤章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主战派头上。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武藤君是否过于悲观了?”
宫崎周一大声反驳。
“难道就因为敌人强大,我们就坐视不管,任由其壮大吗?”
“这简直是畏敌如虎!”
“这不是畏敌,而是审时度势!”接话的是后勤参谋长安达二十三少将。
他掌管华北方面军的补给,深知家底。
“宫崎君,你知道要集结足以在野战中对抗三万敌军的兵力,需要调动多少部队吗?”
“需要消耗多少弹药、油料吗?”
“华北各地守备空虚怎么办?”
“八路军的其他部队趁机发动袭击怎么办?”
“我们的后勤线能支撑这样一场大规模机动作战吗?”
安达二十三的质疑切中了要害。
华北方面军看似庞大,但兵力分散。
既要守备大城市和交通线,又要应对此起彼伏的游击战,能够机动的野战兵力确实有限。
更何况,经历了连续作战和物资消耗,部队的战斗力并非处于巅峰状态。
“更重要的是战略层面。”
武藤章补充道。
“大本营目前的战略重心,似乎有南进的意向。”
“在此情况下,华北方面军的主要任务是维持占领区稳定,确保资源输送。”
“而非主动寻求与顾云阳这样的强敌进行一场胜负难料、代价巨大的决战。”
“一旦我军主力受损严重,华北局势糜烂,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主和派的理由同样充分,着眼于全局和现实困难。
会议室内顿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争论声再次响起,而且比刚才更加激烈。
“必须打!这是消除华北心腹大患的最佳时机!”
“不能打!这是冒险,是拿华北的稳定做赌注!”
“帝国皇军的荣誉何在?岂能望风而逃?”
“荣誉要用胜利来书写,而不是无谓的牺牲!”
“你们这是懦弱!”
“你们这是鲁莽!”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争吵声不断。
多田骏面色阴沉地听着双方的辩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的天平也在剧烈摇摆。
主战派的理由关乎帝国尊严和长远威胁,他何尝不想将顾云阳部歼灭于境外?
但武藤章和安达二十三提出的现实困难,又像冰冷的枷锁,束缚着他的手脚。
就在争论趋于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人身攻击时,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站了起来。
是方面军高级参谋,素有智囊之称的晴气庆胤中佐。
他年纪不大,但心思缜密,常有一些出人意料的见解。
“司令官阁下,诸位长官!”
晴气庆胤的声音不高,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卑职以为,战与放,并非只有两个绝对的选择。”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哦?晴气君有何高见?”
多田骏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晴气庆胤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点在顾云阳部可能的北返路线上。
“我们或许可以采取一种有试探性的攻击策略。”
“试探性的?”
宫崎周一皱起眉头,显然不满意这种折中方案。
“是的。”
晴气庆胤点点头。
“我们不寻求与顾云阳部进行主力决战,那风险太大。”
“但是,我们也不能毫无表示,任由其轻松北返。”
“那样会严重打击我军士气,助长敌占区抵抗力量的嚣张气焰。”
他顿了顿,详细阐述自己的构想。
“我们可以这样做。”
“第一,命令沿途各地守备部队、皇协军,加强戒备,广布哨卡,实施坚壁清野,尽可能地迟滞、骚扰敌军行军,消耗其精力物力。”
“第二,派出小股精锐部队,特别是熟悉地形的特工队、骑兵部队,利用夜间和复杂地形。”
“对敌军行军纵队进行不间断的偷袭、破袭,重点打击其后勤辎重、指挥通信系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集中我们有限的航空兵力量,特别是轰炸机,对敌军集结地、渡口、险要路段进行精准轰炸。”
“不求全歼,只求最大程度地杀伤其有生力量,摧毁其技术装备,延缓其行军速度。”
晴气庆胤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几个箭头。
“这种战法,类似于华夏古人所说的削皮战术。”
“我们不指望一口吃掉敌人,而是一点一点地消耗他,折磨他。”
“让他即便回到晋省,也是伤痕累累,士气受挫,需要长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同时,这也能向大本营展示我们华北方面军积极作战的态度,又避免了主力决战的风险。”
他最后总结道: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接触。”
“我们可以更准确地摸清顾云阳部现在的真实战斗力、装备水平和战术特点,为日后可能的决战积累宝贵情报。”
“这比盲目投入主力,进行一场胜负难料的豪赌,要稳妥得多。”
晴气庆胤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思。
主战派觉得不够解气,但似乎也比完全不作为强。
主和派则认为这方案相对可控,风险较小。
多田骏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这个方案,似乎……有点意思。
它既照顾了面子,也考虑了里子,在现实困难与战略需求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诸君!”
多田骏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全场。
“对于晴气参谋的方案,你们以为如何?”
新一轮的讨论开始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争吵,而是围绕着削皮战术的具体细节、兵力调配、风险评估展开。
多田骏靠在椅背上,听着下属们的讨论,心中的决断渐渐清晰。
或许,这确实是当前形势下,最现实、也最符合华北方面军利益的选择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支正在向北蠕动的钢铁洪流。
顾云阳!
就算你能回到晋省,我也要让你脱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