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首长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具体如何做,要实事求是。”
“云阳同志和第六十七军,身处华北抗日前线,他们有他们的任务和实际情况。”
“山高路远,千里驰援,非比寻常。”
“部队的调动、补给、与第五战区的协同,都是大问题。”
“不能因为重庆一纸命令,就让我们自己的部队去打无准备、无把握之仗。”
“更不能让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战略机动力量,陷入不必要的消耗和危险之中。”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结论清晰而明确。
“回电前指和六十七军军部,让他们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
其他几位首长品味着这四个字的分量,纷纷点头。
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极其丰富的战略智慧和极大的信任与托付。
首先,它明确了政治态度。
我们支持一切抗击日寇的行动,大局为重。
这占据了民族大义的制高点,让任何人都无可指摘。
其次,它赋予了前线指挥员充分的自主决策权。
力是什么?
是部队的实际情况、是华北战场的需要、是长途奔袭的可行性、是后勤保障的能力、是对全局的综合判断。
去不去,怎么去。
去多少,都由最了解情况的顾云阳和第六十七军来决定。
陕北总部绝不搞遥控指挥,绝不强令。
再者,它预留了充分的回旋空间。
如果经过审慎评估,认为南下驰援弊大于利。
或条件确实不成熟,那么力所不及便是最正当的理由。
无论是部队新编,需加紧整训,还是晋省日寇有异动,主力不宜远离。
都有理有据,重庆方面也难以强求。
最后,这或许也暗含着一层更深远的考量。
如果第六十七军真有此力。
并且决定南下,以雷霆万钧之势打退进犯宜城的日寇,那将会产生何等震撼的影响?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政治上的鲜明展示。
它将向全国、乃至全世界宣告,谁才是真正抗日的坚定力量,谁拥有最强悍的战斗力。
以及,这支力量听命于怎样的原则和指挥。
这对重庆当局,何尝不是一种无声而有力的威慑与警示?
让他们清楚,真正的抗战支柱在哪里,合作的基础应该是什么。
很快,这封电报从陕北发出。
飞向晋省八路军前指。
也飞向了榆社,第六十七军军部。
几乎是前后脚。
晋省,八路军总部驻地。
副总指挥的眉头紧紧锁着,手里拿着两份电报。
一份是来自陕北的量力而行指示。
另一份,则是总部情报部门汇总的、关于鄂西战局和重庆动向的详细分析。
指挥部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而活跃。
副总指挥、副参谋长、以及几位主要首长都在,一场小范围的高层会议正在进行。
“大家都看看,都说说。”
副总指挥将电文放在简陋的木质桌面上,声音洪亮而直接。
“那位委员长耍的这一手,是求救,也是将我们的军,更可能是个套!”
“陕北的指示很明确,也很高明。”
“现在压力,或者说决定权,部分转移到我们和顾云阳那里了。”
副参谋长拿起电文仔细看了看,沉声道:
“鄂西战局确实危急。”
“日军集结重兵,志在必得。”
“第五战区经过随枣会战,损失不小,防线松动。”
“宜城若丢,宜昌危矣,重庆将无险可守。”
“从全民族抗战的角度看,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这是一。”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
“从我们自身的战略利益和现实情况看,问题就复杂了。”
“第一,千里驰援,劳师袭远,乃兵家大忌。”
“从晋省到鄂西,要穿过日军重重封锁线,横跨多个战区,路途遥远,补给线长得可怕。”
“第六十七军重装备多,机动和补给更是大难题。”
“人还没到,可能就被拖垮、拖瘦了。”
“第二,客军作战,协同困难。”
“第五战区情况复杂,派系林立。”
“李长官固然是抗日名将,但能否有效指挥、配合我们这样一支信仰、作风、战术都截然不同的部队?”
“会不会出现友军见死不救、甚至掣肘下绊子的情况?”
“顾云阳的脾气你们都知道,到了那边,万一和友军发生摩擦,那位正好借题发挥!”
一位负责政治工作的首长接口道:
“副参谋长说得对,这里面的政治风险极大。”
“这一手,未必没有借刀杀人、调虎离山,甚至驱虎吞狼的算计。”
“把第六十七军这支虎狼之师,调到完全陌生的战场,消耗在日军的猛烈炮火下。”
“打赢了,他重庆之围得解,还能宣扬是在他领导下取得的胜利。”
“打输了,或者损失惨重,正好削弱我们最强的机动兵团,他在晋省的压力就小了。”
“怎么算,他都不亏!”
“不仅如此。”
刘师长补充道。
“第六十七军是我们华北战场,乃至全国战场的一面旗帜,一个重要的战略机动拳头。”
“它的主要任务,是巩固和扩大晋省抗日根据地,并随时准备应对华北日军的重大行动。”
“如果主力被抽调到华中,晋省出现战机怎么办?”
“如果华北日军趁虚而入怎么办?”
“我们不能因为救远处的火,而让自己家的后院失了火。”
“这个战略平衡必须把握好。”
副总指挥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华北和华中区域)来回比划。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同志们分析得都有道理。”
“利弊得失,错综复杂。”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用手指重重地点在榆社的位置,然后划了一条长长的、曲折的虚线,指向鄂西。
“这个力,首先是军事上的可行性。”
“第六十七军有没有能力,在保证自身基本安全和晋省根据地稳定的前提下。”
“分兵一部,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损耗,穿越千里山河,准时投入鄂西战场?”
“投入后,能不能在陌生的地域、复杂的敌情和不确定的友军配合下,迅速打开局面,达成战役目标?”
“顾云阳和他的指挥班子,需要做出最专业的判断。”
“这涉及到极其复杂的战役计算和风险评估。”
他的手指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这个力,更是政治上的智慧和全局的把握力。”
“去,意味着什么?”
“不去,又意味着什么?”
“去的时机、规模、名义、与友军的相处之道、战果的归属与后续影响……”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政治考量。”
“这不仅是军事行动,更是一次重大的政治行动和战略宣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