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雷霆是在一阵嘈杂声中醒来的,睁开眼就看见那个接兵的上士眼睛瞪得比牛卵子还大,正狠狠地看着自己。
几乎所有的新兵都整理好了装束,慌慌张张地往车厢的过道里站队,雷霆赶紧摸了一把残留在下巴上的口水,起身一边拿行李一边低声地埋怨对面已经整理利索的杜超:“真不是个东西!也不知道叫醒我!”
杜超一副极端委屈的样子:“睡得像个猪一样,边打呼噜边流口水,我叫了你起码十声。”然后使了个眼神继续道,“我要掐你,那个上士不让。”
雷霆收拾完行李抬头,看见不远处的赵子军和江猛全都扭着头看着自己在坏坏地笑,雷霆气得鼻子都歪了。这两个家伙上车的时候本来四个人是坐在一起的,结果就因为那个上士冲着空气里莫名奇妙地说了一句:“同学的,朋友的,不要在一起扎堆!”两个家伙就心虚地跑到了别的地方。
这一天两夜的旅途,因为身边少了他们俩,特别是赵子军这个活宝,多了三个一路上抹着眼泪不见笑容的新兵,变得非常无趣。杜超也是一反常态,安静得像个小媳妇,一路上除了吃饭,就是痴痴地看着窗外,和雷霆讲话不超过十句。雷霆不能理解,平常除了睡觉嘴巴不停的爷们儿杜超,怎么变得如此心事重重?
杜超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脆弱与彷徨他只会深藏在心底,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理解他,那也只有他的母亲了。他的幼稚是别人不能理解的,但他成熟的一面,却又与他这样的年龄极不协调。这几十个小时里,杜超几乎没有合过眼,也许是很久没有如此安静过了,这么多年来的点点滴滴一起涌上了心头……
列车比既定的时间晚点了一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是凌晨三点钟。这是北方的一座大都市,北方十二月的凌晨,天寒地冻,用赵子军的话说,就是“鸡鸡都冻得摸不着了”。坦克师的新兵已经在昨天夜里十一点多下车了,他们所在的那个城市抗日战争时期曾发生过一场震惊中外的战役。
中校同志站在八号车厢的第一排座位上大声地提醒已经蓄势待发的新兵们:“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不要冻感冒了,等会下车听口令,不要到处乱跑!”
车厢里又是一阵骚动,到处都是打开拉链的声音。杜超和雷霆没有动,雷霆是被前后的屁股顶着没法动弹,杜超却是一脸的不屑。雷霆能理解他,这个家伙早就说过:“我是一头特立独行的猪!”在学校的时候再冷的天也没穿过毛衣,冬天就是衬衫加一件夹克。
从热烘烘的车厢里出来,杜超同志才后悔了,这里的冬天跟南方的冬天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就那刺骨的寒风就足以杀人。接兵的干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上了大衣。杜超不由得将背包紧紧地抱在胸前,希望能抵御一下寒流。
下车奔向集合地点的途中,赵子军摔了一跤。这个可怜的小男人因为背包里装不下,他把毛衣塞进了被子里,刚刚在车上又手忙脚乱地把毛衣拽出来套在了身上。下车刚跑了几步,背上的被子就散了。
赵子军边跑边大声地打着报告要从队伍里出来整理。接兵的上士闻讯赶来直接从他背上扯出了被子揉成一团又塞回了他的怀里,叫他自己抱着跑,等到了火车站广场再整理。可怜赵子军同志左手携行背包,右手是剃头的工具箱,这下又要抱着被子,手上使不上力,只好用下巴夹着被子的一端。结果被子从中间展开,一大截掉在地上,赵子军一脚上去,把自己绊了个狗吃屎。接着,后背又被后面一个身高马大的新兵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剃头的箱子更是被他甩出去好几米远。要不是上士同志反应灵敏,直接跃过了这个从天而降的障碍物。
赵子军哭丧着脸蹲在地上整理背包,飞跑而过的杜超,一脚踹在赵子军的屁股上笑骂道:“窝囊废!”
赵子军没有听到杜超在骂他,也不知道谁踢了他一脚,等他回头的时候杜超已经跑远了。可是这一幕被跑在队伍最后面的中校同志看得真真切切。
火车站广场上,一百多个新兵气喘吁吁地在上士的口令下乱哄哄地排着队。娃娃脸的中校同志估计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上,变得威严十足,看着这一切,他黑着脸紧锁双眉。新兵还在前后左右地比划着对齐,中校一声中气十足地断吼:“都闹完了没有?”
一百多个人立马安静了下来,中校显然没有要就此罢休的意思:“新兵同志们,本来想让大家快点吃上热乎乎的面条,美美地睡个好觉,可是我看到你们这样子,忍不住还想说几句,要不到了支队,首长们肯定会说我接来了一群熊兵!”
下面一阵哄笑,尤其是在队伍里靠前站着的杜超同志,没心没肺地笑得最欢。
中校这会儿拿出了足够的耐心,笔挺地站在队伍前,等到最后一个兵笑完,才说道:“都笑完了吧?很可笑吗?马上蜜月就要开始了,真希望能天天看到你们这么灿烂的笑容!”
所有的兵都听出来中校同志是真生气了,站在队伍一侧的三个军官和一个上士,全都变了脸。
“从穿上这身军装开始,你们就没得选择了,虽然你们还不算是个兵,但你们走出家门就已经不再是一个老百姓了!各位都是一个可以自律的成年人,都是带着把的爷们!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中间任何一个人中途被踢出序列!可是你们的表现让我太失望了。出发之前我们就交代了一些纪律,有几个人听了?半夜三更躲到厕所里去抽烟,还要跟接兵的干部玩捉迷藏,逮到了还不敢承认。这是爷们儿办的事吗?”中校停了停环顾了一下队伍,接着说道:“看看你们下车的那样子,整个就是一群打开笼子放出来的鸭子!到了大城市,眼睛不够使了吧?班长说一句还敢顶嘴,还敢在背后骂人,还要对自己的战友下黑脚……”
杜超低下头,像似预感到了什么。果然,中校讲完,直接点名道:“杜超,出列!摘掉帽子上来亮亮相!”
杜超不敢怠慢,跑到了中校面前,差点儿跟中校对上嘴。中校后退一步:“向后转!”
杜超转向队伍,中校又叫道:“脱帽!”
杜超极不情愿地慢腾腾地抓下了帽子,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中校背着手绕到了杜超的面前,盯着杜超的光头无比夸张地感叹:“嗬,照亮了一座城市!”
杜超很不服气地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中校盯了杜超好久,问道:“杜公子,刚刚下火车你都干了哪些光荣的事情啊?”
杜超说道:“报告首长,我踢了赵子军屁股一脚,还骂他是窝囊废。可是我没有骂过班长啊?”
中校笑了:“心虚什么?我说你骂班长了吗?还不错,勇于承认错误,是个爷们儿!”
杜超:“报告首长,赵子军是我的好朋友,我跟他闹着玩的,不是你所说的下黑脚!”
“是你好朋友就更不应该踢人家,看到好朋友有困难不过去帮忙,还要幸灾乐祸地落井下石?”中校又板起脸。
杜超坚持不懈地继续解释:“报告首长,我没有接到命令去帮他!”
中校同志这下被气得哭笑不得,他知道再跟这个公子哥理论下去没什么结果,只能等他到部队去操练了。
“入列!”中校挥挥手,然后冲着一侧的带兵干部说道:“目标卡车!带回!”
赵子军在卡车上刻意挤到了杜超的身边,然后狠狠地踩了一脚杜超的脚背……
二
早上五点整,一辆大切诺基引领八辆军用卡车悄悄地驶进了某部武警机动支队的大院。在火车站广场上车时,几个带兵干部就已经通知所有的新兵,到了部队时不要大声喧哗,以免影响老兵们休息。
可是,一个小时后,这些新兵蛋子们就忘得干干净净。车未停稳,雷霆就听到坐在车厢尾部的一个黑得只露出两排白牙的家伙大声地惊呼:“快看快看,那边有装甲车!”
一车人全部拥向车厢后门,顺着那个新兵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栋营房的下面的确停了几辆笨重的家伙,旁边还有好多辆三轮摩托车。新兵们兴奋得大呼小叫,雷霆也忘乎所以地搂住了挤在他前面的一个新兵直晃悠。
不久后,雷霆才知道,那是武警机动支队执行巡逻与处突任务的防暴车,根本就不是什么“装甲车!”
这边还没热闹完,旁边一辆卡车上,车厢门还没打开,杜超就第一个纵身跳了下来。这家伙除了不爱学习外,什么事都争第一!紧跟在他身后的是赵子军。没等二人站稳,接兵的副教导员同志从驾驶室里冲下来,抬起脚就想踹他们,张嘴狠狠地训道:“杜超,怎么又是你?腿摔断了,我看你还出什么风头!”
杜超这会撇着嘴,不敢再顶牛了。
五分钟后,新兵们东倒西歪地列好了队,雷霆发现站在那里指挥的副教员的一侧,神兵天降般地齐刷刷地站了十多个老兵,个个都穿着作训服,饿狼般地盯着这群新兵蛋子们。那是新兵大队的班长们,武警机动支队的精英。
一路上,兄弟几个好奇地打量着静悄悄的营区。新兵大队的营房就在支队司令部大楼的一侧,三栋二层高的楼房,一字形排开。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在晨霭中影影绰绰地耸立在营房的四周,它们和道路两侧修剪整齐的万年青一样,见证了这个铁打的营盘里一拨又一拨洒泪而别的老兵和一茬又一茬意气风发的新人。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庄严而肃穆。
“你好杨树!你好军营!我终于来了!”雷霆多少有点矫情。
“人生多么美妙啊!”这是杜超标志性的感慨。
夜宵或者说是早餐是北方人最爱吃的打卤面。虽然这帮南方的新兵们吃不惯这玩意儿,可是一路上舟车劳顿,几十个小时没吃上热乎乎的东西,再加上第一次在部队吃饭,有几百号人陪着,都觉得新鲜。一群新兵争先恐后地拼命往饭盒里扒拉着面条,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放肆了。
新兵一中队食堂是按两百个人的量制作的早餐,结果一轮下来,副教导员同志又赶紧派人去找司务长,组织炊事班再做一锅。
吃饭的时候兄弟四个挤到了一起,赵子军第一个盛满面条,站在那里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划拉,嚼了两口后皱紧眉头问杜超:“这面白乎乎的,没有油也不加点盐,怎么吃啊?”
杜超“噗哧”一下笑出了声,没等开口讲话,江猛嘴里含着面,鼓着腮帮子附和道:“就是啊,太抠门了!猪都不吃,这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雷霆端着大半碗面走过来提醒道:“就想着吃了!没听到刚才那个炊事班长说上面要浇点儿西红柿和鸡蛋做的汤汁吗?”
赵子军和江猛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到窗口排队去浇汤汁。轮到赵子军的时候,老兵炊事员拿着勺子像训儿子一样:“饿死鬼啊?装那么多面,怎么浇汁?”
赵子军赶紧端回饭盒往嘴里又划拉了一口面条送过去:“班长,多给点鸡蛋!”
赵子军一路龇牙咧嘴两手交替互换着,小心翼翼地端着浇满了汤汁的饭盒挤到了兄弟三人的中间。江猛看着赵子军那个熊样,一口面条差点儿喷到了杜超的碗里。雷霆横了一眼江猛,然后提醒赵子军:“先把上面的汤喝了再拌!”
赵子军像似没听到雷霆的提醒,拿起筷子就搅拌,结果几根面条从碗里溜到了桌子上。坐在对面的杜超一直埋着头在偷笑,这会儿故意抬头看了下赵子军的身后,低声说道:“快捡起来,那边有个当官的过来了!”
赵子军吓得不敢回头,慌慌张张地用手胡乱去抓饭桌上的面条。那面条圆滑圆滑的,跟赵子军较起了劲,怎么抓也抓不住,一桌子的新兵想笑又不敢大声笑,全都吭哧吭哧地憋得脸通红。
杜超还不放过赵子军,继续煽风点火:“快点啊,浪费粮食逮住了是要关禁闭的!”
智慧都是逼出来的,情急之下的赵子军巧舌如簧,干脆推开饭盒,伏在桌子上,伸出舌头把几根面条一古脑儿地全吸溜进了嘴里。
这一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出了食堂,新兵们看见一队穿着短裤背心的老兵已经开始出去跑操了。
这天早上没有分班,兄弟四个人走到了一个房间,带队的班长要求他们上完厕所后五分钟内必须躺下睡觉,上午十点前不准走动。
这天,为了让新兵们休息好,所有中队出早操都不准喊口号,外面安静得像深夜。可是杜超和雷霆还是失眠了,开始是兴奋得睡不着觉,又不敢讲话,只好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后来好不容易数羊数得眼皮打架要睡觉了,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伏在桌子上睡觉的班长以为一屋子的新兵都睡着了,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嘴里咕噜:“这么快就来了,还要不要让人活了!”
班长走出房门,杜超第一个从床上蹦了起来,推推身边的江猛和赵子军说:“快点起来,好像来了一帮新兵蛋子!”
江猛翻了个身,放了个响亮的臭屁后又继续呼呼大睡。赵子军和雷霆都爬了起来,还有两个估计同样失眠的新兵也跟着爬了起来。几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户边,伸出脑袋偷偷地向窗外看去。赵子军占了个有利的地势,看了半天后扭头问身后的人:“这群新兵怎么都傻乎乎的,个个黑不溜秋?”
“你们在干什么?”赵子军话没落音,就听到一声断吼,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个家伙胆子不是一般的小。雷霆和其他几个人早钻回了被窝,杜超看着去而复返的班长却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在看新兵!班长,这些人都是哪来的啊?”
杜超看这班长像个黑塔,心想这家伙肯定不是什么善类,于是一边讪笑着,一边往床上爬,嘴里却心不甘情不愿地咕噜:“这么凶干吗?”
黑脸班长听出来杜超嘴里满不服气,走上来就拿起杜超携行背包上的名牌:“你叫什么名字?”
“杜超!”杜超声如蚊嘤。
“不错!这名字挺威猛,是个人才!等会儿分兵的时候,去我们班,咱哥俩好好叙叙!”黑脸班长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个人都听出来这个老兵的言外之意,杜超心里惴惴不安,缩到被子里装睡,不敢搭腔了。旁边的赵子军嘴里狠狠地咬着被子才没笑出声……
四个兄弟分在了一个中队,而且在中队分排的时候,他们四个又分到了一排,雷霆、杜超和江猛还分在了一班。班长果然是那个早上被杜超弄得很不爽的东北老兵。只有赵子军落了单,分在了二班。雷霆因为个子大,自然就成了班里十个人中的大排头。
吃过午饭后,班长和排长们全部去了队部开会。赵子军回到班里哭丧着脸,一步三回头地独自拿走了自己的行李。虽然赵子军就分在隔壁班,每天都能见着面,可雷霆和江猛多少还是有点伤感。杜超却是满脸不在乎,示意赵子军搬了行李赶快滚蛋,然后把自己的被子挪到了赵子军早上睡过的地方,也就是雷霆床铺的隔壁。
杜超一边像模像样地叠着被子,一边低声地对雷霆说:“你小子这下牛了!新兵一中队一排一班的第一名!”
雷霆明白过来杜超是在忌妒自己比他个子高要做大排头的时候,就笑嘻嘻地安慰杜超:“你比我身体素质好,没当兵就学了一身本事,到时候提了副班长就站到我前面去了。”
“卵!副班长一般都是小排头,到时候我还要站到猛哥的后面去!”杜超说道。
“向后转的时候,你不就是大排头了?”雷霆笑道。
“有道理!你小子不错啊?懂得比我还多!”
新当选的一班长刘二牛像只骄傲的公鸭,挺着胸脯一路哼哼着《咱当兵的人》兴冲冲地走回了自己的班。新训生活开始了,这个在老连队当了两年半班副、每年支队大比武刷新一次四米障碍纪录的东北兵,刚刚在队部表了决心,未来的一百天里,他要竭力发挥自己的光和热,证明给所有人看——自己也可以当一个出色的带兵人。
东北大汉刘二牛同志,这个支队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新兵大队长马啸杨当年在作训股当股长的时候,送给刘二牛一个绰号“牛啊牛”。
刘二牛入伍第一年参加支队大比武的时候,五个项目,列兵刘二牛拿了两个全支队第一和一个全支队第二。刘二牛所在的三大队给他报请三等功的时候,作训股长马啸杨刚好在参谋长的办公室,那是他的老队长。二等功臣马啸杨在这个上司面前,从来都没有下属的样子。等到三大队教导员一走,马啸杨就拍着桌子说道:“简直是胡闹!四百米障碍破了支队纪录是不错,可他射击却是全支队倒数第一!单兵队列也不及格,五公里犯规跑了个第二名。我说他有犯规的嫌疑,这小子眼睛都红了,枪里要是有子弹,肯定当场就把我给突突了!这样的兵,真要是给他个三等功,那牛尾巴还不要跷到天上去?”
参谋长饶有兴致地看着激动得面红耳赤的马啸杨:“你跟一个新兵有深仇大恨?他的那个纪录可是支队十年没人破过的,而且只比总队的纪录差了零点三秒!他还是一个入伍才半年多的新兵,树一个典型也不为过吧?”
马啸杨发完火后,觉得老队长的话不无道理,可是他嘴里还是不服:“这小子也太偏科了,十发子弹有六发没上靶,那个罗圈腿更是能钻过去一头牛,真要是立了功,恐怕其他人会不服气。”
马啸杨哭笑不得,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牛啊牛,牛啊牛!”
中队长也觉得刘二牛有点蹬鼻子上脸,让他在比自己高了半级的老同学面前很没面子,于是就唬着脸教训刘二牛:“牛啊牛!你那个罗圈腿的毛病要是改不了,就等着一辈子当你的班副吧!”
刘二牛罗圈腿的毛病终究还是校正过来了,因为是先天性的毛病,这个过程变得无比痛苦。整整一年的时间,他晚上睡觉都用背包绳死死地缠着两条腿。第二年的考核,刘二牛的单兵队列动作已经达到了优秀。
即将升任支队副参谋长的马啸杨刻意在刘二牛的两只膝盖间塞了一片树叶,班副刘二牛站了一个多小时,那片树叶竟然纹丝不动。这一年的四百米障碍考核,刘二牛同志又破了自已保持的记录,而且平了总队纪录!两百米卧姿无依托步枪射击五发子弹打出了四十九环,与五个战友并列支队第二名。
考核完后,刘二牛直接提着枪去找马啸杨和副大队长姜小天,神气十足地说:“这一次我不要三等功,可以提我当班长了吧?”
姜小天说:“我现在是副大队长,想当班长去找你们队长!”
刘二牛立马拉下脸来指责姜小天和马啸杨:“官越当越大,讲话越来越不算数!我们队长归你管啊!他对我意见老大了,看哪都不顺眼,昨天晚上还踹了我一脚!”
马啸杨笑道:“牛啊牛,你是不是欺负你们队长是新来的,又跟人犯冲了吧?”
刘二牛跺着脚:“我哪里敢啊?他就是看我不顺眼,哪里都是毛病!”
姜小天不想跟刘二牛纠缠,就打着哈哈:“改天我找下你们队长,多好的兵啊,军事素质这么优秀。”
刘二牛说:“你看我这两条腿,就为了当班长,都被背包绳缠细了!”
马啸杨回答道:“你那么不要命,为什么要你去参加特勤中队的选拔你不去?”
刘二牛说:“我们排长说了,特勤中队的班长都是五年以上的老兵,到了那里很难出头。”
“真搞不懂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马啸杨摇摇头,边说边和姜小天转身要走。
刘二牛却拦住姜小天再次提醒到:“副大队长,你帮我跟我们队长说说,明天我再去找你!”
姜小天点着头,一脸沮丧地走开了。
第二天吃过午饭,刘二牛就直接杀到了大队部。姜小天早料到他中午要来,没等刘二牛开口,姜小天便说:“昨天晚上我找过你们队长了,他说你整天吊而郎当的,一搞政治教育就打瞌睡,还跟班里的同志关系处不好,内务每次检查都是全中队倒数第一!”
刘二牛低着头不吭声,姜小天又说:“你副班长都当不好,自己的内务都整不好,怎么去当好一个班长?”
刘二牛抓着脑袋吭哧了半天才说道:“可是我一直都在刻苦的训练……”
姜小天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挥挥手有点不耐烦了:“好好抓抓你们班的内务,政治学习更不能拉下,如果再稀稀拉拉的,这辈子都甭想当班长!”
刘二牛还真是属驴的,推一下动一下,被老队长训了一顿后,回到班里就打了一盆水先弄自己的被子。等自己的被子有模有样了以后,刘二牛又开始弄得全班鸡飞狗跳。跟他同年入伍的老兵更是怨声载道,结果一个月后,内务卫生评比一下就蹿到了八个班中的第三。
几个月前刚从一大队调过来的新队长和老指导员虽然对刘二牛这种简单的管理方式有点不满意,但他们都看到了刘二牛的变化,再加上刘二牛闻名全支队的军事素质,提拔他当班长也就提上了议事日程。
刘二牛同志要是不逃跑,估计最多回去也就被支队通报批评,可他这一跑,就跑进了总队“警容风纪学习班”。一个星期后,支队长亲自去接回了刘二牛,刘二牛同志也就史无前例地成了这个支队历史上连续两年的正反典型。
在大队和中队领导的争取下,刘二牛同志只被记了个小过,而且保留了副班长的职务,只是班长的任命已经变得遥遥无期了。
刘二牛这几个月慢慢地缓过劲了,他知道这次可能是证明自己的最后机会,听说马啸杨又要堵他,就气得扎了武装带跑到支队机关来找副参谋长马啸杨。
刘二牛嗓门大得出奇,瞪着一双牛眼就炸开了:“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真看着我不爽,直接开除我的军籍不就完了吗?”
马啸杨不急不恼地起身关起办公室的门,等刘二牛平静了一点才摊开双手说道:“还有没有牢骚了?要不,你把武装带解下来抽我一顿得了。我保证出了这个门,没人会追究你的责任!”
刘二牛不说话。
刘二牛蔫了,开始不停地擦汗。
马啸杨又说道:“你明白我不让你来新训大队的原因了吗?”
刘二牛心里不服气,但嘴上还是软了:“参谋长,对不起!今天我是有点过分了,也是急的,请你谅解。我真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这段时间我已经把四会教材背得滚瓜烂熟,而且买了好几本带兵的书在看,我相信自己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马啸杨像看外星人一样紧盯着刘二牛,这个粗人的确转变了不少,如果头脑再清醒一点儿,不要这么冲动,一定是个可造之才。
马啸杨脸上的表情已经赞许了刘二牛,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很平静地问刘二牛:“一会儿回去把你买的那些书拿过来我看看,我看你是真在学习,还是在忽悠我。”
刘二牛看出马啸杨已经有了妥协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话,又道了一次歉,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刘二牛一走,马啸杨就给自己的老同学三大队副大队长姜小天打了个电话。
刘二牛来新训大队报到的时候,姜小天亲自送他过来的,临走的时候还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关键的时候千万不要掉链子,只要在新训大队不犯错误,你就算给我长脸了。”
这么着,超期服役的二牛同志就成了新兵班长,他也是这个新兵大队兵龄最长的班长。不管怎么着,终于能当上班长了,二牛同志是容光焕发,晚上睡觉都笑醒了好几回。今天心情更是大好,刚刚还在队部被中队长狠狠地给表扬了一番。没想到几个新兵往他眼里揉沙子,坏了自己的好心情。
四
刘二牛刚进屋就看见杜超坐在床上跷着二郎腿正和雷霆窃窃私语。他原本就看着杜超不顺眼,这会儿看到杜超把铺盖又挪到了雷霆的一边,看到自己进来还满不在乎地抖着两条腿,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站在门口一声厉吼:“杜超!谁让你动床铺了?”
“到!”杜超赶紧从床上蹦了下来,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硬盒的中华烟就要打开。
刘二牛皱了皱眉头:“不要拆了,这么好的烟我抽着心痛!”
杜超有点尴尬,手上拿着烟不知如何是好。
刘二牛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缓和了一下语气,指着雷霆问杜超:“你们俩早就认识?”
杜超正要开口,站在一旁的江猛讨好地指着杜超和雷霆抢先回答:“我们三个都是同班同学,还有一个赵子军,刚刚搬走的那个,分到了二班。”
杜超脸都气绿了,又不便发作,站在那里极不自在。
“早知道你们仨是穿一条裤子的,就不该让你们到一个班来。”刘二牛语气有点懊悔。
杜超说道:“报告班长,我们三个人在学校关系很一般,上火车才知道都来这里当兵了。”
刘二牛表情怪怪地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下兄弟三个,然后盯着杜超说:“人生多么奇妙啊!好戏都让我看见了。”
杜超笑嘻嘻地不停点着头。
刘二牛没理杜超,突然话锋一转:“真应该听二排长(注:二排长就是那个接兵的上士,一个服役五年即将提干的老兵)的话,把你们几个都分开!”
杜超愣了一下,迅速转身爬上床一古脑儿地卷起自己的铺盖丢回到自己原来的床上,然后又蹦下床:“报告班长,我再也不挪床铺了,留下我们三个吧,我们打从第一眼看到您,就铁下心来要跟着您学本事!”
“小嘴儿挺甜啊?你不想去当特种兵吗?为了兄弟到了这里,委屈你了吧?”刘二牛不为所动。
杜超两腿有点发软,心想:这家伙怎么什么都知道?看来以后讲话得老实一点儿了。
刘二牛:“集合!”
全班九个人挤在床铺间狭小的过道里,你推我,我推你。
“真笨啊,不会站成竖队吗?”刘二牛一脸痛苦的表情。
九个人东倒西歪地站成了两列。
刘二牛:“床位全部打乱,杜超睡我旁边。今天下午和晚上自由活动,吃完饭中队另有安排。”
身怀祖传绝技的赵子军,很快就露脸了。这天吃过晚饭,全中队集合时,中队长从一百一十多号人中挑出了七十多个头发不符合要求的,然后隆重介绍了理发师赵子军同志,安排他和三个新兵班长一起给七十多个人理发。
理发的场地安排在中队前的操场上,七十多个人站成了四列。中队长的宣传显然没有起到广告应有的效应,赵子军这边只有十来个人站着,江猛排在第一个。对赵子军的手艺,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只是为了要支持好朋友,才硬着头皮站在第一的。其他的新兵全部站到了三个新兵班长的那边。
结果不到十分钟,站在三个班长那边的新兵几乎全部跑到了赵子军的这边。中队要求都剃成平头,可那也是有讲究的。三个新兵班长虽然有过给战友理发的经验,但毕竟是半瓶子醋,根本没有什么技巧可言。上来一个新兵,抄起工具就“咔嚓咔嚓”一顿猛推,头发是短了,可那发型真的是惨不忍睹。头型不规则的新兵,三分钟下来头上的沟沟渠渠坑坑洼洼清晰可见,才理了两个人,那边就乱成了一团,有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的,有抱头哀号作痛苦状的……
赵子军这边则不同,他是慢工出细活,手上的工具也齐全。那边平均三分钟理完一个头,他这里至少要十来分钟,理完了还把人家身上的细发拾掇得干干净净。几个排长看到新兵们“头可断,发型不能乱”的决心,都没辙了,后来干脆让那三个班长过来给赵子军打下手,顺便观摩一下大师的手艺。
这天晚上,赵子军在三个助手的协助下,花了五个多小时才完工,司务长亲自下厨给赵子军做了一碗加鸡蛋加火腿肠的面条来慰劳他。
雷霆和杜超都没有理发,雷霆一直都是小平头,而在家里理了个秃瓢的杜超是无发可理。
雷霆利用这难得的时间绞尽脑汁地在给杜菲写信,杜超在补觉,这个男人已经激动得几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了。
“等我起来,把信给我,我要审查一下!”杜超冷不丁地翻了个身,提醒着坐在那里已经思考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下笔的雷霆。
雷霆苦笑了一下,杜超这句话提醒了他该如何往下写,其实脑子里堆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甜言蜜语一个都用不上,也不能用,还不如平铺直叙,讲这几天的经历与感受。
杜菲那天给哥哥打完电话后,就开始后悔,整个晚上都失眠了,第二天的演讲比赛根本就不在状态,她是黑着眼圈打着哈欠上台的,本来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稿子,上了台就忘记了如何起头,最后只好尴尬地从口袋里掏出演讲稿,毫无感情色彩地照本宣科。下了台后,杜菲不顾班主任正黑着脸,跑过来口头请了个假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阶梯教室。
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哥哥和雷霆两点钟就要上火车,这里离天江将近两百多公里。杜菲来不及细想,跑出学校大门赶紧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天江而去。
杜菲终究还是没有赶上,如果早五分钟,她就可以跟哥哥和雷霆讲上几句话了。她不知道自己这么疯狂到底是为了哥哥还是为了雷霆?杜菲追着列车跑了足足有两百米,然后一屁股坐在站台上开始低声痛哭……
这封信最终还是到了雷霆的手中。信是江猛在支队收发室里的一个角落里无意中看到的,不过,那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那时候,雷霆和杜超已经挂上了列兵的军衔。
雷霆正写得兴起,一本薄薄的信纸已经用去了一半,杜超显然是站在他身后已经很久了,实在忍不住才说道:“行了吧?你以为写小说啊?”
雷霆吓得赶紧把一本信纸全塞在了床铺下面。杜超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掀起垫被抢过那本信纸说道:“他妈的还躲着我?快让我审查一下!”
“这样不合适吧?”雷霆站起来就要抢。
“不行!我得看一下,当着我的面跟我妹妹眉来眼去,反了都!”杜超不依不饶。
雷霆有点火了,扔下笔坐在床上不理会杜超。
杜超却笑嘻嘻地不以为然,飞快地翻了一下雷霆的杰作,然后丢给雷霆:“文乎文乎地真没劲,又臭又长,婆婆妈妈的全是废话!还杜菲同志呢?挺浓厚的革命情谊嘛,杜菲同志收到信不吐血才怪!”
雷霆没好气地回应:“杜超,跟你妹交往你是答应过的,你管我跟她说什么,以后你少管我的事!”
“牛啊牛!翅膀硬了是吧……”杜超话没说完,刘二牛刚好走了进来,问杜超:“你小子在讲我什么坏话?”
杜超很是郁闷,赶紧解释:“没,没啊!我在教雷霆怎么写信,他不听我劝。”
被杜超一搅和,雷霆已经没有兴致再往下写了,拿回信纸扯下那两个多小时的成果,撕得粉碎。
五
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声哨响,杜超第一个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的动作比刘二牛还要快。“少穿点衣服,把被子放平整,快点站队!”刘二牛一边忙着催促其他的新兵快点起床一边交代着,一转身,杜超就不见人影了。
等八个新兵迷迷糊糊地起来穿好了衣服,杜超已经在楼下开始摇头晃脑地活动开了。吹哨的是值班的一排长,杜超是全中队第一个下去集合的,看到排长马上问了好,满心指望着这个排长能夸奖自己几句,结果那个红牌排长很不满地黑着脸问道:“你哪个班的?你们班长没讲让你们一道列队出来吗?”
杜超伸了伸舌头掉头就要往回跑,结果在门口一头撞上了边跑边扎腰带的中队长骆敏。骆敏一把抓住杜超:“好小子,比我蹿得还快,别回去了,他们都下来了。”
两分钟后,一班长刘二牛倒数第二个带着属下的八个新兵列队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大老远就冲着杜超骂道:“出什么风头?谁让你一个人跑下来的?”
骆敏接茬道:“你没跟他们打好招呼第一次出操不要瞎蹿吗?”
刘二牛涨红着脸解释:“队长,我衣服还没穿好,他就蹿出去了,逮都逮不到!”
骆敏哈哈大笑:“没想到有这么快的兵吧?昨天晚上就应该打好招呼。”
好不容易把一帮散兵游勇归拢整齐,骆敏翻了翻手腕看了下手表说道:“六点钟准时吹哨的,现在已经是六点零八分了,这还是轻装!”
“杜超出列!”骆敏喊道。
没想到中队长也能叫出自己的名字,站在第一排的杜超愣了一下,向前走了三步,然后立定向后转,面向队列。
骆敏:“我六点零三分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他往回跑,如果同志们都有他这样的速度,我这个队长早上就可以睡大觉了!”
杜超听出来队长是在夸他,不由得挺了挺胸,把头仰得老高。
“但是!”中队长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当兵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不能个人英雄主义!看得出来杜超同志底子不错,动作也有模有样,可是你们班却排在全中队十二个班最后两名,在集体荣誉面前,个人成绩算得了什么……”
中队长这席话显然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刘二牛显然心里不服气,要不是到处找杜超这个小子,他早就带领全班第一个冲了出来。但刘二牛能理解队长的用心,也就没再解释。
可是杜超却不那么想,站在那里大义凛然地说道:“报告队长!班长没跟我说要整队集合,也没跟我说今天要看集体成绩。”
刘二牛站在那里气得想一脚踹飞这个新兵蛋子。骆敏却不急不恼:“下去好好想一想,入列!”
“今天早上拉大家出来就是想让各位先感受感受气氛,顺便热热身。同志们不用太紧张,等会儿一排长带队,到后靶场跑完三圈后回来整理内务。今天上午发装备,整理个人物品,十点整在俱乐部集合教育训练。”
早上的靶场,显得有点儿空空荡荡,地上白白一片,下满了霜,老兵们都出去跑五公里了。新兵二三中队今天早上没出操,偌大的靶场只有新兵一中队的一百多号新兵顶着凌厉的寒风迈着凌乱的步伐缓慢地跑圈。两圈过后,值班的一排长一声令下:“最后一圈八百米自己冲刺,我抓最后十个,加跑一圈!”
一排长话音未落,杜超就推了前面的雷霆一把,“嗖”地一下蹿了出去。杜超一马当先,雷霆和江猛也不示弱,咬紧牙关跟着他,结果两百米以后,一百多个新兵就拉成了足有五十米长的队伍。
出现在第一集团里的是杜超、雷霆、江猛和另外两个新兵,十多个新兵班长反而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刚过了三分之一,雷霆和另外两个新兵就跟不上步伐了,没到一半,江猛也被杜超甩开了十多米。杜超一边咬牙狠命地往前跑,一边还不时地回头看看那些被他越甩越远的战友们。
杜超同志很是得意,跑了大半圈后,他就在想:这些老兵也不过如此,连我都跑不过,我看你们还牛什么?
最后不到两百米,杜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气也喘不匀了,嘴也合不拢了。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刘二牛就跑到了杜超的身边,一脸轻松惬意地对杜超说道:“来呀,快跟上我啊,你不是很能蹿吗?怎么蔫了?”
杜超咬咬牙就要提速追赶,可是他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刘二牛面朝着杜超倒着跑了十多米,然后摇摇头,转身风一样卷向终点。最后也就不过五十米,眼瞅着就要到终点了,杜超心想,跑不了第一跑个第二也成。可是后面的新兵班长们集体发力了,杜超只听得一阵风声,身边“嗖嗖嗖”十多个班长转瞬之间就超过了他。最让杜超郁闷的是,就在最后一脚跨越终点线的时候,江猛竟然蹿到了他的前面。
虽然在新兵中跑了第二,可是被名不见经传、深藏不露的好朋友江猛给超越了,新兵杜超同志甭提有多郁闷了,捂着肚子站在那里瞪着笑嘻嘻地江猛,气得想抓狂。
这次受表扬的当然是江猛了。一排长好像无视杜超的存在,根本就没提前七百九十九点九米还跑在第一的杜超。
杜超整个上午都无精打采的,跟谁都不说话,领了新衣新鞋后,就闷着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江猛知道杜超为什么郁闷,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和雷霆叫了他几次,杜超连头都不抬一下,好像跟两个好朋友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上午两个小时的入伍后的第一次政治教育课,杜超一句也没听进去,他上学的时候就是那种一上课就思维特别活跃的人。不是思考老师教的和课本上的东西,而是净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人坐在那里,心早就飞了出去。早上被江猛抢了第一,杜超就一直在想着晚上怎么跟班长开口,再到靶场上去跟江猛单挑。他觉得江猛肯定是投机取巧抄了近路,说不定还是直接从靶场中间跑过来的,只是人多没有被发现罢了。
下午本来安排了队列训练,可马啸杨临时改变了主意,通知各中队教新兵整理内务,说简单点就是如何叠被子、如何按部队内务条令摆放物品。
刘二牛在招呼全班新兵过来看他叠被子的时候,杜超说:“报告班长!我去擦玻璃好吗?”
刘二牛说:“杜超,你又想玩什么花样?你不用学吗?”
“报告班长,我叠一遍给您看!”杜超边说边把自己的被子抱了过来,扔在刘二牛的床上,也不等刘二牛说话,就开始折腾。
刘二牛哭笑不得,要是一年前的性子,就杜超今天早上的表现,早被他踹了几脚了。早上收完操回来,刘二牛就想要发作,后来想起自己对马啸杨的承诺,怕杜超再顶嘴自己把持不住要收拾他,就忍了这口鸟气。这会儿杜超又要给自己眼里揉沙子,再不好好收拾这小子一顿,自己的权威就要受到挑战了。
刘二牛很不耐烦地看着杜超在那里装模作样地一边胡乱地讲解,一边叠着被子,就过去一把把杜超叠了一半的被子扯了,扔到杜超的床上说道:“你那叠被子的方法是谁教的?”
杜超说:“报告班长!你为什么扔我的被子?我在家里跟我二叔学了好几天,我二叔可是上过战场杀过敌人的老兵!”然后又指着刘二牛那个松松垮垮的被子说道:“我叠起来肯定比你那个好看!”
刘二牛气得哇哇大叫:“杜超,内务条令早就改了!”
“但是,被子叠成方块半个多世纪都没改过!”骆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一班,站在一群人后面冷不丁地说道。
刘二牛看到中队长来了,很委屈地告状:“杜超太不像话了,我要他们看我叠,他说他来叠,还说比我叠得好,没见过这么牛的新兵!”
骆敏笑呵呵地拍了拍刘二牛的肩膀:“他要叠,你就让他叠嘛。要是比你叠得好,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骆敏说完又转身面对杜超:“有你这么跟班长讲话的吗?新兵蛋子牛气烘烘的!”
杜超撇撇嘴,讨好似的对刘二牛说道:“班长,还是您来吧。队长说得不错,我就是个人英雄主义在作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
刘二牛又是个哭笑不得,站在那里不搭腔。
骆敏看到杜超有道歉的意思,也就没为难他,自顾自地走出了一班。
刘二牛没再理会杜超,摊开自己的被子就开始讲解。杜超退到了一群人的后面,没精打采地觉得无聊透顶。
杜超这一天多的表现,雷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他看来,早上跑圈的时候小试牛刀的刘二牛是真牛,杜超充其量只是一头健壮的小乳牛。经历了这几件事情以后,刘二牛看杜超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随时都是一副要扑过去撕咬的样子。
雷霆是个急性子,他决定要马上找个机会跟杜超聊聊。现在的杜超不仅仅只是自己的好朋友和同学了,有了跟杜菲的这一层忽明忽暗的关系,雷霆更是把杜超当作了自己的亲人,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杜超越走越远。
雷霆其实是多虑了,杜超虽然这么快就成了众矢之的,但相比缺点,他的优点受到了更多的关注。最关注杜超的莫过于新兵一中队队长骆敏了,这个骆敏是个比刘二牛还牛的大牛人。
骆敏十七岁代表家乡参加全运会拿了个武术项目的亚军,同年从省体工大队特招进了部队,二十岁提干,在特警学院进修两年后回来任副连职参谋。今年二十四岁,已经调了正连,他是这个支队现役最年轻的正连职警官。
骆敏是副参谋长兼新兵大队长马啸杨的老部下,在作训股一年多专门负责特训工作。本来他已经接到调令要去特勤中队担任中队长,马啸杨去支队长那里磨了好几次,才把他借调到新兵大队的。
当然,关于新兵一中队队长骆敏的这些传奇的经历,刚来部队一天多的新兵们并不知情,他们只是感觉中队长看起来似乎太年轻了。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新兵一中队,所有的干部都比骆敏年纪大,甚至包括那个上士代理排长!几天后,他们才慢慢地在班长的口中得知了一些中队长的光荣的往事。
六
骆敏为什么对杜超感兴趣。其实不难理解,“英雄惜英雄,牛人惜牛人”,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刘二牛虽然对杜超恨得牙痒痒,但他一样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小牛犊子天不怕地不怕,就像马啸杨打心眼里喜欢他一样。
骆敏除了怀着与刘二牛同样的心态外,站在军事主官的角度,他看到了杜超出类拔萃的潜质,或者说是一种天赋。这小子不仅头脑灵光,长得精干,最重要的是,他眼里有一种狠劲,一种不要命不服输的狠劲!这种狠劲是与生俱来的,并不是每个兵经过训练都可以有这种狠劲的,即使你军事素质过人。
骆敏看中的就是杜超的这股狠劲。只要认真地去锤炼,假以时日,这个小伙子一定会比任何人都优秀!至于杜超这一天多表现出的骜傲不驯,骆敏并没有像刘二牛那样头痛,在他看来,只有具备这种性格特质的人,才能更快地成长为真正的军人!
骆敏虽然当了七八年兵,已经是正连职的警官,但他毕竟年纪轻,许多事情沉不住气,这天去新兵大队开会的时候就对马啸杨说:“参座,新训完了后,大队素质好的新兵要让我优先挑选哦?”
马啸杨说:“往年特勤中队可都是在老兵中挑选素质好的,哪有训了三个月的新兵蛋子就进特勤中队的?”
骆敏看起来有点激动:“我们的观念还是有点陈旧,往年都是在那些机动中队的一群孬兵中挑选一些比较不孬的兵去特勤中队,光是花时间去纠正这些在中队牛气烘烘的大爷们那些简单的擒敌和战术动作,就够特勤中队喝一壶的了!新兵虽然素质一时达不到要求,但潜质好的直接丢到特勤中队素质上得快,前半年养成,后半年就可以出成绩。”
马啸杨显然对这个老部下的语气有点不满意:“什么孬兵?什么大爷?特勤中队的训练就无可挑剔了?你小子这个队长的帽子还没戴上,就死劲往脸上贴金。你别忘了,每年的大比武单兵成绩最好的大部分都是机动中队出来的,我看就刘二牛的综合素质,比你们特勤中队的百分之八十的兵都强!”
骆敏被老领导堵了一下,语气软了一些,但嘴上还是有点不服气:“我不是还没去报到吗?要不是那些中队把真正素质好的兵当宝给捂着,早点儿让我去当队长让我自己去挑,比武的时候哪有他们什么事?这拨新兵我们就要换种思路了,不能让他们给废了!”
马啸杨真有点生气了:“全支队十多个中队,你是想一队独大,还要不要别人活了?什么叫被别人废了?支队在总队和总部的荣誉都是特勤一个中队争取来的?我要早知道你有这么多怪思想,就建议支队把你调到后勤处去当助理!”
骆敏涨红着脸尴尬地笑道:“得!老领导您别老是上纲上线,跟您都没办法发几句牢骚,我还找谁说去?”
马啸杨笑道:“你这个犊子!不跟我呛几句就活不下去!我看也只有郝好能治得了你,结婚吧,有个人管着你,省得整天给我添堵!”
骆敏“嘿嘿”直乐。
马啸杨又说道:“你刚讲的直接挑新兵去特勤中队,我其实在你上学的时候就想过了,一直没敢提,就怕官太小了没人理!这个我也作不了主,建议你弄一个方案出来,我去找支队长和参谋长谈谈看。”
“好啊好啊!”骆敏兴奋地说道。
“对了,你小子想一辙是一辙,是不是看中了哪个新兵才有这个想法的?”马啸杨问道。
骆敏说:“老领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马啸杨哭笑不得。
骆敏继续说道:“那个杜超你知道吧?这家伙真不错,有股子狠劲!”
“就因为他是市委秘书长的儿子?”马啸杨有点不屑一顾。
骆敏连忙解释道:“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啥也不说,你自己去观察观察。”
新的一天终于开始了,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头天晚上,杜超又兴奋得几乎一夜没合眼,他感觉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已经等不及天亮了。江猛半夜起来上厕所,杜超也幽灵般地跟了过去,咬牙切齿地对江猛下了挑战书,要明天早上跑步的时候一决高低。江猛不搭腔傻呵呵地直乐,杜超心里很不爽,站在小便池边低头看了一眼江猛裤裆里的那玩意儿,挑衅道:“你老二也不比人家短一截,明天别跟我装孙子!”
六点哨响,天刚蒙蒙亮,营区里下满了霜。北方的早晨,阴冷。多数新兵一出营房就哆嗦,缩着脖子,一边搓手一边朝着掌心哈气,还不忘了抓紧时间诅咒几句。唯有杜超,像一只好斗的公鸡,倔强地梗着脖子,挺着胸膛,傲慢而又不屑地扫视着一群新战友。
早操依然是跑圈。宽阔的靶场上不时地刮着点儿小风,刀子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新兵们娇嫩的小脸蛋。个别情感脆弱,被家里逼着来当兵的独生子,恍恍惚惚,泪眼婆娑,就感觉这个世界上数自己最委屈、最可怜。是啊,就在几天前,他们还是家里的宝贝儿,焐在温暖的被窝里等着日上三竿时老爸敲门、老妈侍候着吃穿呢。
第一次正规出操,各中队像是达成了默契,全部由中队长亲自上阵带队,指导员、各排长、司务长和炊爷们一个不拉,悉数上阵。
年轻的新兵中队主官们,第一天就铆足了劲比拼士气。三个中队短兵相接,几百号人拥在一起,就像几百只争相渡河的鸭子。中队长们费劲巴力地“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喊着的口号,新兵们却此起彼伏脸红脖子粗地把口号演变得又粗又长。最辛苦地莫过于指导员和排长们,为了集体的荣誉,他们不遗余力地围着新兵们吆喝,声嘶力竭地纠正着新兵们凌乱的步伐,教他们如何跟上节拍,如何调整呼吸。一群新兵,噼里叭拉地就是踩不准点。刚过半圈,就不断有新兵苦着脸退出队伍蹲在跑道边拔鞋子……
比马啸杨兴致更高的是几个老连队早起买菜的给养员,他们干脆把三轮车停在了跑道边,一边啃着冰冷的黄瓜,一边笑嘻嘻地对着一群新兵指指点点。
这些炊爷们虽然肚子里的油水比较多,但常年不参加训练,嘴里能淡出鸟来,看什么都觉得稀奇。老兵们又不怎么待见这些因为军事素质不好才下炊事班的战友,所以,平常他们根本不敢也不好意思这样有持无恐地看着战友们训练。这下,好不容易来了一群连步子都对不上的傻了八叽的新兵,他们别提有多得意了。
一个胖乎乎的下士往嘴里塞完最后一截黄瓜,然后用大衣袖子擦擦嘴说道:“你们看见了没?多傻啊?就没见过这么笨的!”
有人回应道:“八中队的,你要是比他们聪明,怎么跑到炊事班去养得一白二胖?”
八中队的胖子撇撇嘴,有点儿不服气地回应:“我当新兵那会儿,还在中队拿了好几次训练标兵呢!”
另外一个人说道:“胖子,新兵连快结束的时候,你小子挂在单杠上像个死猪,现在比人家多吃了两年馒头,就小母牛飞上天了?”
几个老兵大笑。
“稀拉兵!”不远处的马啸杨听得真真切切,嘟噜了一句。
雷霆没有杜超的底子,但他很努力地跟着刘二牛的步伐,几百米下来就摸出了门道,已经能完全跟上节拍,跑起来也是无比的轻松。
最痛苦的是赵子军和江猛,这俩小子总以为中队长是跟他们对着干,刚踩准节拍,调整好了步子,结果口号一喊又错了,两个人就不停地垫着步子,来回变换。
赵子军还好点,因为个子小,排在队列的最后,只有他踩别人脚后跟的份。江猛就惨了,前后被夹击,先是个不小心踩了前面的一个新兵的脚后跟,接着自己的脚后跟被连踩了三次,左边鞋子被踩脱了刚拔起来,右边又被踩了,还差点儿一个趔趄扑倒。一圈下来江猛打了三次报告。
郁闷的杜超心有不甘,总想着冒个泡引起别人的注意,喊口号的时候故意千回百转地拉长音。可这一招不顶用,几百个更乱的声音压过他,根本没人注意。
处心积虑却处处受制,杜超本已认命,没想到最后却无心冒了个大泡。四圈过后,除了极个别脑袋笨得像花岗岩的新兵,其他人基本上都学会了调整步子,跟上节拍。就在中队提速准备带回的时候,恍恍惚惚的杜超却一脚踩到了雷霆的右脚后跟。雷霆猝不及防,正要迈右脚,却被杜超一脚踏实了,一个趔趄撞向了刘二牛,杜超也来不及止步,结果引起了连锁反应。“扑通,扑通……”一班的九个新兵全部追尾,撞到了一起……
这种壮观的场面几乎引爆了整个靶场。新兵们笑得屁滚尿流,还有人跟在后面起哄,一边鼓掌一边跺脚。
事发突然,包括骆敏在内的新兵一中队的所有干部根本来不及反应。刘二牛被压在最底层,痛得龇牙咧嘴,被指导员搀起来就要发作。
处在人塔第三层的杜超,艰难地爬起来,抬头看见大队长黑着脸站在一群看热闹的人中间,心知闯了大祸,低着头站在一边想笑又不敢笑,那表情,要多糗有多糗。
骆敏也是一脸古怪的表情,等到一班的人全部爬起来站好了,就上来问道:“谁下的黑脚啊?”
刘二牛冷静了下来,正准备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结果雷霆却站了出来:“报告队长,是我撞倒了班长!”
雷霆本来是想自个儿承担责任的,反正这也不算什么大错,可他这样的表达有问题。杜超心里有鬼,就听着更不对味了,你撞倒了班长,不明摆着说我踩了你脚吗?
骆敏没理雷霆,而是重新组队带回了,他早就看到雷霆趁起身的时候拔起了鞋子,知道是杜超干得好事。
队伍解散后,骆敏和马啸杨正在意犹未尽地讨论刚才的那一幕,杜超跑了过来。
骆敏看着满脸通红的杜超就明白了他想干什么,大手一挥道:“赶紧回去搞卫生吧,顺便跟你的班长认个错!”
杜超回到班里心不甘情不愿地去找刘二牛道歉,狠狠地作了自我批评。刘二牛正在叠被子,把屁股撅得高高地对着杜超,压根就不想搭理他。
杜超尴尬地跟着刘二牛的屁股转了两圈,自己也觉得无趣。刘二牛的态度让杜超有点发怵,如果班长骂几句,他还好受点儿,可这家伙一句话不说,肯定是被气惨了。
杜超觉得刘二牛肯定饶不了自己,这家伙阴得很,肚子里全是坏水,指不定已经想好了什么阴损的主意,就等着跟自己算总账呢。碰了一鼻子灰的杜超,开始有所收敛。因为不管如何表现,刘二牛从来都不拿正眼瞧他。
雷霆找他谈过一次,与其说是谈,不如说是好好骂了他一顿。雷霆的话讲得有些绝:“别整天像个小丑一样,好好夹起尾巴做人!”
雷霆的话有点老气横秋,杜超当然是听着不舒坦。但他也能感觉得出来,同志们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包括好朋友江猛,对他都是敬而远之。没有人愿意主动搭理他,这让杜超很痛苦。这么多年来众星捧月惯了,只有自己瞧不起别人,别人哪敢瞧不起自己?从来就不习惯看着别人的脸色,更不会受这种鸟气。
“这是在部队!”杜超时常提醒自己。现实,让他不得不思考自己的行为与处事的方式。
七
这段时间的训练,一班受到表扬最多的是雷霆,一周的军姿训练,让本就身材高大的雷霆变得更加挺拔,身上开始慢慢散发出军人特有的英武之气。天生的优势加上过人的领悟能力,使得雷霆每学一个新动作最多只会被班长纠正一次。
没多久,全排合练雷霆就开始被当作标杆。排长在讲解动作的时候总喜欢叫出雷霆,让他作示范动作。这个毕业于武警指挥学校,揣着与四个兄弟一样学历却不擅言辞的学员排长几乎每天都要重复一句话:“同志们看看,这才是军人,天生的军人!”
杜超心里有点酸,但江猛和赵子军却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杜超的领悟能力其实比雷霆还要强,身材甚至比雷霆还要匀称,再加上早两年就能将一些基础课目的动作要领倒背如流,基本的队列动作早就学得七七八八,有模有样了,没有理由比雷霆差。但他是个静不下来的人,也不听进班排长们的训导,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比所有人都懂。给他纠正那些动作,他还显得很不耐烦。
开始的训练以军姿为主,一站就是几十分钟到个把小时,长时间一动不动挺胸收腹、提臀夹裆,眼睛还要微微抬起盯着一个地方看。好动的杜超,觉得自己生不如死。好在开始的两天因为不练步伐,占不了多大场地,靶场上又空旷,风沙大,刺骨的冷。大队考虑到这批南方兵得有个适应的过程,就让各中队在大院子里的营房下面自个儿找场地训练。
支队卫生队刚好在新兵一中队的营房斜对面,一排就占了卫生队的小操场,面朝卫生队营房。卫生队的那些小护士们是人来疯,外面一群新兵训练,她们就有事没事地往外探个头,时不时地捂着个小嘴偷笑那么几下。胆子大的,更是没事就在门口晃悠几下,然后留下一地笑声。
一班的杜超同志正对卫生队的大门,头两天杜超可饱了眼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卫生队的大门。当人专注于某一个事情的时候,时间就过得飞快。杜超很有点乐不思蜀的味道。后来骆敏黑着脸过去赶了几次,小护士们皮厚,根本就没效果。骆队情急之下,就叫全中队全部调整了方向,一律迎着风,把屁股对着卫生队。
杜超认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他不知道,包括刘二牛在内的各级带兵的干部,哪个不是当过新兵偷过懒然后得道成精的?这点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玩的小把戏能逃得过他们的眼睛?
第一个看到的是刘二牛,这家伙已经好多天没搭理杜超了,也没打算马上搭理他。对付这种自作聪明的新兵,他当新兵的时候,班长早就言传身教过多种方法。第二个发现的是骆敏,是他提醒一排长韩洪涛,然后韩洪涛才注意到的。
韩洪涛提醒过杜超几次,杜超不是听不进去,而是听进去马上又忘了。骆敏倒是仍旧在新兵们面前一副好脸色,从来不会主动跳过班排长直接去训新兵。
这天,也就是队列原地动作训练的最后两天,中午吃过饭,骆敏叫住了韩洪涛和刘二牛,问道:“杜超这小子天天在偷懒,你们俩眼睛长到裤裆里了?”
韩洪涛站得笔直,红着脸抓着脑袋,嘴巴蠕动了半天才怯怯地说:“我说了他好几次,这个同志动作还是蛮标准的,就是太放松了!”
老兵刘二牛可没有韩洪涛那么规矩,他根本不怵当官的,多大的官他也不尿。松松垮垮地站在队长的面前,眼皮也不抬地就骂道:“这个鸡巴稀拉兵,你还把他当作国宝,我就要你看看,这小子有多滑头!”
骆敏对刘二牛的粗口也不生气,他虽然没带过刘二牛,但刘二牛的牛气他是见识过的。那次刘二牛气势汹汹地要与马啸杨拼命的时候,作训股的参谋骆敏就站在股长的身边。骆敏打心眼里喜欢刘二牛,在新训中队的这几天,他关注最多的也是刘二牛,不能不说他是有私心的,刘二牛的素质直接到特勤中队就能当骨干。
骆敏并不想助长刘二牛的这种牛气,尤其是在学员排长的面前。他故意装得很生气地说:“你小子也太放肆了!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卑鄙?你要是不想训了,就交给我!”
刘二牛这才站直了身子正正经经地说道:“不用不用,我有办法收拾他,这几天不就老实多了吗?敢再跷,我剁了他的尾巴!”
骆敏:“要讲究方法!这小子跟你一样的脾气,属驴!得边敲边哄!”
刘二牛果真与杜超较上劲了,而且还与韩洪涛商量好了。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把自己的想法直接通报给学员排长。韩洪涛本来觉得不妥当,但在刘二牛面前,这个机关勤务兵出身的排长没一点儿底气,生怕自己声音大了反而自取其辱。
雷霆戴上小红花的头一天,杜超面壁了整整一天。起因是上午的第一节操课,中队规定要站一个小时军姿。刘二牛组好队,下达完口令就到处晃悠,十多分钟后冷不丁地转到了杜超的身后,提起脚踹向杜超的膝关节。正在神游太虚、全身放松的杜超两腿一软一个趔趄差点儿跪到了地上。杜超站稳了回过头对刘二牛怒目相向,刘二牛却笑嘻嘻地说:“来来来,跟兄弟们分享一下心得!”
杜超站在那里气呼呼地,有那么一会儿他真想摘下帽子一头撞向刘二牛,让这个家伙下半辈子生活不能自理。两个人就这么对峙了好久,刘二牛始终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杜超看了一眼大排头雷霆和站在中间的江猛,咬咬牙扶了扶气歪了的帽子,向前一步正要入列,刘二牛却不依不饶地说道:“我让你入列了吗?”
杜超缩回脚,梗着脖子问道:“班长,你到底想怎么样吧?我哪个地方不对劲了?哪个动作不标准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几天小日子过得挺舒坦啊?把我当作傻子呢?你要是不偷懒,两腿绷直了,我就那么轻轻一脚,你怎么飞出去了?”刘二牛仍然笑嘻嘻地。
杜超:“班长,你太卑鄙了!我早知道你想报复我,这下可逮着机会了!你还轻轻一脚?恨不得把我两腿踢折了吧?”
这句话把刘二牛彻底激怒了,但他脑子清醒得很,这几天自己如何冷对杜超,全班的新兵心里都有数。这小子讲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刚才那一脚的确力气大了点,一般的人就是有防备也不一定能受得了。
刘二牛不想再跟杜超辩驳,因为杜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要是真咬准了这个死理,到最后丢了面子失了威信的是自己。他决定用男人的方式去解决。这时候,他已经把班长的身份置之脑后了。
刘二牛:“杜超,你不要那么咄咄逼人,我现在告诉你什么叫作站军姿,你来踢我,不要脚软,我要是站在那里脚动一步,这个班长你来当!”
杜超:“好!爷们儿讲话一言九鼎,我也当不了班长,你输了就当着全班向我道歉!”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骆敏和韩洪涛看在眼里。韩洪涛要上前阻止,骆敏瞪了他一眼,索性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骆敏知道这种方式有点过激,但他更清楚两头小牛要掐架,硬拉反而会让他们积怨更深,倒不如让他们自己选择这种近乎极端的方式来解决。他有十足的把握能掌控全局,并藉由这件事情,好好地来为其他的兵们作一个机会教育。这就是骆敏带兵的方式,很难被传统接收,却又很实用。这种近乎霸道的风格,后来让他尝过很多甜头也付出过不少代价。
刘二牛重新组了队,在指挥的位置上向左转,深深地呼了口气,一动不动地对杜超说:“来吧,使出你吃奶的力气!”
杜超本来是想助跑几步,然后飞脚去踹,想了想,这样有点儿不道德,也没有这样干的。要真是让刘二牛出了大丑,自己是出了气,往后也别想混了。
杜超站在了刘二牛身后约莫半米远的地方,提了口气下了七分力气一脚踹向刘二牛的膝窝,只听“嘭”的一声,刘二牛上身微微晃了晃,杜超却往后足足退了两步。
刘二牛站在那里没动,也不说话,他知道吃了亏的杜超肯定还会来第二下,他要彻底地打败这个新兵蛋子。果然,杜超眼睛都红了,又往后退了几步,发力飞踹过去……
杜超爬起来的时候正要发作,但他看到了骆敏那张气极败坏的脸。
“真够狠的!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非得把人废了才解恨?”骆敏吼道。
关键的时候,骆敏推开了刘二牛,但刘二牛却并不领情,气冲冲地说:“队长你不要拦着他,让他踹,不让他见识见识,他还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杜超被骆敏这么一吼,吓住了,等到清醒过来额头上就开始冒冷汗。刚那一脚要真是踹上了,刘二牛不断掉两条腿,也得在医院里躺上十天半个月。
骆敏浓眉倒竖:“新兵不像新兵,班长不像班长,整个就是地痞流氓!真想决斗,去炊事班一人拿把菜刀对着练,砍死了全部追认烈士!”
骆敏说完拂袖而去,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大声叫着一排长:“韩洪涛,你一个排长干什么吃的?今天下午开始,你给我亲自带一班训练,刘二牛去背条令,写检讨,什么时候过了关,什么时候再来带兵!”
韩洪涛吓得两腿发软,硬着头皮追在骆敏的屁股后面小声地问道:“队长,杜超怎么办?”
“一个新兵蛋子,我就不信没办法治!怎么办你还要问我啊?要是班长你也干不了,就给我去炊事班蒸馒头!”骆敏已经火到了极点。
接下来杜超就被韩洪涛给罚到卫生队的营房那边面壁,刘二牛解下武装带扔在地上就回去压床铺,中午也没去吃饭,还是雷霆给他带回了五个馒头。
骆敏显然是气还没消,午休的时候跑过来把刘二牛从床上拉起来拖到了中队部,关起门劈头盖脸地发火:“你身上那个流氓习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前几天怎么向我打包票来着?这事要是让大队长知道了,你小子就等着卷起铺盖回老连队再混一年滚蛋吧!”
刘二牛委屈得要死,想起上午的事也是心有余悸,头脑一热根本没去考虑后果。更没想到杜超这小子还真敢玩命,那一脚要真踹上了,自己这兵也当到头了。所以队长骂他,心虚的刘二牛也不敢再顶嘴了。
杜超的脚是真够硬的,这小子在家里绑了个沙袋天天踢,知道如何发力,跟一般的那些手脚不协调、腿软鸡巴硬的新兵不是一个概念。因为冬天衣服穿得多,卷不起来,骆敏命令刘二牛脱了裤子,这才发现刘二牛的两个膝窝都被踹青了,刘二牛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这小子脚头子这么硬。
骆敏找来一瓶红星二锅头,点上火亲自给刘二牛推揉,这小子哼哼叽叽地望着自己的队长,感动加自责,竟破天荒地抹了几把眼泪。
第二天,刘二牛官复原职了,杜超也归了队,因为这一天全大队要会操,也就是单兵原地队列动作的验收。雷霆不出意外地拿了个小红花,也就是大队给“训练标兵”的精神奖励。大队长马啸杨和教导员李明忠同志亲自给标兵们戴上了红花。十五个红花,一中队拿了七个,除了雷霆外,赵子军也戴上了小红花。赵子军把红花别在胸前,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舍不得拿下来,第二天早上出操还戴着,结果被韩洪涛给摘了。
江猛很有点郁闷,因为支队宣传股的干事给所有的红花们都照了相,并且要了地址,承诺三天之内将照片寄回红花们的老家。
江猛懊悔死了,要是自己也拿到了这个红花,母亲看到了自己的照片,该是多么高兴啊?江猛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拿红花,而且以后每次都要拿!
杜超的心情用痛心疾首来表示一定也不为过。他倒是没有考虑江猛想的那些问题,在他看来,这个红花事关贞节,特别是在两个好朋友面前,被他们压一头,太没面子了。如果自己脾气小点,少说点话多干点事,怎么也得有自己一份啊?也不至于让雷霆和赵子军这两小子独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