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林2026-03-18 11:3823,954

  一

  新兵大队大队长马啸杨虽然是在泥水里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特训的时候什么脏的、臭的、恶心的东西都沾过身子,可他的洁癖就是改不了,好像身上总有洗不完的污垢。不管多冷的天每天都要坚持洗澡,训练完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直奔冲凉房。马啸杨的个人卫生堪称支队官兵中的标杆,十几年如一日,被子一周拆洗一次,衣服天天换,头发一个月理两次……

  为这事,支队的领导没少数落他,支队长不止一次地骂他臭毛病,可他就是改不了,仍然我行我素。老政治处主任在马啸杨当见习排长那会儿,就送他一个绰号“马阿姨”。

  马啸杨的老部下骆敏非常清楚自己的这个顶头上司为何有这种让人不可理喻的洁癖。马啸杨曾经在一次酒后搂着骆敏和另外一个参谋声泪俱下:“兄弟啊,那个教官真他妈不是人啊,水池里泼满了粪水,我们在里面整整滚了三天,鸡巴上都挂着蛆虫,那几天吃什么吐什么,见不得汤汤水水更见不得黄兮兮的东西!好几个哥们儿都落下了毛病,闻什么都是大便的味道!”

  马啸杨不仅抓训练有一套,抓内务更是极其严苛。以前没在连队当过主官,所以最多也只是管管自己和训训机关里的那几个挂着列兵军衔的勤务兵。这下当了新兵大队的大队长,这家伙就变得有点儿变本加厉,不近人情了。

  新训的第三天,第一次内务大检查,马啸杨亲自带队,一圈下来,三个新兵中队,他亲手给扔了十五床被子。这中间还包括一中队队长骆敏和三中队指导员靳强的被子,其余的基本上都是排长、班长和炊事班的。扔完被子,马大队集中了新兵大队所有的骨干开了个现场会,亲自作了示范,订出了标准,最后黑着脸对自己的一干属下说:“给你们三天的时间,新兵大队所有的官兵必须要达到这个标准,新兵们可以打八折。谁的内务达不到标准,谁就给我去臭水沟里捡被子!”

  此后,马啸杨一天起码要去各中队转两次,每次走后,都有人哭丧着脸,骂骂咧咧地从楼下的某个角落里甚至从厕所里往回抱自己的被子。

  新兵一中队一班,有幸被马啸杨“扫荡”了两次,第一次除了杜超,包括刘二牛在内,全军覆没。第二次,刘二牛几乎是哭着抢下了自己的被子,结果马啸杨心一软,只往楼下扔了三床,江猛同志不幸成了其中一床被子的主人。后来马啸杨又来过两趟,新兵们一看他的眼神,都下意识地往窗户边靠。只有杜超这小子头仰得比天高,闪在一边,把自己的床铺最大限度地暴露在马啸杨的面前,然后作好了受嘉奖的准备。

  赵子军又露脸了,这次他得到了一个绰号,这个绰号与马啸杨那个绰号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得不佩服赵子军的老爷子,老头的确有先见之明,一个剃头的箱子果然给儿子带来了荣耀。

  赵子军的绰号叫作“赵一剪”,传到了新兵一中队一班,经过杜超同志一加工,这个绰号就变成了“赵一姐”,这绰号是马啸杨给赐封的。赵子军第一次公开献艺的时候,马啸杨开会没赶上,后来一听说一中队有个大师级的理发师,马大队头皮就开始痒痒了。

  星期天一到,马啸杨在家里吃过早饭,穿着便衣就溜达到了一中队。

  一楼大厅的“警容风纪镜”前,赵子军像在精心雕琢一件瓷器。理、推、剪、吹,刮胡子、掏耳朵外加揉背松骨,花了一个多小时,把马啸杨伺候得眯着双眼哼哼叽叽地作沉醉状。马啸杨意犹未尽地起身后,对站在一旁叫了几次都不愿走开的一排长韩洪涛说:“赵一剪,这就是传说中的赵一剪!果然不是盖的!新兵大队不给超编通信员,可惜了!”

  赵子军有点儿飘了,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作为一个剃头匠的荣耀。这小子显然是很会察颜观色,尤其是前几天刚刚拿了一个小红花,这几天心气儿特足,自信心也是空前的爆棚,追着马啸杨的屁股说道:“首长,我这是祖传的手艺,只要您愿意,我愿意天天为您服务!”

  马啸杨转过身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子军纠正道:“什么叫作天天为我服务?你就这点儿出息?我哪来那么多毛,天天需要你梳理?好好训练,你要服务的是所有的官兵,甚至是广大的人民群众!”

  赵子军被马啸杨义正言辞地泼了盆冷水,不急不恼地继续说道:“首长您慢走,我会牢记您的教导!”

  马啸杨哭笑不得,板起脸又训道:“你们班长没教过你啊?团以上的军官才能叫首长,可不能乱叫!教你个简单的识别方法,配得上叫首长的人起码是两杠加两豆的中校!”

  赵子军:“是!首长,我记住了!”

  赵子军还真是记住了马啸杨的教导,这家伙一年后就荣立了“三等功”一次。那次跟着机关和后勤单位经常搞一些“警民共建”活动,结果被驻地的日报作了专访,接下来就被总队树立成了典型,当选警民共建先进个人,还成了当地的学雷锋标兵。

  转眼新训过了半个月,杜超着实乖巧了很多,除了依然与刘二牛大眼对不上小眼外,不管是训练还是内务卫生,基本上做到了让刘二牛无话可说。这多半是拜雷霆与赵子军的小红花所赐,这家伙与江猛铆足了劲要赶超他们俩,人家训练完了回来休息,这哥俩自发地出小操,整天在路道里摆臂踢腿走来走去。

  后来,雷霆和赵子军看他们俩这么努力,也有了危机感。外面天冷啊,四个哥们儿晚上就占领了楼道,搅得那些休息的新兵们不得安宁。如此几天后,那些上进的新兵们也忍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自发地加入他们的行列。再后来,楼道就不够用了,开始有人往楼下跑。骆敏和指导员唐宪政就每天晚上抱着双臂站在窗前乐呵呵地看。

  第二次会操的时候,杜超还是没拿到小红花,因为全大队这次只发了十个小红花,而且分配得相对平均。新兵一中队拿了四个,一排只有雷霆蝉联。不过,一班拿了个全大队第一,扛回了一杆新鲜的红旗。刘二牛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作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竟然临时安排杜超做了大排头,把这杆全大队独一无二的流动红旗让杜超雄纠纠气昂昂地扛回了中队。

  当天晚上,刘二牛找杜超深谈了一次。两头牛这次没有掐架,二牛悉心教导,小牛谦虚地直点头,虽然没有掏心窝子,但那个气氛却是无比的融洽,杜超晚上是哼着小曲儿睡觉的。第二天,中队赶制的三个“训练标兵”的袖章就有一个戴到了杜超的手臂上,江猛也有一个,这次只有赵子军独自郁闷了。

  韩洪涛拿出了自己的相机,一口气给三个大队标兵外加三个中队标兵拍了整整一卷胶卷,甚至还把自己的上衣脱了给杜超穿上臭美。杜超这小子天生就是个人来疯,谁也不怕,不仅与排长和班长照了相,还死皮赖脸地把队长和指导员拉了下来一起合了影。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这座北方的大都市装点得犹如童话里的世界,这是新兵们入伍后下的第一场雪,更是这座城市数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杜超已经习惯了在起床哨吹响前五分钟左右起床,当他艰难地推开窗户,看到这样的盛况,禁不住一声欢呼,几分钟后整个新兵一中队都沸腾了……

  南方小城出来的这批新兵对雪天并不陌生,但这么大的雪还是打从出了娘胎第一次看到。新兵们欢呼还有另一层意思,紧张了快一个月,是时候放松一下了,老天有眼啊,这下该休息几天了。

  新兵们想得太简单了,下了这么大的雪,当兵的肯定清闲不了。还是杜超杜大公子有远见,整理内务的时候他就悄悄地对雷霆说:“哥们儿,这两天咱们有机会出去放风了!”

  雷霆不置可否,他早已习惯了杜超神经兮兮的样子,根本没听进去,心里正在盘算着怎样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好好给杜菲写封信,这丫头肯定已经恨得牙痒痒了。

  果然如杜超所料,早上收拾完营区里的雪,新兵大队接到了命令,为保证交通畅行无阻,市政府发布了紧急指示,要求全市所有企事业单位、驻军甚至大中学校全部出动,上街铲雪。作为精锐部队的武警支队当然是首当其冲,啃的也是最硬的骨头。除了留守和执勤的官兵外,支队几乎倾巢出动,五十多辆卡车浩浩荡荡地穿过市中心,缓慢地开往二环路。那里,据说积雪深达一尺多厚。

  第一次出勤务回来,杜超就病倒了。这是个不知疲倦的家伙,原本一人十多米路段的清雪任务,他一个人发了疯似的铲了二十多米,还边铲边脱衣服,要不是大队教导员李明忠及时阻止,这小子到最后说不定脱得只剩下一条裤衩了。

  卖力表现的杜超,这次没有得到表扬,反而被平常说话不多的指导员唐宪政好好给数落了一顿。为这事,一班的全体新兵都愤愤不平,头儿刘二牛更是跑到队部去找指导员和队长理论。

  杜超半夜高烧四十一度,而且咳嗽起来地动山摇,那呼吸声就像一台破旧的鼓风机,随时都有可能戛然而止。

  支队卫生队值班的是一个长了一脸麻子的志愿兵,根本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打了两瓶吊针。杜超到天亮也不见好转,排长韩洪涛就背着杜超出了支队大院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总队医院。

  杜超在总队医院做了胸透,打了退烧针又挂了几瓶盐水,医生说是感冒并发支气管炎,建议杜超住院观察。韩洪涛办理完住院手续就回中队给杜超拿生活用品,结果他前脚刚到中队,杜超后脚就提了一袋子大宝护肤霜和牛肉干跟了回来。

  骆敏火了,当场就要踹杜超,又指使几个正在搞教育训练的班长把杜超扛回医院。杜超变戏法似的在口袋里掏出一支体温计然后又塞到腋下说:“队长,我已经没事了,我量下体温给你看!”

  骆敏:“你他妈的以为你是兰博啊?现在还不是你逞能的时候,给老子回去老老实实地躺几天,没事了自然让你回来!”

  杜超急中生智,掏出大宝和牛肉干递给骆敏一份笑嘻嘻地说:“队长,我给你也买了一份,还有指导员排长和司务长的,剩下的都是给我们班兄弟的!”

  骆敏一把抓过杜超的袋子扔在地上:“你狗日的尽整些幺蛾子!这里不兴这一套!哪里买的给我退哪里去,马上给我滚回去。再啰嗦,新兵连结束给我去农场养猪去!”

  杜超看到队长是真火了,吓得站在那里再也不敢吱声。后来还是韩洪涛把他送回到总队医院。杜超回到医院躺在床上,肠子都悔青了,脑袋撞得墙壁咣咣响。他后悔自己怎么会像一个小丑一样,干事一点儿不动脑子?本来是出于好心,看到同班的战友们好多人手足加脸上起冻疮,也不舍得买东西擦,就想着发挥一点余热,压根就没给队长和中队的那些当官的买。这下弄巧成拙,搞不好那些当官的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道德品质有问题,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杜超清楚自己是什么问题,都是从小落下的毛病。出生那年搭上了“文革”的末班车,身体虚弱的母亲怀孕不到八个月在棉纺厂的机修车间产下了自己,因为缺少营养,免疫力低,生下来连着高烧一个月,险些夭折。小时候杜超是抱着药罐子度日的,身体极度虚弱,奶奶恨不得找人来跳大神。直到上了中学,给这辈子定下了个当兵的目标,坚持不懈地锻炼体质,身体才变得越来越壮实,可是每年季节转换的时候还是要闹几场。

  到了上中专的时候,公子哥杜超基本上就成了正常人,为了证明自己身体好,杜公子冬天从来不穿棉衣,一年四季都是冷水洗漱,没想到到了部队还是中招了。

  着急出院,杜超是怕医生真挖出了根子,跟自己较真。到时候,指不定要在医院呆多长时间,耽误了新兵连的训练,搞不好最后真被分到后勤单位,那就玩儿完了。

  正在杜超着急上火的时候,另外三个兄弟也慌了神,如果只是个小感冒,为什么要住院呢?几个人都去找过自己的班排长,想请假去医院,又都被骂了回来。杜超不在,雷霆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三个人的主心骨,赵子军和江猛几乎天天找雷霆想办法,性格本来有点逆来顺受的雷霆急中生智开始装病。

  刘二牛在杜超住院后的第二天去看过他,还悄悄地把那袋大宝和牛肉干掖在大衣里面给带了回来。雷霆装病这小子也是心照不宣,正准备打报告直接送雷霆去总队医院的时候,杜超又回来了,这次他揣着总队医院的“出院证明”直接去找了队长和指导员。

  “出院证明”是杜超磨破了嘴皮子哄骗那个负责护理他的一个小护士给争取来的,主治医生见多了泡病号的老兵,对这个积极要求出院的新兵蛋子很有好感,给开了一大包西药,临走还不忘叮嘱杜超三天后再过来复查一次。

  二

  当过兵的都知道,新兵连最难熬的就是体能训练了,光是一个五公里和器械体操就能让那些娇生惯养的小爷们散架。武警机动部队对体能要求尤为严格。

  毕业于特警学院并一直担任作训参谋的马啸杨,更是对体能训练情有独钟。机动部队有很多特训课目,而这些特训课目的训练都是建立在良好的体能基础上的。早在新兵大队组建前,作为支队副参谋长和新兵大队大队长的马啸杨就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对新兵大队的训练课目进行了详尽而科学的计划,制作了一份长达数页的进度表,着重对机动部队的新兵体能训练进度进行了推算与分析。

  这是一份全新的训练计划,除了共同课目外,几乎颠覆了总队用了十多年的新兵训练大纲。不甘循规蹈矩的马啸杨认为,总队的八个支队担负的任务各有不同,却走着同一套训练大纲,无法突出每个支队的特点,应该像老连队训练一样,要区别对待。

  马啸杨的创新之举得到了支队首长的首肯,只有政委提出了自己的一点担忧,因为这样一个训练方案,明显压缩了政治教育的时间。不过,支队所有首长对这个得力干将的组训能力都极为赞赏。

  当年马啸杨走马上任作训股长不到半年,就弄了一套全新的机动部队训练方案出来,结果得到了总队首长的表扬。第二年支队的考核整体成绩就挤到了全总部的前五名。后来这套训练大纲经过总队稍稍加工,上报给武警总部,推广到了武警部队所有担负机动防暴任务的部队。要不是有个别军衔更高的人捧着这个成果邀功请赏,抢走了他的风头,年轻的马啸杨,非常有可能被载入总队乃至武警部队史册。

  拿着这份计划和方案,支队长和参谋长亲自陪着马啸杨去找总队参谋长,结果总队参谋长花了一下午时间研究完,当场就拍板通过,准予他们试行。

  马啸杨关于新兵体能训练的革新,乍看起来,其实强度并不大,只是增加了很多项目。他的亮点主要是科学练兵,完全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并没有用那种填鸭的方式,一上来就抓强度。当然,没有经历过这个训练过程的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这样的密度与强度,放在普通的武警支队,一般的老兵都很难承受。

  五公里与器械体操的前几个练习,其实并不难,咬咬牙都能挺过来,难的是那些肢体力量的训练。开始的一个月,新兵们也有八个一百的体能训练,但新训计划要求,头一个月打五折,也就是八个五十,到了第二个月打八折,最后一个月就不能打半点折扣了。

  所谓八个一百就是八种体能训练的方法每种要做一百个。各个部队都有一些不同的定义,这里指的是:俯卧撑、仰卧起坐、单杠引体向上、双杠杠端臂曲伸、抱头蹲起、马步推砖、哑铃扩胸和杠铃过顶。

  这种体能训练,一般都安排在正常操课以外的时间,比如早操跑个五公里,回来再弄个蛙跳和折返跑。吃饭前是器械练习,晚上两三个小时就是八个一百再加倒立训练什么的,再加上一些新兵跟不上进度,自觉出小操或者被班排长开个小灶,每天除了正常操课、教育训练和吃饭拉屎外,其他的时间全是体能训练。

  杜超依旧十二分地卖力,不管大队如何安排进度,这小子都暗中较劲,毫不含糊地给自己加码。别人八个五十的时候,这家伙就已经八个一百了,没人能跟他抗衡,包括武林高手江猛。没办法,这小子底子厚,这种简单的训练他起码提前两年就开始不间断地练习,如果放在普通的部队,凭他的素质,跟二年度的老兵较劲也不落下风。

  别人少了一半的量都吃不消,加了一倍量的杜超就更是显得吃力,有时候累得上厕所都蹲不下去。这一切都被刘二牛看在眼里,他越来越喜欢这个比自己还牛的新兵了。虽然大队和中队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所有的新兵都要跟着体能训练的进度来循序渐进,骆敏和韩洪涛也提醒过刘二牛多次。但刘二牛就是睁一眼闭一眼,因为自己当新兵的时候也很卖力,不过,比起杜超的狠劲,还是略逊一筹。

  有时候,他看到新兵们体能训练结束后,个个筋疲力尽、蔫头耷脑的样子,而杜超和江猛仍旧生龙活虎意犹未尽,他就有点恼火,恨不得所有的新兵都能向杜超看齐。刘二牛暗地里偷偷地给新兵们加码开小灶。每天熄灯后,必须得加练五十个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才可以睡觉,加练的时候,所有的新兵都不能出声。而且,刘二牛还常常让杜超站在门口望风,只要一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或者有手电筒的光闪动,就赶紧发信号,新兵们就马上钻到被窝里装睡。等到干部查完铺,再钻出来悄悄地接着练,谁先做完谁先睡觉。

  对于刘二牛的行为,新兵们是敢怒不敢言,就迁怒于小人得志的杜超,暗地里更是把杜超的祖宗十八代给骂了个遍。杜超总以为自己给兄弟们做了个好榜样,还给他们买了东西,在一班中,除了班长刘二牛外,自己就是当然的老大了。所以,他听到有同班战友在背后叫自己“杜三牛”还以为是在夸奖自己。

  事实证明,“离经叛道”的人终究没有什么好下场,得罪了大多数人,是要付出代价的。果然,不久后,杜超被人从背后打了小报告,这一次把四个兄弟全部牵连进来了。

  雷霆和赵子军的体能一般,尤其是赵子军,五公里还凑合,不上不下的,可是其他的体能训练课目就不行了,特别是上肢力量,俯卧撑一开始一次五个都做不了。这小子训练的时候经常杀猪一样的惨叫,等到杜超单杠第二练习像个大风车一样翻转得呼呼生风的时候,这小子的引体向上还不及格。如果不狠命地把头往上伸,身体像抽风,双脚像抽筋一样,上摇下晃、左踏右蹬,他的下巴根本就过不了杠,而且三五个下来,吊在那里就像死猪一样,只能忧郁地看着苍茫的天空,空叹英雄气短,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兄弟三个看到他的样子都很着急。雷霆体力虽然不出众,至少还能跟得上节奏,还没几个人有资格取笑他。可赵子军的表现也太差了,几乎全中队素质好点儿的新兵都拿他当笑料。刘二牛更是当着全班的面拿二班长和赵子军开涮,说什么样的蛋班长带什么样的蛋兵,“赵一姐”幸亏不在自己的班里,否则,自己肯定会气得吐血身亡。

  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排长韩洪涛,也被赵子军激发出不少幽默的灵感,赵子军只要一挂在单杠上一动不动,他就会说:“‘赵一姐’,你挂在那里等人过来剖肚子?”

  赵子军心里那个火啊,杜超又时不时地过去骂他几句,那脸上满是不屑,虽然没明说,但赵子军看得出来,杜超这小子肯定看扁自己了。说不定还在骂自己给兄弟几个丢脸,横穿大半个中国,从南方丢人丢到了北方。

  赵子军心里窝着火,有一天被杜超数落了后,突然来了邪劲,晚上等所有的人都睡了,就一个人偷偷地溜出去开练。其实他第一天晚上从冲凉房的窗户蹦出去的时候,哨兵就发现了,偷偷地跟到了器械训练场,看这小子在给自己开小灶,也就心照不宣地相安无事。

  骆敏在赵子军偷偷加练的第三天晚上就跟了过去,站在角落里盯了好久。第二天中午集合开饭的时候,骆敏点名把赵子军叫到了队伍前面,让他摊开双手,然后叫所有的新兵排队上前去看。

  赵子军那双细嫩的手掌上全是血泡,而且层层叠叠明显是旧疤添新疤,又反反复复地破了好多次。可以想像,赵子军是怎样咬着牙,举着血肉模糊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跳上杠,然后用惊人的毅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坚持着……

  这就是尊严,一个男人的尊严,一个中国军人的尊严!

  所有的新兵都被感动了,雷霆想起了昨天早上自己上杠的时候,看到了单杠上有许多血迹还有一块厚厚的皮肉粘在上面,当时即感动又纳闷,这是谁这么卖力啊?三个好朋友都热泪盈眶,他们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不屈不挠的兄弟而自豪!

  骆敏面色凝重,等所有的新兵们“参观”完,他站在队伍前只说了一句话:“同志们,这就是汉子!真正的兵!”

  这天饭前,指导员亲自指挥,一群新兵几乎是吼完了一曲《军营男子汉》。

  并不是所有的男性都是爷们,也不是所有穿着绿军装的人都能称得上军人。新兵一中队的所有官兵被赵子军感动后的第二天,近在咫尺的新兵二中队传出了一个不和谐的消息,一个同样来自那座南方小城的新兵逃跑了。马啸杨和二中队队长以及支队警务股的人在火车北站抓到了这个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在哪里坐车回家的新兵。

  这小子在支队的禁闭室里像个娘们似的,干嚎了三天。因为新兵还没有授衔,也就没有军籍,三天后,天江县武装部副部长和一个参谋垂头丧气地亲自来部队把这位大神请回了家。

  江猛越来越佩服杜超,不服不行,杜超就是耐操练。他也尝试着跟上杜超的节拍,因为在四个兄弟中,江猛一直没有哪个方面的素质能压倒任何一个人,而且常常被三个兄弟捉弄。体能训练他早就憋足了劲,没想到还是被杜超压了一头。

  江猛这个人很怪,严格来讲,杜超的体力和耐力肯定不会比他强,可是这小子偏科,俯卧撑他一口气可以做两三百个不带喘气的,但最容易的仰卧起坐他连二十个也坚持不下来,做完五十个中间起码要换十口气。引体向上他也是不知疲倦地拉个不停,可杠端臂曲伸却做得龇牙咧嘴才勉勉强强能过关。

  三

  老实了一段时间的杜超,又开始有点儿飘飘然了。这是个星期天,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中队早上徒手在二环路上跑了个十公里回来后,骆敏特别强调各班排不准再出小操,让新兵们好好整理一下个人卫生,洗洗衣服和被单,给家里写写信。指导员唐宪政还特意从支队政治处借来了一台录像机和几盘美国的二战大片,新兵们可以自由在俱乐部观看。

  新兵一二中队和卫生队的晾衣场都在一起,其实也就是在几个单双杠和杨树上拴上几根背包绳。每到周末都有人洗被单,如果赶上天气不好,没太阳,再加上北风那么一吹,两米长的被单挂在背包绳上就冻成了块,硬得跟铁板似的,晚上收回来还得再狠命地多叠几次贴在暖气片上烘干。

  好不容易赶上个艳阳天,各中队都有很多官兵晾衣服和被单的,也就被临时划分了区域。部队晾衣服被子,每个班都会派一个人搬个小马扎守在那里看着,这几乎变成了一种传统。经验告诉那些新兵班长们,这里边也有喜欢顺手牵羊玩调包的好手,特别是那些新的解放鞋和制式衬衫最受这些“高人”们的青睐,一个不小心就被人顺走了,厚道点儿的就直接以物易物,拿个又破又臭的鞋子和衬衫来调换。

  杜超和赵子军都是被班长指派下去看场子的,江猛一早洗完了衣服和被单,听说晚上要加餐,就主动蹿到了炊事班去帮厨。雷霆坐在班里补完了一个星期的日记,又分别给家里和杜菲写了封信,然后找刘二牛借了本教材,也搬了张马扎坐到了杜超和赵子军一起。

  新兵们永远都睡不饱,吃过午饭,除了几个看衣服的兵外,其他的新兵,几乎全部倒头便睡!

  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其他中队和班排的几个新兵都靠在墙角睡着了,江猛灌了一肚子油水,打扫完卫生,也跑了过来。这是兄弟几个一个多月来第一次这样无所顾忌地坐在一起聊天。四个人都觉得有点儿生分了,不像在学校时那样有聊不完的话题。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杜超的脑子就转开了,神秘兮兮地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下,掏出一张百元大钞亮了亮,小声地说道:“我出钱,谁去买点儿东西过来吃?”

  兄弟三个就都盯着江猛,江猛装糊涂。这小子今天起码吃了两斤羊肉外加七八个鸡蛋,这会儿正坐在那里一边剔牙一边打饱嗝,一点食欲都没有。看到几个好朋友又在打他的主意,就低着头不说话。

  杜超见江猛不吭声,就说道:“猛哥,自觉一点儿!”

  江猛没好气地说:“凭什么让我去啊?不干!”

  杜超恨得牙痒痒,可又不能发作,就又调转头来对赵子军说:“一姐,你去吧,你那身材最合适了,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吱溜一下就过去了!”

  赵子军摇摇头:“要是被抓到了,关老子禁闭就完了!”

  杜超:“我已经摸清了,队长和指导员他们在睡觉,排长和班长吃过早饭就出了门,肯定是去找老乡了。你去去就来,只要我们不说,谁都不知道!”

  赵子军虽然馋得慌,可他胆子小,听杜超一说还是一个劲地直摇头。

  杜超气得要命,又不好意思指使雷霆,就闷闷地骂了一句:“你们这帮白眼狼!等会儿我自己去,你们一粒瓜子壳都甭想得到!”

  江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瓮声瓮气地出着主意:“你们三个都去,一个人拿几样揣在大衣里,不容易被发现,我在这给你们看着!”

  赵子军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好好,你们要去我就去,关禁闭的时候三个人还可以凑在一块拱猪!”

  雷霆一直不说话,他觉得这样不合适,可又不忍心去扫兄弟们的兴。杜超最烦的就是雷霆这一点了,整天装得跟正人君子似的,一副清正廉洁出污泥而不染的样子,其实就是个胆小鬼。杜超起身对赵子军说:“走吧,人太多了目标大,咱们速去速回!”

  这俩小子没敢去军人服务社,更没胆子像个别老兵一样翻墙溜出支队大院,他们蹿到了卫生队的后门。那里紧挨着支队家属楼,原来转业的三大队副大队长家住一楼,副大队长的老婆就开了个小卖部,偷偷卖点香烟啤酒和小吃顺便弄了个电话。东西比服务社和外面的小店贵一倍,白天基本上没生意,平常也就关着窗户。不过,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营业,只要轻轻地敲下窗户就行了。

  那地方有东西卖,杜超也是听炊事班的老兵们无意中说起的。小卖部的老板娘,也就是三大队原副大队长的夫人,是个唐山人,却没有唐山人那么厚道。她知道新兵口袋里都有钱,还没地儿花,就想尽办法费尽口舌忽悠新兵们多买东西,而且还闭着眼睛漫天要价。

  杜超花光了那一百块钱,只买回了十根火腿肠、十块面包、五袋牛肉干、五袋果仁和五块比压缩饼干还难吃的巧克力。结完账,唐山女人顺手抓了两颗果冻塞给杜超,那表情像救世主一样,意思是:看看嫂子我多疼爱你们。临走的时候,唐山女人还一个劲地嘱咐:“大兄弟,以后多来啊!”

  杜超恨不得掐死这个胖女人,赵子军却一脸讪笑着,千恩万谢地与女人道别。

  就这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却惊险重重。先是韩洪涛回了中队,从下面走了一圈,也没吱声就回去了。接着骆敏背着双手又过来走了一圈,还跟江猛和雷霆开了个玩笑,骆敏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床单问他们俩:“这被单是不是我们中队的?”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骆敏摇摇头,笑道:“你们这帮小子过得也太舒服了!晚上还有精力跑马,画了那么大一个地图!”

  骆敏走后,雷霆和江猛起身去看,那个床单上果然有好几块精斑没洗干净,而且每一块的面积还不小。

  杜超和赵子军回来的时候,骆敏的身影刚刚从中队门口消失。江猛和雷霆吓得两腿发软,幸亏队长和排长没问起杜超和赵子军,否则江猛和雷霆说不定两腿一软就全招了。

  告状的是一个陕西兵,名叫庄永航。这小子恨死了杜超,刘二牛出小操的事,他就想去告一状再顺便把与刘二牛“同流合污”的杜超也一并告了,后来想想,这一状告下去,刘二牛肯定得给自己小鞋穿,搞不好下了连队还得挨揍,也就不敢再打这个主意。这下苍天有眼,终于被他逮住了杜超的把柄。

  这家伙上厕所的时候,无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杜超和赵子军从怀里往外掏东西,四个人一人一份又全掖到了大衣里。庄永航转身就去找韩洪涛,骆敏正好在跟韩洪涛下棋,庄永航吭哧了半天,咬咬牙就开始报告。

  韩洪涛气势汹汹地下了楼,四个兄弟吓得脸色苍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韩洪涛的逼视下,最后都两只手狠命地夹住大衣,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韩洪涛像端了一锅鬼子,一声断吼:“举起双手!”

  四个人就都举起了手,先是火腿肠,接着是牛肉干、面包、果仁和巧克力,噼噼叭叭往下掉……

  站在二楼窗口的骆敏大声提醒韩洪涛:“让他们给我蹦几下!”

  杜超口袋里的最后两颗果冻也滚了出来……

  韩洪涛脸都气绿了,歇斯底里地叫道:“目标,后靶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

  这个星期天的下午,四个兄弟是在靶场上度过的。他们不知道跑了多少圈,反正三个小时连跑带走一直没停过。五点钟刚过,骆敏亲自带队,把一中队整个全拉到了靶场,开跑前他对所有的新兵说:“我想让你们舒服,但你们自己闲不住!那我就陪你们一起练!”

  这天晚上,四个兄弟又在楼道里蹲了两个小时,刘二牛亲自盯着。

  谁都没有看见庄永航去告状,韩洪涛不会说,骆敏更不会说。但那个星期天过后直到新兵连结束,一班的所有新兵几乎没有一个人主动搭理过庄永航。几年后,庄永航在警校跟同班同学雷霆说起了当年发生的这个事,并且主动向雷霆道歉。雷霆笑着说:“杜超第一次拿枪作瞄准练习的时候,第一个瞄的就是你的脑袋!他还跟我说,有一天持枪练习,你吊着砖头站在他前面,那天,他把你小子打成了蜂窝煤!”

  四

  如果有人要问新兵连最难忘的事是什么,一百个当过兵的可能会有一百个答案,因为新兵连需要大书特书的事情太多了。但,所有的新兵和曾经的新兵们,一定不会忘记发生在新兵连的两件事情:第一次紧急集合和授衔。

  授衔是事先通知过的,但紧急集合却不会有人事先通知。

  为了紧急集合,杜超从新兵连的第一天开始就作好了准备。可以说,他是盼星星盼月亮,天天都在盼着紧急集合。因为紧急集合,特别是第一次紧急集合,可以考验一个新兵的综合素质,从心理素质到反应速度再到体能要求。它是一面镜子,好兵、孬兵立马显形。

  杜公子有把握在紧急集合的时候一鸣惊人,因为他掌握了一手绝活,边跑边缠背包的绝活。这手绝活是他早几年缠着军分区的一个参谋学来的,那个从某精锐部队侦察大队负伤后转调军分区担任参谋的上尉同志告诉杜超,在他们侦察大队,速度快的老兵边跑边缠,基本上一分钟内就可以按标准将背包缠好上肩,五十公里急行军,背包不带半点松动的。

  得了真传的杜超,起码练习了不下百次,这手绝活早已经练得出神入化。他曾经精准地作过计算,自己五十秒种左右就可以搞定。也就是说,自己的速度已经完全有资格与侦察连的优等兵抗衡了。所以,杜公子才迫不及待地想展示自己的这手绝活。

  授衔的前夜,兄弟四个无一例外的全部失眠,而失眠的远不止他们四个人,因为中士刘二牛同志也在床上辗转反侧。按道理,他不应该像新兵们这样激动,可事实上,刘二牛比任何一个新兵都激动。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个多月来,为证明自己的价值,付出了多少努力,对这个班倾注了多少心血。教学相长,这一个月的磨砺,也让他得到了很大的提升。这么多次的大小会操,兄弟们给足了自己面子,为中队、为班排几乎扛回了所有的大小红旗,这都是对自己的汗水、自己的付出的回报。

  不经历就不知道带兵有多辛苦,不知道有多少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刘二牛深深地体会到,作为一个带兵人的职责所在。骆敏和指导员唐宪政不止一次地暗示过刘二牛,只要他继续这种势头,新兵一中队、甚至新兵大队的优秀班长肯定跑不了。回到老连队担任班长,再顺理成章地转志愿兵,都变得越来越现实,仿佛触手可及。明天,自己的兄弟们就要骄傲地戴上领花和肩章,接受首长们的检阅,成长为一名真正的人民子弟兵了。万事涌上心头,刘二牛同志的心情如何能平静得了?

  刘二牛睡不着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早几天韩洪涛就悄悄地提醒过他,这几天会拉紧急集合奔袭十公里,而且是大队统一组织,三个中队同一时间吹哨。刘二牛预感到肯定会发生在今晚,为了保持新兵们的体力,晚上刘二牛破天荒地没再安排给新兵开小灶。鬼灵精怪的杜超觉得有点不对劲,就问刘二牛,刘二牛说:“明天就授衔了,今天晚上犒劳一下你们,明天都给我精神点儿!”

  其实,刘二牛是很想提醒一下兄弟们的,后来想想,这样干多少有点卑鄙,也没什么意思。兄弟们到底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才知道,早点提醒了,就是全班在大队反应最快,那成绩也是虚的,以刘二牛的个性,他干不出来。

  可惜,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刘二牛那么牛,二班长张震生就是个典型。张震生是唐山人,因为出生的时候正赶上大地震,母亲怀着他在瓦砾下被埋了三十多个小时后才被解放军用手扒出来的。出生后,母亲给他起了个“震生”的名字。

  失去父亲的张震生在党的关怀和母亲含辛茹苦的培育下,从小学到高中,年年成绩都是全年级第一,可这小子从小就铁了心要当兵,高中毕业放弃了高考,就等着来当兵。指导员唐宪政曾经把他当作典型来教育新兵们:“二班长投笔从戎,当年清华和北大随他挑的,可是他一腔热血寄军营……”

  他是被马啸杨钦点来新兵大队带兵的三个班长之一。如果不是突发阑尾炎,错过了考学,这小子现在肯定已经扛上学员牌牌了。

  张震生比刘二牛晚一年兵,在老连队,只有他的军事素质能跟刘二牛有得一比,但刘二牛显然是压他一头、不过这小子在老连队是班长,而刘二牛虽然当过班副,多数时间却是个老兵。他俩根本对不上眼,两个人是互相看不惯,刘二牛觉得张震生有点娘娘腔,张震生却觉得刘二牛太粗鲁,没文化,没教养。全中队的新兵都知道这两个班长面和心不和。

  到了新兵中队,没当过班长的刘二牛却又抢了当了近一年班长的张震生的风头。张震生有的是耐心,抓管理也是有一套,但他那一套显然没有刘二牛管用。整天笑呵呵的,脸上没一点杀气,二班的新兵没有一个怕自己的班长。刘二牛却是那种光眼神就可以毙人的悍兵,剑眉倒竖,谁看了都发悸,连天不怕、地不怕牛气烘天的杜超都心服口服。

  张震生是个聪明人,一班长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特别是大队长和中队长的厚此薄比,偏爱自己的对手,更让他心里堵得慌。张震生清楚刘二牛看不起自己,可是面对刘二牛他又有心无力,只能空叹“既生瑜,何生亮”。

  紧急集合的事,张震生熄灯前就提醒了自己的兄弟们。那时候,住在二班的值班排长韩洪涛正在中队部待命。张震生看到排长吃过晚饭就没回来过,就猜到今天晚上一定有情况。得到暗示的赵子军和另外三个新兵没脱衣服就上了床,张震生装着没看见,默认了。结果熄完灯后,其他的新兵全部把衣服穿上了,还有的竟然明目张胆地开始打起了背包……

  “嘟……嘟嘟嘟……”一阵急促的哨音响起。

  “快,紧急集合!”没等刘二牛开口,杜超第一个从床上蹦起来,兴奋地大声提醒着全班的战友。

  “嘭!”火星撞地球!急于表现的庄永航,直奔门口企图开灯,结果一头撞上了站在那里身体前倾的刘二牛的脑袋。

  “他妈的!抢死啊?”晕头转向的刘二牛火冒三丈,捂着脑袋一脚把庄永航踢了回去。

  “我的鞋子,谁穿走了我的鞋子?”一个新兵杀猪般地大声叫喊着。

  “给我闭上鸟嘴,不准说话!找不到鞋子就给我光脚丫子!”刘二牛不紧不慢地在绑着背包。

  一分钟后,杜超抱着被子夺门而出,他已经听不到刘二牛的大声提醒了。

  三分钟后,刘二牛最后叮嘱了一句,第二个跑了出去。

  雷霆和江猛一前一后奔下楼的时候,全中队已经到了三分之一的人。杜超同志远远地蹲在队伍的后面,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捆着被子……

  杜超同志又出错了,就像这群新兵蛋子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紧急集合一样,杜超同志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犯错误。一切似乎都在印证着杜超的想法,第一个奔到集合场地,一分钟不到就基本上缠好了背包……

  可惜,杜超还是失手了。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让人匪夷所思。他太扎眼了,偌大的一个操场上,除了值班的韩洪涛外,再没有第二个人。

  韩洪涛没有看出来,他还来不及考虑杜超为什么会这么快,比起骆敏,他还是太嫩了。

  骆敏其实早就穿戴整齐地站在了中队门口的一棵杨树下,那地方的视线很好,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营区里的每一个角落,他在观察着每一个突奔而出的新兵。当然,他也在观察学员排长韩洪涛。

  看到杜超露面,骆敏着实吓了一跳,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会有新兵这么快。但他看清了是杜超后,捎带着看清了杜超夹在腋下的背包,凭直觉,他明白这个刺头儿新兵肯定又在投机取巧,施展自己高人一等的军事素质,那背包肯定是边跑边缠的。

  骆敏不着急,他有耐心观察,凭他的经验,大批量新兵涌出,起码还要等三分钟以上。

  杜超整理好着装后,对站在面前的韩洪涛说道:“排长,他们怎么这么慢啊?起码有两分钟了吧?”

  韩洪涛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照这样的环境,以自己的速度估计这辈子也甭想赶上面前这个神奇的小子,他只能选择沉默。

  杜超不知道队长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的身后,听到队长的声音,杜超吓得一哆嗦。

  “杜超,挺快啊?这速度,赶上刘易斯了!”骆敏冷不丁地说道。

  “报告队长,要不是刚才在楼道里帽子掉了,我还能比这更快!”杜超回过头看了一眼骆敏,然后挺起胸膛回答道。

  “你这招谁教的?”骆敏不紧不慢地问道。

  杜超满头雾水,他不明白骆敏什么意思。

  “把背包给我!”骆敏边说边取下杜超的背包。

  杜超赶紧帮忙解了肩膀右侧的背包绳,取下背包交给骆敏。

  骆敏一只手拿起背包,在杜超面前用力地抖动了一下,然后指着散乱在地上的被子说:“这就是你的背包?急着去救火啊?”

  杜超那个火啊,恨自己背的不是炸药包,否则,非拉引信跟这个不讲理的家伙同归于尽不可。

  骆敏才懒得理会杜超的感受,也不愿再给他解释的机会,临走前一脚把被子踢出老远:“好好绑结实了,少跟我玩这些小花招!”

  杜超哭了,泪水夺眶而出,那天他的被子起码比自己的战友重了半斤。

  “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一伙歹徒抢劫了附近银行的几百万现金,并且打伤了银行的多名保卫。我们得到确切消息,他们现正往大杨庄方向逃窜,司令部命令我们配合公安特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那里堵住他们。能活捉的全部活捉……”骆敏煞有介事地大声动员着。

  新兵们血脉贲张,全部红眼了,根本就不会想到中队长会骗他们,最后归队的杜超早已经将刚才那一幕丢在了脑后,兴奋得恨不能马上就扑到现场,亲手抓住那几个歹徒。

  晚上十一点过十分,新兵一中队第一个冲出了支队大院,紧随其后的是是三中队和二中队。一分钟后,马啸杨亲自驾着三轮摩托车载着教导员李明忠同志,悄悄地尾随大部队而去。

  这次紧急集合并没有检查着装,其实新兵们也没有什么装备,赤手空拳连杆枪都没有。除了衣服鞋帽和腰带,就只多了个背包。当然,还有水壶与挎包。背包上还得拴上一个茶缸,那玩意儿跑起来“叮叮咚咚”地撞击着腰带,很是悦耳。

  第一个感到不对劲的是江猛,这小子虽然找到了鞋穿,可那鞋早就跟邻床的混了,可怜江猛一双四十一码的大脚,一只脚穿着自己的鞋子,一只脚穿了只三十九码的鞋子,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提上鞋跟的。刚上简易公路,这小子就痛得龇牙咧嘴,倒抽冷气。

  雷霆也好不到哪里去,武装带本来就紧,被他拧成了一根大麻花像木桶箍一样勒在腰上,每跑一步都痛苦无比。

  最强悍的莫过于我们的“赵一姐”了。这小子太能耐了,上衣的第一粒扣子扣到了第三个扣眼里!这还不算什么,这种事太多了,就这支队伍里,谁要是不小心摔了一跟头,再绊倒十个新兵,这里面起码得有六七个人扣子对错了眼。最难能可贵的是我们的“赵一姐”同志竟然能将裤子反穿在身上,这可比把底裤套在长裤外面的超人同志的技术含量高多了。那两个白色的口袋底露在外面,跑起来随风摆动,扑棱扑棱的,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至于赵子军同志那裤子的腰带是怎么扎起来的?如果没扎腰带,为什么经过那么长时间的奔波,也不会往下掉?到今天都是个谜!

  指导员唐宪政同志后来在中队长骆敏总结完这次拉练的时候,特意补充了一点,他说:“赵子军同志不简单啊,有才啊,太有才啦,玩得那是行为艺术啊!”

  赵子军不是穿着衣服睡的吗?又怎么会反穿裤子……原来,张震生的如意算盘还没来得及落子,就被骆敏逮个正着。结果惨不忍睹,包括二班长张震生在内的新兵一中队二班全体战士全部在骆敏的监视下,脱光了衣服躺进了被窝,直到哨声响起……

  人活着就应该有目标,有了目标就有劲头,有了劲头就能突破生理的极限。奔跑在路上的这群新兵,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特别是科学而系统的体能训练,身体素质都有了质的提高。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对中队长的鼓噪深信不疑,坚信有一群罪大恶极的坏人等着他们去消灭。

  第一次接到任务,第一次将要经历血与火的洗礼,他们无比豪迈!他们尽情地释放着过剩的能量。他们像一群饿狼一样不知疲倦、没命地夺路狂奔……

  这是一场不按套路出牌的考验,更是一场力量与毅力的较量!所有的新兵几乎都将班排长传授的如何调整呼吸的技巧抛在了脑后。他们来不及多想,他们只想着如何从几百个人中间脱颖而出,第一个亲手抓住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然后再亲手把他们撕个稀巴烂!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信念的支撑,我们这帮几个小时后就要真正成为军人的爷们,“嗷嗷”叫着,在午夜空旷的原野上狂奔。

  可惜,除了一腔热血外,以他们的素养与能力还上不了战场,就他们这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的着装方式和一路奔袭,一路有人被子散落在地上的“惨状”,就足以让他们的指挥员“痛不欲生”了。

  马啸杨的三轮摩托车现在成了军需专列,李明忠已经由车斗里跃到了马啸杨身后的座位,他要让出更多的空间去堆积那些一路上捡来的被子。新兵们已经红了眼,只要身上还有一条内裤在,他们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去管,也不用去理会班排长的提醒,丢就丢了吧,抓坏蛋要紧。

  看起来,场面完全失控了。但马啸杨与李明忠却兴致高涨,他们也被感染了。今天晚上的拉练,马啸杨有意交代过所有中队的干部,不要作过多的要求,放手让兵们撒野,他们要的就是这种无畏的精神和这种高昂的士气。

  现在的一切都是他们想要看到的,他们甚至觉得这一切有点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有这样一群不要命的兵们,作为带兵人,除了骄傲与深深地自豪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体能稍差的赵子军在跑了三四公里后,开始感到有些吃力,每迈出一步都要咬紧牙关。看到身边的战友一个一个呼呼地从身边闪过,他急了,他不想再被人笑话,不能再当软蛋了,更不能丢了自己刚刚用血肉换来的荣誉。赵子军开始高唱《义勇军进行曲》,虽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他觉得吼出来,沉重的步伐突然变得无比轻松……

  五

  杜超不愧是个“聪明人”

  这家伙越跑越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刚开始的几公里他拼着命地与江猛摽上了,冲在最前面。一股劲过后,开始感到疲倦,脑子也突然清醒了下来。这样无休止地奔袭十公里,就别说能有几个人可以一鼓作气地冲到目的地了,就是到了目的地,赤手空拳的哪里还有劲跟歹徒搏斗啊?要是那些人手头拿了家伙,咱这几百号人不是去送菜吗?再说了,支队有防暴车,有卡车,有摩托车,用那些交通工具不是更快吗?有那么多老兵都在睡大觉,却把几百个没摸过枪的生瓜蛋子拉到前线,这不是扯淡吗?

  杜超越想越觉得蹊跷,太多的不合理了,根本经不起推敲。杜超慢了下来,他还拉住了身边的江猛,他要在这个狂奔的队伍中召集自己所有的伙伴来探讨这个问题。

  四个兄弟终究没有跑到一起,江猛挣脱了杜超,他已经红着眼睛跟三中队的那个健壮的新兵耗上了。而雷霆和赵子军却被湮没在“狼群”的中间遍寻不见。杜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这个人就是不紧不慢悠闲自在地跑在队伍一侧的刘二牛。

  刘二牛气定神闲地问道:“杜超,你他妈的不是跑在最前吗?怎么萎了啊?”

  杜超张着嘴再加上激动,喘了半天才嗑嗑巴巴地说:“班长,我们都被骗了!队长在骗我们!”

  刘二牛说:“你他妈又要放什么屁?”

  杜超死劲咽了口口水:“班长,你没看出来吗?那个抢劫是假的,今天晚上紧急集合纯粹就是拉练!”

  刘二牛哭笑不得,边跑边摇着手指:“杜超,不要太聪明了!”刘二牛说完一加速,绝尘而去。

  杜超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傻了啊?快跑!”跟上来的韩洪涛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杜超的屁股上。

  目的地是一个废弃的砖瓦厂。马啸杨不知道什么时候驾着那辆老式的三轮摩托已经到了终点。而且,很多新兵第一次发现,卫生队那辆救护车也跟了过来。

  马啸杨手里掐着秒表,江猛和新兵三中队那个绰号“飞毛腿”的新兵冲过终点的时候,秒表上的时间定格在了四十九分二十五秒。这是全大队吹响紧急集合哨时开始启动的时间,去掉出发前的集合时间,第一名的成绩大约在四十一分钟左右。这样的成绩对专业运动员,甚至对老兵来说就跟玩儿似的,但是对这群身负好几公斤重装备,第一次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和黑灯瞎火中奔跑的新兵蛋子来说,却是难能可贵的。尤其是我们的江猛同志,当他脱掉右脚那只小了两码的胶鞋时,整个大脚趾都乌青乌青的……

  最后一个新兵被自己的排长搀扶着到达的时候,时间刚刚过去一个小时。马啸杨非常满意,他一边和所有的干部一样大声地提醒着到达终点的新兵不要蹲在地上,站起来好好活动活动,一边兴高采烈地与李明忠交谈着。

  所有的新兵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都明白了这是一个设计好的“骗局!”只有我们的冠军江猛同志还不甘心,他在中队干部没有到达之前,偷偷地遛到了砖厂破旧的厂房后面,捡了半截砖头,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搜寻着那几个传说中的歹徒……

  授衔仪式简单而庄重,支队团一级首长悉数到场。政委代表支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说,所有新兵,包括他们的班排长们都精神抖擞。四个兄弟眼含泪花,微笑着挺直了胸膛……

  支队首长们亲手为他们戴上了鲜红的肩章,从今天,从这一刻起,他们终于跨入了人民子弟兵的序列!多少欢笑、多少泪水、多少委屈还有多少期盼,都化作了幸福的一笑。

  杜超不仅会“闹事”,他还是个煽情的高手。中队带回的时候,他拉着三个兄弟找到自己的队长、指导员、排长和班长一一行礼。真诚最能打动人,所有的新兵都被感染了。两个年轻的中队主官还完礼,又深情地与一百多个新兵逐个拥抱。

  授完衔后,四个好兄弟特意去靶场上照相。相机是尼康的单反机,算是奢侈品了,那是杜超的二叔送给他的礼物。

  就在这一天,路过支队一号岗哨的江猛给雷霆带回了一封信,确切地说是半封信,因为写信的人在收信人一栏里写下了“雷霆、杜超亲啟”。

  这是雷霆离家的那天晚上杜菲写的信,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天。如果不是江猛在细心地查找,这封地址不详的来信,还不知道哪个猴年马月才能到雷霆的手中。

  看完信,雷霆无比内疚。这一个月紧张的训练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杜菲,可是每每有休息的时间准备提笔给杜菲写信的时候,又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倒是给家里写了好几封信。每天晚上睡觉,他都告诉自己,明天一定要抽空给杜菲写封信,可是,紧张的一天一开始,这个念头又变得没有那么强烈。这样日复一日,杜菲肯定心都伤透了。

  杜超倒是洒脱无比,到了部队后除了给老妈打了两次电话,一封信也没写过。雷霆小心翼翼地将杜菲的信交给他的时候,杜超也是很兴奋,但他却装着无所谓的样子,拿着信不忘了先交代雷霆要马上回信,然后等照片洗出来后,再寄几张过去。

  雷霆不知道如何向杜菲解释,想了很久,他决定将自己的心扉毫无保留地向心爱的人敞开,把自己的日记本寄给杜菲。厚厚的日记本里断断续续记录了二十多页,除了新训生活的感受外,就全是对家人和对杜菲的思念。

  杜菲收到雷霆寄来的小包裹,逃课躲在宿舍里,打开日记本,三张照片从里面滑落,一张是四个兄弟的合影,另外两张是雷霆和哥哥杜超的单人照。杜菲小心翼翼地捡起三张照片,作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来回交换着痴痴地盯着那三张照片……

  雷霆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道:“给我最可爱最动人最调皮的杜菲小姐,我知道杜菲小姐肯定早已经气得吐血,但我坚信,马上她就会感动得眼泪汪汪。所以,请务必准备好脸盆和手绢,屏住呼吸,随我一起进入一个男人神奇的内心世界……”

  杜菲一手拿着日记本,一手捂着肚子,从床上坐到了凳子上,又从凳子上滚到了地上。这一刻,她已经完全原谅了这个在过去一个月里被她无数次诅咒过的男人。

  雷霆在日记的最后,给杜菲写了首没有标点符号的诗,刚刚看得泪水汹涌的杜菲,转瞬又哈哈大笑。雷霆这样写道:

  故乡的那朵玫瑰

  一年四季怒放

  只有我知道你经历了多少忧伤

  哪怕酷暑严寒

  哪怕黑夜漫长

  清风漫舞依旧歌唱

  那些花花草草

  只能仰视你的美丽

  而那些痛苦和忍耐

  他们更是无法理解

  依旧循着清香匆匆而来

  是因为挡不住的思念

  依旧留着余香匆匆而别

  是因为要继续远行

  那朵玫瑰继续执坳地在风中摇拽

  而我只能在每个早晨和孤独的夜晚

  想像着你的美丽

  再深情地低声吟唱

  ……

  杜菲回信的时候,特意对这首诗加了注脚:“我知道写诗的这个男人很酸,却不知道他能酸得令天地动容……”

  杜菲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小女人,看到心上人的真情流露,特别是看到雷霆和哥哥的飒爽英姿,一扫这么长时间来一直阴霾的心情,突然感觉自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这天下午,杜菲刻意请假去照了几张艺术照,然后利用晚自习的时间,迫不及待地给雷霆和哥哥各回了一封信。

  授衔的当天晚上,新兵们再次观看了武警部队宣传片《忠诚卫士》,这一次是支队统一组织的,与老兵一起看。才过了一个多月,新兵们的感受就大不同。第一次他们都把这个当作故事片来看,除了崇敬、感叹与热血澎湃外,无法感同身受。再一次看,除了依旧热血沸腾外,他们多了几分自豪,更感觉到了责任与压力。这是一场换了形式的政治教育课,教导员李明忠同志要求每一个新兵都要写一份“心得报告”。

  雷霆的心得报告被李明忠送到了支队政治处,经过宣传股的润色,十天后,竟然意外地出现在了《人民武警报》上。雷霆成了这个支队的名人了,天天都有老兵和干部过来打听他,都想瞅瞅一个把心得体会写得像散文的家伙到底长得啥样。

  雷霆自己也是欣喜若狂,费了很大劲才找来三份报纸,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那一篇剪了下来,一张寄给了杜菲,一张寄回了家里,自己留下了一张。

  韩洪涛开始变得对雷霆无比尊敬,甚至私下里还有点讨好地对雷霆说:“未来的大作家,就你那文笔,根本不用去连队受苦,支队和总队肯定得抢着要你去!前途光明,前途光明啊!”

  雷霆不置可否,他在期待,但更多的却是惶恐。如果真如韩洪涛所说的那样,也许会前途光明;但进不了战斗班,却有悖自己当兵时的初衷。更郁闷的是,如果真去了机关,肯定会被几个兄弟看不起,因为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要争取一起去最苦最锻炼人的地方,好好当回兵!

  果然,在江猛和赵子军打心眼里为雷霆高兴的时候,杜超却表现得过于冷淡,像似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一样。本来杜超还想算了,雷霆原本就没有错,出名也不是他刻意的。再说了,武警有几十万号人,什么牛人没有?就是刻意想出名也没那么容易。可是,但他听到全中队的人几乎都在议论雷霆很快就要被调到机关的时候,再加上看到雷霆整天乐不可支的样子,杜超急眼了。

  这天吃过午饭,杜超拉着雷霆跑到了营区内的一个角落。四顾无人后,杜超有点咬牙切齿地试探道:“这几天自我感觉不错吧?看来真要上机关安享晚年去了?”

  “你不用那么紧张,哥们儿去机关当兵岂不是让你在连队一人独大?还便宜你了!”雷霆知道这小子什么意思,这几天他心理不快,雷霆也能看出来,所以才故意说道。

  在雷霆的面前,杜超永远都讨不了好,两个人太熟悉了,熟悉得不用看就知道对方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内裤。杜超终于放心了,但他嘴上却满不服气:“切!就你?拉倒吧!”

  六

  还有十多天就要过年了,新兵们却浑浑噩噩地早就忘了现在是哪个猴年马月了。新训进入了第二个阶段,武警部队的擒敌课目。

  说起擒敌课目,往年新兵们在新兵连只会触及一点儿皮毛,比如马步、虚步、倒功和基本腿法之类的基础训练,最多再学一下擒敌拳,多半也都是些花拳绣腿而已。至于真正的对抗和配套练习,还要下了连队才有系统地训练。这一次训练大纲一变,马啸杨大大地压缩了队列训练的时间,将重点放在了专业技能上,也就是加强了擒敌动作、战术与射击的训练。

  在老连队,还有一些更细致的武术防暴技能训练,包括硬气功、拳击、散手、捕俘术、警棍盾牌术和自行车防卫术等等。

  一听说马上就要进行擒敌训练,新兵们群情鼎沸,个个摩拳擦掌。在他们看来,只有学了这些东西,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军人!

  最激动的莫过于江猛了,这小子兴奋得一夜睡不着觉,而且这种兴奋的劲头持续了好长时间,以至于得意忘形。

  几天后的一次惊人之举,让江猛一夜之间成为这个支队的焦点人物。

  杜超还是闲不住,他基本上属于那种三天不冒泡就皮痒肉痛的大神。第二天就要开始擒敌训练了,这小子晚上躺在床上也是激动得睡不着,七想八想的,脑子里尽是些古怪的念头。到了下半夜,终于还是忍不住侧身对睡在一旁的刘二牛神秘地说道:“班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刘二牛下完哨,已经晕乎晕乎地快要睡过去了,杜超的一句话让他来了精神,翻身就坐起来问道:“小喇叭又要广播什么?”

  杜超抬起头看了一眼江猛那边,然后压低声音:“江猛的功夫很厉害的,出身武术世家,早就想跟你切磋切磋了,我觉得要是单挑,你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刘二牛心里很不爽,明明知道杜超这小子神神叨叨地在给自己下套,可是以刘二牛的性格,哪能受得了这个鸟气?这不明摆着拿豆包不当干粮吗?刘二牛就大手一挥:“是骡子是马,咱明天跟他遛遛就知道了!”

  刘二牛说完气呼呼地翻身躺在床上不再说话。

  杜超心里那个美啊,看来明天肯定有好戏了。杜超只看过江猛在学校的晚会上表演过套路,平常也没跟他动过手。刘二牛的功夫也只是个传说,他俩到底谁更厉害,他心里也没底。这回,他就想看看到底是刘二牛比江猛牛,还是江猛比刘二牛猛。

  杜超跟刘二牛的对话,失眠的江猛听得一清二楚,这回,他没有再怪杜超多事了。

  第二天早操回来,杜超瞅准机会拉住江猛说:“我跟班长说你很能打,班长说他三拳两脚就能让你满地找牙!这家伙太嚣张了!一会儿训练的时候,你找他单挑,不要手软!”

  江猛傻呵呵地笑,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却在想,狗日的太坏了,想拿老子当枪使。

  上午的训练是以擒敌训练前的热身为主,刘二牛教了几个压腿和活动关节的动作,就带着全班一起练习。杜超拼命地在挤眉弄眼,希望引起刘二牛的注意,好提醒他跟江猛单挑。刘二牛像似早忘了昨天晚上的事,压根就不搭理他。

  两节训练过后,韩洪涛把全排集合到一起围成一圈。新兵们还以为又要跟其他单位拉歌,就都兴致勃勃地坐在那里清嗓子。没想到韩洪涛集合完队伍,其他的三个排也围了上来。骆敏不知道从哪里一下钻到中间的场地上,大声说道:“同志们,下面我们请一班长和一班战士江猛让大家开开眼!”

  “好!”一百多个新兵多半都猜到了要掐架,疯了似的大声叫着。

  “点到为止,不要伤着了……”骆敏话还没讲完,刘二牛就脱下帽子跳到了场地中间,双手抱拳打着转儿的作揖,然后上前一把拉起坐在那里发愣的江猛。

  刘二牛:“江猛,知道你小子武功高强,该怎么招呼就怎么招呼,千万别给我留情面!”

  江猛老实不客气地脱了上衣扔给雷霆,拉开架势:“班长你先来吧,我让你三招!”

  “好!”坐在地上的杜超爬起来蹲在那里,死命地鼓掌!结果四下一张望,全中队的新兵都拿眼瞪着他,只有骆敏站在外面跟着他笑嘻嘻地鼓着掌。

  江猛是出于好心,刘二牛却听着不对味儿,这不明摆着是小看自己吗?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抬脚就是一个鞭腿。江猛非常轻巧地闪过,还差点儿踩到了坐在后面的韩洪涛。

  老连队的人都知道,刘二牛最霸道的就是那条右腿,又准又狠,一般的人根本躲不过,要是没经过抗击打训练的人被他一脚扫到,估计不吐血,也得咬断半拉舌头。

  躲过了这一脚,刘二牛的扫膛腿又跟了上来,这是散手中的一个连环动作,鞭腿后跟上一步再两手着地左脚贴地旋风般地转身一脚扫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虎虎生风,博得一阵喝彩声。

  这一次江猛没闪了,因为刘二牛已经把他逼得没有退路,再往后躲肯定得踩人身上。等到刘二牛的脚过来,江猛纵身一跳,在空中还来了个漂亮的鹄子翻身,稳稳当当地落在刘二牛的右后侧。刘二牛这一招扫膛腿是势在必得的,没想到一脚又扫空了,一下把整个后背留给了江猛。如果江猛抬脚便踹,刘二牛除非会土遁,否则挨上一脚还是轻的。

  现场大约沉闷了有三秒钟,接着就是一阵雷霆般的叫好声,骆敏的声音最大,拼命地在那里又是跺脚又是鼓掌。

  江猛还是没还手,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刘二牛,他准备再让一招就还击了。

  刘二牛转过身,脸上臊得通红,冲上去贴身就是一通眼花缭乱的组合拳。江猛再厉害,也被这种突然改变的打法整蒙了,手忙脚乱地招架了一阵,右肩和左胸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两拳。

  江猛被打急了,真急了!等到这阵暴风骤雨过后,他还击了,只出了一拳,就勾中了刘二牛的下巴。刘二牛后退了起码有三步,然后被跳进来的骆敏一把抱住。刘二牛的眼睛都红了,用力地想挣脱骆敏的拥抱,不知道骆敏在耳边说了什么,刘二牛动了几下就放弃了。骆敏放开他的时候,刘二牛拿过自己的帽子,弹了弹上面的灰尘,然后转身拉起江猛的手臂高高举起猛力地摇晃着……

  江猛的表现不仅征服了一帮新兵和刘二牛,他还征服了骆敏。

  在骆敏的眼里,江猛是一个憨厚淳朴、三棍子揍不出一个闷屁的老实人,黑黑壮壮的跟其也多数新兵并没有什么不同。虽然江猛有一股子蛮力,体能素质也不错,而且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可骆敏就是看不上眼,总觉得他不够机灵,也缺少一股爷们儿的血性。他喜欢的是像刘二牛和杜超这样的野马。

  但这一次江猛让他很是刮目相看。这小子不仅身手了得,反应敏捷,而且同样有一股狠劲,那一记勾拳不仅仅是被刘二牛逼急了,完全是一个有血性的男人自然的反应。几天前的那次长途奔袭,江猛跑了个全大队第一,大队长马啸杨在他面前一个劲赞扬江猛的时候,骆敏还不以为然地顶了马啸杨一句:“光能跑有屁用啊?你看他笨的,还傻不愣登地去找那几个假想敌,这种一根筋的傻兵到了特勤中队还不累死我?”

  这下他后悔了自己的判断,江猛那傻得可爱的行为其实是一种执著,更是一种坚定,这种品质难能可贵,不是每个兵都可以教得会的。自己差点儿忽略了这个优秀的傻大兵,看来,比起顶头上司马啸杨,自己的确还是嫩多了。骆敏为自己的糊涂开始感到有点儿不安。

  一个多月后,骆敏直接带走了一中队的五个兵去特勤中队,其中就包括江猛。但这一次,他却是彻底的后悔了。因为这个兵带给了他太多的感动,本来这个傻得可爱的兵人生已经进入一个无比美妙的轨道,如果不是自己犹豫不决,如果自己对待那些亡命之徒不那么仁慈,如果……也许,就不会亲眼看到这个全大队最优秀的尖兵在自己面前殒落……

  刘二牛的折服和新兵们毫无原则的吹捧,让我们的江猛同志云山雾罩,这种感觉飘飘然,美妙极了。江猛竭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惜越老实的人越不会装。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小子高兴得有点过头了。

  人说艺高人胆大,仅此一役,江猛不仅胆子大了起来,而且话也突然变得多了起来。一到休息的时间,就开始摆龙门阵。面对那些粉丝们指手画脚、唾液飞溅,功夫秘笈、武术流派什么的,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天下第一的是他那个早已化成灰烬的老子,第二就是他江猛了。吹就吹呗,可这小子却常常前言不搭后语,老是引来新兵们哄笑。杜超曾经在江猛眉飞色舞的时候提醒过他:“低调,低调,做人一定要低调!”

  乐极生悲。果然,江猛吃亏了,而且过程很有点可歌可泣的味道。

  腊月二十四晚上,中队加餐,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一个班加了一盘驴肉和一盘牛肉丸。头天晚上没吃完,第二天还剩了一些。江猛因为经常周末去炊事班帮厨,跟炊事班长混得透熟。上午他在中队营房里练劈叉的时候,炊事班长买菜经过,就偷偷对江猛说:“小江,今天中午还有肉丸子,你小子跑快点,我给你留点儿!”

  江猛一上午脑子里都是油乎乎的肉丸子,他没办法专心训练。再说了,劈腿对他来说就是一碟小菜,比不上一颗牛肉丸。甭管是竖劈还是横劈,对他来说就是杂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随便抬条腿,就能把脚丫子拧到脖子后面去。如果有需要,他还能举着一条腿在水泥地上来一个地动山摇的侧倒。

  上午最后一次操间休息的时候,江猛把这事告诉了其他三个兄弟。几个哥们儿都非常兴奋,因为那个牛肉丸太好吃了,全是牛肉做的,个又大,那个香啊!想想就要流口水。

  值班的三排长刚宣布解散,兄弟几个生怕动作慢了,一会儿中队集合赶不上,就边解腰带边往宿舍冲。杜超一马当先,后面紧跟着江猛和雷霆,赵子军动作慢点儿殿后。结果在冲到中队大门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中队大门是玻璃结构的,两边是两块固定的玻璃墙,用的是那种普通的厚玻璃。中间是两扇钢化的玻璃门,一天二十小时敞开着。杜超、雷霆和赵子军跑中间,一心想超过他们俩的江猛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左边的玻璃墙……

  天啊,太不可思议了,太诡异了!威猛的江猛同志竟然毫发无损,顺利地穿过了玻璃墙。堵在门外的新兵一中队一百多号列兵和他们的班排长们瞠目结舌。江猛自己也呆了,脑子嗡嗡作响,满头雾水地看着一地的碎玻璃。

  闻讯而来的指导员唐宪政同志以为新兵们正上演“精武门”呢,他在现场走了一圈又看看站在门里的四兄弟,从他们恐慌而无辜的眼神判断,又不像是在武斗。唐宪政盯着刚挤到前排的韩洪涛和刘二牛,一脸询问。韩洪涛也没看清楚,狠命地抓着头,挠得头皮屑满天飞舞;刘二牛看到了,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会儿还在使劲地揉着眼。

  最后赶到现场的骆敏同志,战术素养那是相当地了得,综合群众那雪亮而又迷茫的眼神和现场的情况,迅速作出了判断,虽然他的结论连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

  骆敏背着双手上下左右打量着江猛,江猛被盯得两腿发软,盯得想咧嘴痛哭。这会儿他清醒了,他明白过来自己闯祸了,而且犯下的是“滔天大罪”。

  骆敏:“直接穿过来的?”

  江猛撇着嘴:“是,不,那个……”

  骆敏:“这什么功夫?祖传的?”

  江猛:……

  骆敏:“表演魔术呐?”

  江猛:“我,我没看到……”

  骆敏:“眼睛长到裤裆里了?”

  江猛:“队长,对不起!”

  “解散,该干啥干啥去!”骆敏回头对堵在门口窃笑的一群新兵蛋子们说道。

  “身上有什么不适吗?”骆敏回过头继续问江猛。

  “没有,就是,就是头有点儿晕。”

  “一排长,带我们的英雄去卫生队看看,回头再找司务长算一下多少钱!”骆敏说完踢了踢地上的玻璃碴,转身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三兄弟以惊人的毅力,忍着巨大的喜悦开始清扫现场。等到人全走光了,杜超丢开扫帚,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墙蹲在地上。在他的身后,赵子军狠命地抹了一把眼泪再顺便擦了一把不知啥时喷出的鼻涕……

继续阅读: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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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心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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