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边界同预备区一样布满浓雾的原因，面对人来人往的游乐园黄伟有一种虚幻感。
这种虚浮的不真切的感觉在帮助他清醒认知环境危险性的同时，也令他比平常多了几分草木皆兵。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黄伟坐在摩天轮周围的长椅上，精神紧绷着四处张望，期待自己的队友们能早点过来。
“今天可是情人节，你难道什么礼物都没为我准备吗？”
“怎么可能！你男朋友多贴心你不知道？”
“那你透露透露，让我猜猜嘛！别藏着掖着呀！”
道路对面，黄伟的斜对座上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二人互相说笑着。
黄伟赶来摩天轮的路程并不短，否则他不会是坐在长椅上，而是站着——越突出越好，就算自己遗漏没发现他们，也能被他们发现。
他感觉自己很疲惫，不止是身体，心灵也是。一旦停下来寻找队友，脑海就会回想起预备区的那个重叠怪物，然后一堆乱七八糟的惊悚想法就会接踵而至。他得费很大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胡思乱想。
少女的声音朝气蓬勃，像只活蹦乱跳的黄鹂。
这都是青春啊，自己也曾拥有过，校园树下，穿白裙的女孩……
黄伟往对面看了一眼，男生女生穿着校服，俨然是高中生模样。
早恋？那可不好，自己女儿将来也是要念高中的，要是被个混小子拐走了非得气死她老子不可。
虽然移开了目光，但黄伟的心思已经落在了对面的小情侣身上。
“好啦好啦，待会坐摩天轮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你不会在摩天轮最高处亲我吧？这么俗气？偶像剧都演烂了诶！”说着俗气，女孩的声音里却没有嫌弃或者抗拒。
“哪……哪里就俗气了！之前路过天使广场的时候你还让我买糖葫芦给你吃呢，糖葫芦就不俗气了吗？”男生急着争辩，额头上冒了几滴热汗，将校服外套脱到一旁，“那糖葫芦还都是哄小孩用的呢！”
女孩娇娇哼了一声，头转向一旁，故意不搭理男生。
过了一会，或许是休息够了，二人走向摩天轮售票处排队。
天色渐渐黯淡，黄伟左等右等不见玩家们来，便也起身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有点古怪。但要让我说哪里古怪，我也说不上来。光是回想一下，心跳都得跳快几拍。”黄伟说着又给自己倒了几杯饮料，仰头闷掉压惊。
“这应该是个线索，那对情侣不是普通NPC。”卢文沉吟道，“至于其中异常，未免让诸位受到惊吓，我就不点破了。”
人的大脑有保护机制，遇到超出认知引起剧烈情绪波动的事件会下意识地回避。卢文一番话不单是为其他人考虑，更是为避免黄伟精神受到刺激。
有时候弦绷得紧了，容易断。
何止不是普通NPC，恐怕连人都算不上。秦辞敛眸，黄伟当时累极，按理说坐的位置应当是他距离最近的长椅，而那对情侣却坐在黄伟来路的前方。除了凭空冒出以外，秦辞想不到其他合理解释。
况且他过来时走的路跟黄伟是同一条，当时秦辞仔细看过，靠近摩天轮的地方只有一侧有长椅。
抛开这些不论，那对情侣的外套也很能说明问题。
黄伟这是白日撞鬼了。
陶乐乐一边听黄伟讲述自己的经历，一边扒了好几口饭。她纯粹当成故事听的，没有多害怕，况且周围这么多人，饭菜也香得不行，无暇去想其他。此时一听卢文说不点破，就跟没了结局一样，抓心挠肺地难受。
卢文嘴角溢出微末笑意，“不过感兴趣的可以私下来问我，我很乐意为你们解惑。”
陈悦坐在陶乐乐旁边，苦笑着摇了摇头。她可不敢探听这些个神神鬼鬼的东西，就算问也是问其他的。
“卢先生，各位，我也有跟黄伟先生同样诡异的经历。唯一不同的是我的经历能够直接确定……非人类。”陈悦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她知道异界里除了玩家以外都能用“非人类”这三个字来形容，但她实在不想从自己口中发出“鬼”的读音，她很忌讳这些东西。
吴俊强听了乐呵呵大笑，陈悦不在乎他是嘲笑自己胆小还是别的什么，她情绪丝毫没被带偏，依然沉浸在自己构筑的恐惧中。
“那是一个小孩。我看到他一直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不是那种嘴巴甜想讨大人欢心的打招呼，他好像很急，但除了喊‘叔叔’‘阿姨’以外也不说别的话。”
“他不是追着某个人喊，而是那种在附近兜着圈。每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就跟着走两步喊一声，每有人经过他就喊一声……但是没人理他。”
陈悦说着手肘撑到桌面上抱紧了自己的头。
陶乐乐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俞舒白看了对面的卢文一眼，至于卢文……他似笑非笑地没什么表示。
“我以为那孩子是恶作剧，周围的人习惯了所以没人愿意搭理他。直到后来，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叫了一声姐姐。”
“我当时整个人都慌了，直觉这孩子不对劲，而且后面，乐乐告诉我她根本看不见那小孩！所以别的游客才会坐视不理……是因为看不见啊！”
陈悦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那小孩对其他人都是很焦急的样子，唯独看着我是笑着的，就好像……好像认识我一样，他还问我说，‘姐姐，你的恋人哥哥呢’。”
陶乐乐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了，哭得稀里哗啦，一半是被陈悦情绪带的，还有一半是母胎单身苦的。
卢文倒是忍住了笑，半点弧度也没上扬。他看懂陶乐乐硬生生把陈悦的苦情戏给掰成了曲艺双簧，控制住面部表情贴心地为两位女士递上纸巾。
“感谢你的分享，陈悦，你是个勇敢的女孩。”卢文眼中带着安抚意味，“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它不仅能帮到别人，也能帮到你自己。”
陈悦没想到自己的经历也是一种变相的线索，她吸了吸鼻子，梨花带雨地看着卢文，满眼柔情。
“还有人找到线索吗？或者遇到的一些奇怪的事情，也可以说出来。”卢文扫视一周，最后停在秦辞身上，就在他要发问时，戴眼镜的年轻人阻止了他的话。
“其他几位前辈呢？”罗雨寒原本等着钱源站出来说话，毕竟那个小眼睛有点儿胖的中年男人起初就对老玩家们抱有敌意，此时不该没发现其他老玩家的不作为。但对方闷葫芦似的低着头，罗雨寒也不能全指望着他发声，只得自己站了出来。
“我们再怎么调查也都只是新手，经验方法远不及几位前辈，想请教一下其他前辈的收获。”
“你没有找到线索？”回应他的是俞舒白。这句话从她嘴里吐出带着莫名的色彩，尽管是疑问语气，细品之下却也能觉出些反问意味。
至少秦辞听出了反问。
“前辈高看了。我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倒也勉强算是个取巧的回答，谦卑且委婉，重要的是不直接回应，找没找到线索怎么说都有理。
也是巧了，她一向不喜这类话术。
俞舒白移开目光，“学习谈不上。我们的线索只与个人任务有关，帮不到你们，说出来反而会干扰你们的思维。在座各位谁有质疑的话，可以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去电影院看看。那里面……有很多人。”
几个新人咽了咽口水，大家都听出来了，俞舒白口中的“人”自带双引号。
“只与个人任务有关”？他们有特殊方法能够判定？而且这句话也表明，之前说的几条线索不仅与个人任务有关，还含括其他人的任务？
陈悦的任务是“摩天轮”，黄伟对应的是“糖葫芦”，其他几个玩家的任务提示分别是……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种联系，算是新人玩家的隐藏福利？好事成双？
那自己拿到的线索哪一部分才与“月光”对应？秦辞沉默，思维在脑中活跃。
接触到罗雨寒的视线，吴俊强嘿嘿一笑没当回事，“你看我也没办法啊，咱们的线索确实跟新人任务不沾边。也就卢文和气，多费心力去帮你们找线索，在我这，得各论各的。”
“有这功夫从我身上打主意，不如去问问那位小哥。”
罗雨寒当然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他先是道歉表达了自己无意冒犯，接着便不再发言。
问程温这个选项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想也知道，那位小哥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不光闷，而且凶得很。
这可不是他主观臆测，从吴俊强他们有意无意地撇开程温也能推断得出。如果不是脾气不好令人忌惮，还能是什么缘故令他们敬而远之。
罗雨寒完全没有想过四个老玩家之间的阵营划分无关性格与实力，而是源自某种意义上秘而不宣的合作。
不管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都是能走到终点的路。
观棋不语，就是最好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