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差五分到了望海苑。
叶允汐在小区门口等着。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袋超市的水果。
看到车停下来,她走了过来。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林初棠。
叶允汐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嫂子来了。”
“叶小姐。”
两个人的笑容都很得体,站在一起的距离不远不近。
秦昊从驾驶座下来,拎着药箱。
三个人一起上楼。
叶允汐走在前头开门,到了客厅先倒了两杯水。
“外公在里屋休息,我去叫他。嫂子先坐。”
林初棠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圈房间。
干净整洁。
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药理学教材。
阳台上晾了一件男式深蓝色的家居服——程望舒的。
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刻意布置过的痕迹。
程望舒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式便装,精神比上次好了不少。
“秦小子来了?今天媳妇也带来了。好,好。”
“程老。”秦昊点了个头。
林初棠站起来。
“程爷爷好。”
“好好好。坐坐坐。不用拘束。”
程望舒在叶允汐的搀扶下坐到诊桌前。
秦昊打开药箱,取出脉枕。
“程老,先搭一下脉。”
林初棠坐在旁边沙发上,看着秦昊的手指搭在程望舒的手腕上。
专注的样子跟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眉头微微拢着,呼吸匀长。
叶允汐站在斜后方递药材罐。
秦昊说“川芎”,她递川芎。
秦昊说“开窗”,她转身去开窗。
动作很熟练。
林初棠喝了口水。
诊脉结束,秦昊开始施针。
程望舒闭目养神。
叶允汐在旁边帮忙递银针,偶尔用棉球沾药水擦拭穴位周围的皮肤。
她的手很稳,每次递针的角度都恰好方便秦昊接取。
十五分钟后,秦昊收了最后一根针。
“脉象比上周稳多了。肝气疏通的效果不错,药方我调一下剂量。”
他坐到桌前写方子。
叶允汐凑过来看。
“柴胡减了?”
“嗯。程老的肝郁已经缓解大半,柴胡继续用这个量容易疏散太过。换成白芍加重三克,养肝柔肝。”
叶允汐点了点头。
“那酸枣仁呢?”
“酸枣仁保持。他的睡眠还没完全恢复。”
两个人对话的时候,语气自然,配合流畅。
林初棠端着水杯,一口都没喝。
方子写好,秦昊递给叶允汐。
叶允汐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秦昊的手背。
很快。
林初棠看见了。
她站起来。
“秦昊,写完了就走吧。”
秦昊回头。
“等一下,我还有个——”
“PDF不是发了吗?走了。”
秦昊看了叶允汐一眼。
叶允汐的手已经收回去了,方子拿在另一只手上。
“那我送你们。”
三个人下楼。
到了小区门口,叶允汐站在铁门边上。
“嫂子,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我备壶好茶。”
“谢谢。不用那么麻烦。”
林初棠笑了笑,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秦昊在车那边站了一秒,回头看了叶允汐一眼。
叶允汐没看他。
她低着头,拎着那袋水果,往单元门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秦昊。”
“嗯。”
“你老婆今天也来了,挺好的。”
她说完就进了楼道,没再回头。
秦昊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开出小区大门,林初棠一直没说话。
开了三条街。
“初棠——”
“她递针的时候碰你手了。”
“那个是——”
“秦昊。”
“嗯。”
“你写方子她站你肩膀后面看。离得那么近。你们一个说药材名字一个点头。配合得跟弹钢琴四手联弹一样。”
秦昊的嘴张了张,一句反驳都找不出来。
“初棠,给程老看诊的时候,旁边有人递针确实——”
“那个人为什么一定是她?”
“她是程老的外孙女——”
“下次我来递。”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
秦昊余光看到林初棠在翻手机。
又过了一会儿,林初棠忽然冷不丁冒了一句。
“她那件鹅黄色毛衣挺新的。”
秦昊不敢接这个话。
“今天早上我们去之前临时换的。”
更不敢接了。
“你怎么知道?”
“她领子后面的吊牌没剪。”
秦昊想了想,他确实没有观察到这个细节。
“你观察也太——”
“你不观察。”
林初棠转过头。
“所以你总觉得自己没问题。”
车又开了一段路。
快到林氏集团门口的时候,林初棠解开安全带。
“秦昊。”
“嗯。”
“我不拦你做事。给老人家看病,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但你也别怪我多心。你身边这几个女人——顾昭宁,她主动跟你说过了;沈幼楚,你们有过的事我也知道了;陆星瑶,爷爷都提醒了好几次了。”
她推开车门,下去之前回头。
“叶允汐没有说过、没有做过、什么都没有表示。但她是里面最让我不放心的一个。”
“为什么?”
“因为其他人有没有心思,你能看出来。她的,你看不出来。”
车门关上。
林初棠的高跟鞋踩在台阶上,走了几步,又回头敲了敲车窗。
秦昊摇下窗户。
“晚上吃什么?”
“你定。”
“那我做鱼。别回来太晚。”
她走了。
秦昊坐在车里,盯着方向盘。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叶允汐的消息:
【方子上的白芍,你写的是十二克,我确认一下是不是十五克?外公说他之前用十五克效果更好。】
秦昊看了一遍消息,回了两个字。
【十二克。】
没有多打一个字。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发动车子。
开出去两百米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叶允汐:【好的。】
没有笑脸。
他松了口气。
下一秒手机又震。
房久明。
【老板。苏芸今天没去港区。但朱国平一大早去了城北。他进了一个地方——龙海区检察院。】
秦昊踩了一脚刹车。
他拨通江清浅的电话。
“批准朱国平取保候审的那个检察官钱向东——他跟常志远是什么关系?”
江清浅敲了一分钟键盘。
“查到了。钱向东的老婆,是常志远表妹的大学同学。两家过年互相走动。”
秦昊挂了电话,攥着手机靠在座椅上。
这张网,已经从军方、纪委、检察院、商界,密密麻麻地织到了一起。
他给玉凌霄发了条消息:
【三嫂。有个名字你帮我查——钱向东。龙海区检察院。越快越好。】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条:
【另外,朱国平今天去了检察院。我怕他们在走某种程序。】
玉凌霄回得快:
【我打电话问。你稳住。别自己动。】
秦昊收了手机,重新上路。
太阳穴突突地跳。
港区仓库的东西、蒋文昭的军牌车、朱国平的检察院之行……
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运转。
而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