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寿宫。
太医们焦头烂额。宫婢端着药你来我往,忧心忡忡。
随着一声“皇上驾到”,众人争先恐后地行礼:“见过陛下!”
“免礼免礼!”谢重岚拨开人群,慌忙冲到床边。
他忙不迭看向太后,病患入眼,他大脑一片空白。
榻上的人紧闭双眼,脸色泛着病态的潮红,胸腔中不断溢出咳嗽声,撕心裂肺。
听得人阵阵揪心。
旧时噩梦重现,谢重岚僵在原地,瞳孔涣散。
和三年前的母亲一样……
太医们见圣上光临,脸色一个比一个白,仓促行礼:“皇上您龙体要紧,这种地方留不得呀!”
“痨症是会传染的,您这样闯进实在不妥!”
众人你推我搡地将谢重岚往外赶,少年被推了好几下,骤然回神。
他抓住一个太医的衣领,恶狠狠问:
“怎么回事,太后怎会突然得这种病?”
“她从前就一点预兆都没有吗,你们太医院怎么当差的!”
他是对太后心存芥蒂,可还不希望她死!
太医们对视一眼,为首的诚惶诚恐行礼:“回皇上,太后娘娘前些天已有不适,但她一心挂念着您的病情,让臣专心照顾您,她过几日病就好了。”
“……关心朕的病情?”
谢重岚失神松手,满腔的劲忽然泄了大半。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抬首问:“那她只是普通咳疾,没有大碍吧?”
太医嘴唇翕动,在少年期冀的目光中,缓缓摇头。
“臣与其他三位太医都确信,就是痨症。”
痨症。
谢重岚呆滞在原地,高高悬起的心,咚一声沉下!
如果他不乱怀疑,早些诊治,太后是不是就没事了。
“皇上,您也别太自责。”一旁的谢永昼宽慰道,“太医医术高明,一定会治好母后病症,大不了就去找民间的郎中。”
谢重岚满目颓色,医术高明吗。
当年母亲生病,父皇召了天下名医,所有的办法都用过,还是无力回天。
天花和痨病都是绝症,若是普通人家得了,直接拖到个僻静地方等死。
信任太医?呵呵。
咳嗽声再起,谢重岚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又听谢永昼道:“不过,母后的病有一点奇怪。”
“哪里奇怪。”小皇帝双眼无神。
“太医们说,在她身上发现了红黑斑痕。”
谢永昼刻意放慢语速:“虽然痕迹很浅,但其他病患身上没这情况。”
什么斑痕……
谢重岚一怔,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下毒,又是有人下毒!
害她的母亲还不够,还要害别人么?
见他不语,谢永昼失落开口:“不过我也不懂医术,可能是其他疾病引起的,意外罢了。”
“不是意外。”谢重岚惊怒交加,失声道,“是有人害她!”
谢永昼眸中快意一闪而过,疑惑问:“皇上,您说什么?”
“朕说有人陷害。”
谢重岚一字一句道:“朕前几天看过本奇书,里面记载着一味毒名叫虚灵散,上面记的症状和母后的完全一样。肯定是有人对母后下了虚灵散!”
谢永昼眸子微晃,沉吟开口:“敢对太后下手的,一定与她有仇,且精通毒医。”
他眉头紧锁,目光愈发严峻。
“这么看,只有一个人选。”谢永昼猛地站起身,“画影阁最擅下毒,八成是云归岫害的人!”
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此事寒王妃脱不了干系,皇上应立刻将她押进宫来审问。”
说罢,他悠哉坐下,等着看谢重岚的好戏。
从前自己稍一引导,这蠢皇帝立刻会往他设的路上走。一去不回头。
岂料,小皇帝却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他们。”
这次他怎么不听话?迎上谢永昼质疑的眼神,少年分析道:“现在寒王权势滔天,盛京近一半都是画影阁的人,如果是他们作祟,根本不会给朕机会,让朕发现那本医书的。”
说来可笑,一个皇帝排除某人作案动机,居然是靠“自己没那么大能耐”。
算了,他麻木了。
谢重岚若有所思:“我想应该是别人趁虚而入,想挑拨你我关系。六哥你说呢。”
谢永昼眼神阴鸷片刻,这小皇帝果然逐渐不好对付,该早点铲除才是。
他刚要说话,里头又一阵骚动,室内跌跌撞撞跑出个婢女,她喜道:
“皇上,太后娘娘醒了!”
谢重岚瞳孔一缩,猛地推开她往里冲,三步两步跑到床榻前:“母后!”
太后身着中衣,躺在榻上面容青白。病容和当年的母后一模一样。
她枯瘦的手抚着胸口,掀起眼帘,竭力冲少年摇着头:
“皇帝,你怎么来了?你病好了么?”
“你别离哀家太近,沾了病气。”
她面容憔悴,谢重岚心疼不已,原有的怀疑早就烟消云散。
他轻声道:“母后您别担心,太医说过朕没事的。倒是您要好好养病啊。”
太后自嘲一笑,说话声大些都咳嗽,谁看了都心疼。
“你母亲就受此病折磨了好几月,如今终于也到哀家了。”
听到德妃,谢重岚眼眶一红:“不会的,您不会和她一样。”
“朕不该怀疑你,等您病好朕会好好孝敬您。”
太后是德妃生前关系最好的人,也是他另一个母亲。
母妃的悲剧,绝对不能再重演。
太后抚着他的头,轻笑了声:“皇帝,哀家是绝症不是风寒,你不必如此轻描淡写,来安慰哀家。”
“朕没有安慰。您确实有救。”谢重岚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您的病能治。因为您没有真得痨症,而是中了毒!”
“中毒?”太后怔愣住,呆若木鸡。
她抬眸,和谢永昼有意无意对视一眼,旋即虚弱问:“你这话从何说起?”
谢重岚把刚才的话又说一遍,二人恰到好处地愕然,又听他宽慰道:“既然是毒,就一定有解药,朕身为皇帝弄些解药还是可以的。母后您大可放心。”
“这么说,当年德妃妹妹也是遭此横祸了?”太后满脸惊愕,“害她和害哀家的是同一人?”
听到德妃,谢永昼眉间掠过极淡嘲意。
少年连忙点头,看样子太后和六哥都不知道,可以排除他们嫌疑了。
何况,谁会对自己那么狠下毒?
太后又咳了两声:“可御医都说无计可施,也没人能诊出来。”
谢重岚答:“宫里的太医靠不住的,朕去找南翎北华的御医……等等,画影阁!”
说话间,少年灵光乍现,越说越激动:“对了,寒王妃不是号称万毒都能解么,朕去找她,母后您一定有救。”
有现成的名医,还费得上千里迢迢去北华么?
他大喜过望:“朕这就写圣旨——”
“等等!”
太后无力地握住他手,艰难道:“不行,不能请寒王妃。”
“云归岫一早想让哀家死,皇帝你让她来只会下毒药。”
也有道理。不论是寒王妃还是画影阁的人,都巴不得太后凌王上黄泉。
“可您的病拖不得呀。”谢重岚想了想,“要不然朕就拿圣旨威胁她,她不敢抗旨不尊。或者赏万两黄金。”
“寒王会怕那些?”
“……”谢重岚咽了咽口水,不说话了。
寒王违抗圣旨,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稍惹他王妃不高兴,怕不是直接封宫,死一皇宫人。
因此不仅不能请画影阁,就算云归岫主动来看病,他们也要回避。
看着小皇帝一筹莫展,太后展出个笑意:“好了,既然发现病结所在,就是好事。”
“哀家不会立刻离世,还有许多办法没用过呢。不是非要靠画影阁。”
太后越说越疲累,她眼皮微垂,周围的皮肤更松弛几分:“好了,哀家有些累,先让哀家睡会吧。”
“好好好。”谢重岚赶紧点头,“你们几个,快给太后换床暖些的杯子。”
他命令道:“你们好好侍奉太后,出意外朕拿你们试问!”
一通旨意过后,少年躬身告退。没看见两人讳莫如深的笑意。
等谢重岚背影消失,太后缓缓起身,又吐出一长串咳嗽。
谢永昼轻声开口:“娘娘病重,你们也下去吧,本王和她谈些事。”
“是。”宫人旋风一般告退,早等着这句话,痨症病人他们还不敢伺候呢。
半晌太后才咳完,面色如同死人。
谢永昼递过碗药,淡道:“看样子他是信了。”
费了半天,可算甩开嫌疑。
“假戏真做,他自然会信。”太后咳得脸色灰败,失神道,“哀家这回真是在玩命,若不是你有解药,还真不敢答应你。”
又是一长串咳嗽,她急不可耐喝下汤药,没看见谢永昼眸中的嘲意。
喝完药后,太后说话也流畅不少:“即使慢慢服解药,中了剧毒也伤身子,你要快些执行你的计划,再让谢重岚活过两个月,他就会怀疑了。”
谢永昼微笑:“母后放心,这点本王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