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患痨症的消息,迅速传遍盛京。
宫内鸡飞狗跳,京中百姓人心惶惶。
盛京百姓患肺痨的尚且不多,怎么身为皇室、养尊处优的太后就先患病了?
还没等谢永昼散开“有人陷害太后”的流言,云归岫便领先一步,派人在京中安抚人心,还发放防范恶疾的药物。
提心吊胆之下,大家也顾不上画影阁的恶名了,喜不自胜地拿了药物拜谢。
谢永昼只能吃哑巴亏。
忠王、荣王、凌王纷纷探疾,皇帝更是不顾劝阻侍奉在侧,连可能被传染都顾不上。
今日,宁寿宫的宫人洒扫宫苑时,面前忽然站了两人。
最近皇上和凌王来得最勤,宫人抬头刚要说“奴婢参见皇上”,呼吸骤然一提。
谢霁寒,云归岫!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无影无踪:“寒王殿下、王妃娘娘!”
他们两个不是巴不得太后死么?
怎么屈身过来了?
“起。”谢霁寒惜字如金,带着云归岫就往里走。
二人走进偏殿,皇宫盈满苦涩的药味,云归岫捂住鼻子,秀眉微蹙:“好难闻啊。”
乱七八糟的药味、香味混在一起,加上天气渐热,太后不喜开窗通风,她一进门就想吐。
宫婢们默默对视了眼,虽然她们也觉得恶心,可太后在上,没一个敢直言。
这寒王妃也太张狂了吧……
谢霁寒眉都不皱:“你从医多年,还怕这味道么?”
“不是药难闻。”云归岫嫌弃地挥袖子,“是这宫里,全是算计的味儿。”
谢霁寒笑了笑,用衣袖护在她面前,又递去一个香囊,散味道又防传染。云归岫内敛一笑:“夫君,您考虑真周全。”
……对二人无时无刻不秀夫妻情深的行为,众人早已麻木了。
谢重岚也在,他忙完政事,此刻正坐在偏殿小憩。
感受到有人来,他揉着太阳穴睁眼。下一刻,少年眼睛猛地瞪圆!
害怕、惊异、不解,好几种情绪相互交迭,他咽了咽唾沫,最终吐出一句:“你们来干什么?”
“看病。”
谢霁寒冷冰冰扔出两个字,好像来吊唁一样。
“多谢七哥费心。”谢重岚神色一凛,挡在二人面前,“母后她已经睡下了,寒王你想探望改日吧!”
这模样,好像他们是哪来的大恶人。
“臣妾前天单独来,您也是这么说的。”云归岫笑道,“皇上看样子不太情愿啊?还是怕臣妾公报私仇给她下毒,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
要不是这病来得蹊跷。谁愿意朝里看。
谢霁寒轻轻点头,违心地道:“给王妃看过,也好早些治她的病。”
“诶,你们别打扰她!”
没人理他。云归岫自顾自走进内室,谢重岚跺了跺脚,忙不迭跟上。
现在母后正情绪脆弱,可不能被王妃打击了。
皇帝都拦不住,其余宫人更不敢阻拦,纷纷拜倒:“见过寒王寒王妃!”
榻上,太后只觉得冷气逼身,她本能裹了裹被子,一抬头,呼吸又是一紧。
“你来做什么!哀家不用你看。”
“当然是给娘娘诊病。”云归岫的笑容恰到好处,目光却像刀子,“太后抱恙全东颜忧心,我和殿下记挂了好久呢。”
记挂她怎么还不死。
谢重岚脸色难看,偏过头道:“那废话少说,赶紧看病吧,你不许用毒啊。”
云归岫差点没笑出声,她要想用毒,用得着等到现在?
她素手搭上太后手腕,“无意”掀开袖子,露出太后枯枝般的半条手臂,两道红黑斑痕赫然入目。
目光一沉,妥了。
老女人对自己还真够狠。致命毒药说下就下。
太后眸光闪了闪,手臂霎时缩回被中。
谢重岚满脸不痛快,这两人每来一次就把皇帝尊严按地上蹭。把他当成什么了。
偏偏又有求于人,他只能试探着问:“寒王妃,此病你可有办法?”
“寒毒都能解,区区痨症不在话下吧。”
区区痨症?亏他说得出。
云归岫皱眉把了把脉,太后神色不太自然,心虚地往后缩。
不过很快,云归岫便把帕子和手一扔,无奈地摇头。
“没得治。”她摊了摊手,“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平日又操心太多,已经病入膏肓。”
“臣妾医术浅薄,怕是无能为力了。”
解这味毒的配药贵得很,她还想看看太后玩什么幺蛾子呢。
且天地可鉴,她说的都是真心愿望。
太后眸底掠过窃喜,面上伤春悲秋:“算了吧,哀家认命。”
看来寒王妃医术也不怎样啊,连毒都看不出来。
都是吹出来的。
谢重岚眼底一黯:“知道了。”
见母后眼眶发红,他又给太后喂药:“母后您别伤心。六哥已经去想办法了,今天就回来,定有方子能治您的病!”
“嗯。”太后泪水涟涟,“你的这份孝心哀家心领。就算现在上路,哀家也死而无憾了。”
她苦笑一声,凄凄惨惨戚戚:“就这样走了也好,母后很快就去和你母妃作伴。哀家想她了。”
在场人也就谢重岚当真,他眼眶发红,连连摇头:“不许说傻话!朕一定会查清病源,给您交代。”
二人母子情深,云归岫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现在送老女人上路,她愿不愿意啊?
她说了声告退,急不可耐退出门。
云归岫疾步走出宁寿宫,呼吸好几大口新鲜空气。肉麻死她了。
还是外面舒服。
谢霁寒小心顺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怎样?还难不难受?”
“……”云归岫抬头,幽幽道,“胜寒,你这样搞得我好像真吐了一样。我心理素质还是不错的。”
“嗯?”谢霁寒微怔,听话地缩回了手。
他垂下狭眸,欲盖弥彰补了句:“我知道你难受是装的,但我忍不住。”
云归岫见他无措,忍不住笑出声,捏捏他脸道:“好吧,就当假戏真做!”
谢霁寒颔首,手缩到一半,又紧握住她的指尖。
没等云归岫开口,他率先挑起话题:“太后的病如何。”
“和前几天我见的一样,中毒伪造。”云归岫道,“和你听过的德妃症状也一模一样,是不是?”
谢霁寒点了点头。
云归岫撇撇嘴:“可惜了,她真病死还好呢,省得我想办法对付。”
“如此自导自演,我倒更确定她和德妃之死有关系。咱们顺着这条线查,一定能找出当年的证据。”
谢永昼动作倒快,几天就来了个反将一军。
谢重岚现在八成不再怀疑她,更遑论查消息。
没反过来怀疑画影阁,已经是小皇帝超常发挥。
云归岫看着四处筑窝的春燕,苦恼地抓头发:“不过怎么回事,凌王肯定察觉到皇帝追究此事,提前应对了。可皇上他应该懂得保密啊,这么沉不住气?”
“意料之中。”谢霁寒淡漠道,“我对他的不可靠很有自信。”
“……”
说无能也不尽然,在谢永昼和太后面前,皇帝那点小手段的确不够看。
云归岫试图给皇帝找面子:“算了吧,我从前连薛默青都看不穿。”
“可我不明白,凌王下一步想怎么做?太后的病最多生半年。她一死,毒的来源皇帝还是要查。”
谢霁寒声线平静如溪流:“拖延时间。”
这个她当然知道。
“然后呢,伪造个真相给他么?”云归岫揉着太阳穴,“可说不通,谢重岚只会被蒙蔽一时,年龄越大越不好骗。且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让皇帝完全相信谎言,凌王必然要花更多精力去圆。现在,他正全心防范我们,这样两头难以兼顾啊。”
就算皇帝探不出真相,那寒王府和画影阁呢,谢永昼凭一己之力阻止不了。
怎么看,都是自掘坟墓。
“很容易。”谢霁寒声音清冷,“若‘皇帝追究真相’本身是麻烦,那不让他查就好。”
“但他不可能……”说到一半,云归岫目光蓦地僵滞。
前世,谢重岚死在盛京外,不剩全尸。
她脊背一凉,对上谢霁寒笃定的目光:“你的意思?”
谢霁寒漠然点头,敛起墨眸中的寒光。
“人一死,就不会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