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黄昏,二人买了些成婚用的首饰,回到阁中,却没听见以前吹水谈笑的声音。
画影阁死寂一片,教众跪了满地。
门口站着几个宦官,站在众人面前,手里拿着份圣旨,威风八面。
圣旨?
云归岫压下不祥预感,拉着身旁人跪下。
“都来了?”宦官环视了圈四周,趾高气昂地宣旨。
他声音尖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画影阁谋杀重臣,擅自用药,罪行罄竹难书。”
“且画影阁自成一派,犯下谋逆大罪,教众即刻关押入牢。”
宦官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阁主、堂主尽数处死,女子和教众流放。”
涉嫌谋反?处死?
云归岫心底一沉,下意识辩解:“我们没对皇上大不敬过,也没有谋反。”
“没得罪?画影阁杀了那么多人,敢说没得罪圣上心腹么?”
就算那些贪官和谢永昼没有明确关系,但利益交缠错杂,总是断不掉的。
宦官的脸手执圣旨,得意张狂:“姑娘就别为难我们了,其余的你得问皇上去。”
饶女性一命,绝不是心慈手软,而是有更阴险的安排。
云归岫一惊,下意识拉紧身旁人的手。
胜寒死死盯着宦官,眼前天旋地转,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太弱会被杀,太强会被杀。
只要昏君在皇位一天,他们就永无安宁之日!
这眼神太过骇人,宦官竟被吓得后退一步,色厉内荏道:“干什么?快押人!”
“是。”侍卫应了声是,上前来抓云归岫手臂,少女眸光一凝,袖中银针飞出,深深刺入他脖颈!
血迹飞溅,趁众人没反应过来,她回头,朝流光等人嘶声道:“他们要赶尽杀绝,我们求饶也没用,不能坐以待毙!”
流光迅速回神,目光决然:“好,全听少阁主命令!”
……
胜寒和云归岫逃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不知何时,他们与阁中其他人走散。
二人身手俱佳,可人手众多,不出多久,他们还是在夜里被发现。
月黑风高。
外面集结了数千兵马,而且越来越多。
一定要了结画影阁少阁主性命,悬赏万金。
胜寒和云归岫杀了几千人,最终,二人筋疲力尽,躲在间废弃的酒窖内。
不见天日,再无转机。
追兵渐渐逼近,他们以木撞门,声如阵阵闷雷。
少年紧紧搂着云归岫,心底是从未有过的绝望。
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
为了逃命,云归岫已经换下红衣,但鲜血还是将她衣裳染得通红,怎么包扎也止不住。
血,好多血……为什么不是他的血,是归岫的呢?
为什么总是这样?
云归岫看着外面,轻笑了声。
“咱们这样……也算保护了画影阁吧?”
“能杀昏君这么多人,没命也值得。”
“什么没命?”胜寒心头一震,手忙脚乱去包她伤口,安慰道,“我们拼一次,总能逃出去的!然后我再找大夫……”
如果,如果能让归岫活下来,他付出什么都行,要他一条命都愿意!
“别说傻话。”云归岫苦笑,“我们抗不过圣旨,也没人敢收我们的。除非他不是皇帝。”
“而且。”她盯着外面,眸中怒意灼灼,“谢永昼泯灭人性,就算死,我也不做他的走狗!”
毒药已经用尽,何况面对源源不断的追兵,再好的身手有什么用?
胜寒一怔,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疲惫、绝望、心死。
忘却时间,忘却声音,天地间仿佛只剩两人。
云归岫的生命随伤势慢慢流逝,她躺在男子怀中,脸色发青。
他只能抱紧少女身体,似乎这样,就能挽留住她性命一样。
蓦地,云归岫轻扯了下他的衣襟,低声道:“对啦。”
“……怎么?”
“你是不是说过,不会拒绝我任何事?”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胜寒忙握住她冰凉的手,往脸上放。
他语无伦次道:“是,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嗯。”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好好活下去吧。”
什么?
胜寒怔在原地,瞳中盛满茫然。
云归岫无力笑了笑,哑声道:“你什么打算,我会不知道?”
他性子偏执,恐怕会和皇帝不死不休,万劫不复吧。
“能报仇的话就报,不能的话……”
“就不要再为我重生了。”她指尖蹭着胜寒的衣角,“我娘说因果轮回,用什么邪术都会有反噬,我不想你受反噬,我会心疼。”
“等下带着我尸体出去,你就能将功补过,不被谢永昼怪罪了。”
“今后,再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如果……”云归岫眉眼黯了黯,咽下喉中血腥气,艰难道,“如果有别人喜欢你……别拒绝太狠。”
她眼眶微红,语气几乎带了恳求:“你同不同意?”
她向来睚眦必报,但为了他,她愿意一再宽容。
胜寒耳畔嗡鸣阵阵,几乎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知道点头轻哄,用指腹擦着她眼泪。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别走……”
“嗯,胜寒最听话。”云归岫牵起唇角,怕冷似的往他怀里缩了缩。
感受到她气息渐弱,胜寒心如刀绞,恨不得将人揉在怀中。
女子声音越来越低,看着漆黑一片的暗室,目光有些涣散。
“你看,好多灯笼啊。”
“你说过,我们成亲那天,也有很多灯笼……”
“……我还想看。”
胜寒抬头,见四周暗无天日,一点点光线都没有。
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他摸出为数不多的火石,手抖了半天才点燃。
微弱火光燃起的刹那,他急不可耐低头,却见少女已闭上眼睛,右手紧紧与他相牵。
火焰照亮她的侧脸,她牵着嘴角,似乎做了场美梦。
胜寒脑海中一片空白,他茫然伸出手,摸到满手滚烫液体,不知是血还是泪。
他失败了,他又失败了。
……短短一刻钟,却漫长到像过了一年。
不知多久,胜寒回过神来,抬起手,缓缓擦去泪水。
那是他最后一次落泪。
撞击声越来越响,胜寒木然抬头,拉开酒窖的门。
追兵没想到里面会主动开门,愣了愣,才气势汹汹道:“人呢?”
“在里面。”胜寒面如死灰,“回去交差吧。”
众人狐疑地对视一眼,派了人前去试探。
下一刻,他们欣喜若狂:“她真在这里!”
追兵蜂拥而上,几个首领争先恐后往里挤。虽然没活成,可也是赏钱啊。
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胜寒目如枯井,他悄无声息摸出块火石,扔进泼洒满地的液体中。
然后,用仅剩的一点内力锁紧了门。
他扬起被血浸透的黑袍,转身大步离去。
下一刻,火光冲天,火舌肆无忌惮,吞噬席卷到每一寸角落!
身后尖叫四起:“有陷阱,快出来!”
“这里被泼酒了!”
后面的小兵忙着灭火救主,偶尔有几人想抓凶手,也被一刀了结。
胜寒目光凛冽,身后黑雾冲天,将他眸中最后一丝情感燃烧成灰。
如同地狱中走出的阎罗。
……杀,他也要杀。
包括高官,包括皇帝。
今后,所有阻碍他和归岫在一起的人,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