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后,寒王府。
黄昏下书房分外死寂,只有边角能透下方寸日光。谢霁寒垂眸看着夙夜送来的暗信,眼中明暗交错。
暗卫轻轻敲门,进门。
“殿下,人救回来了。”
谢霁寒双眼平静如古井,头都不抬:“嗯。”
暗卫眨眨眼,这是大喜事,殿下好像不太高兴啊?
等最后一封书信看完,谢霁寒才抬头,声线清冷。
“留几个活口,让他们写封回谢永昼的信。当心信上有暗号。”
“再找个死尸代替皇帝,归岫有会易容的心腹,交给他们。”
穿上谢重岚衣裳,脸上多划几道就好,他相信画影阁的技术。
暗卫越听越疑惑,满头问号:“殿下,何必这么弯弯绕绕呢,直接揭发他们不好吗?”
谢霁寒道:“现在谢永昼尚有防心,待他得意忘形,再把他的路堵死。”
凌王不是等闲之辈,除非完全确认成功,随时可能金蝉脱壳。
人越得意,暴露的弱点越多。
暗卫称了声是,谢霁寒又面容如水问:“皇上呢。到了哪。”
“皇上伤得有些重,但今日也会赶回京,很快会送到寒王府长住。”
谢重岚脸色微微僵住,目光一凉:“长住?”
暗卫点了点头。
“是啊,王妃说皇帝在谢永昼身边太危险,说不定就中了什么毒,得仔细检查身体。”
“……”谢霁寒一阵堵心,什么意思,归岫这就允许府内住其他异性了么?
他都不许府中进女眷呢。
男子脸色黑了黑,沉着张脸道:“见两次就送回画影阁吧。他没必要留这。”
“是。殿下您别多心。”寒王对王妃的小心眼是全府皆知的。
“本王没……”谢霁寒扫去一记冷眼,“对,就是吃醋怎么?办你的事去。”
手下难得笑了笑,抱拳告退。
——
养伤赶路的这段时间,谢重岚一直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间,他发了场高烧,梦中有母妃、父亲、忠王,还有许多早已离开的人。
他们脸色蜡黄,身体血肉模糊,全都淹没在血盆大口中,身体四分五裂。
一转头,那大口猝然逼近,少年猝然惊醒,额上冷汗阵阵!
他大口喘着气,紧紧攥着胸口,希望这是场噩梦,一切都没有发生。
唯有伤口阵阵剧痛,告诉他都是事实。
而且……
谢重岚一把掀开轿帘,心头泛上极大的恐慌,声音发抖:“怎么回事,这不是回皇宫的路!”
“你们放我下去,朕要回宫!”
他极力扑腾,弄得车一阵颠簸。
夙夜被迫停马,忍住抽他一鞭的冲动,这小皇帝又作什么妖。
他额角青筋直跳:“您看看,现在还适合回宫么?谢永昼不把您生吞活剥才怪。”
“这是寒王府,殿下的意思是您先去见他,再去画影阁好好治伤!”
“可……”
谢重岚虚了。他和谢霁寒向来不合。会不会被寒王虐待。
夙夜又满头黑线:“有什么话总得和殿下解释清楚。您从前对殿下有多少成见?就打算避着不见人吗?”
谢重岚心虚汗颜,不再说话。
一炷香后,轿子停在青影居面前。少年下了马,全身包得像个粽子。
夙夜道:“殿下就在里面,您去见他吧。您前几天不说想对他道歉么。”
“我不……”谢重岚眼角一抽,硬生生把“我不敢”咽了回去。
他深吸口气,来到青影居。
从前因讨厌谢霁寒,他很少来寒王府,今日一来,府内已焕然一新。门口贴了对联,院落还添了个花圃,多了不少烟火气。
谢重岚盯着府中的一草一木,原先的恐慌畏惧悄然消散。
他心头百感交集,推开了青影居的门。
暮色四合,谢霁寒打开窗户,倔强挽留最后一抹日光。
谢重岚心头微颤了下,过去几年,他一直都是这样么?
他阴差阳错开口:“七哥。”
谢霁寒着一袭墨色,眉目漠然疏离,高不可攀。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回来了?”
少年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嗯。对不起。”
“坐。”
谢重岚嗯了声,缩在椅上。此刻,他没有龙袍,不着金龙玉佩,衣衫褴褛,更像个拘谨的普通少年。
谢霁寒抬眸瞥他一眼,少年本能地一哆嗦,发现没杀意时才松了口气。
又听他问:“为什么对不起?”
谢重岚语调有些僵硬:“那暗卫都告诉我了,朕从前误会了你。”
“还知道谢永昼勾结敌军,太后装病,还有……”
还有……父母因他没了性命,还有,勾结敌军的人渣因他得意好几年,还有父亲给他留的臣子也心灰意冷,退的退死的死。
谢重岚想得咬牙切齿,死活吐不出一个字。
怒气止不住在胸腔翻涌。
太多了,太多了。
错了那么多,让他承认自己是个瞎子,是个废物,怎么可能!
且知道了有什么用,父亲的暗卫还是死了大半,母妃再也回不来!
谢霁寒没听到声音,再次掀起眼帘:“怎么?”
“我错得太多。”谢重岚自暴自弃道,“不知道先说什么。”
要是世上真存在黄泉路多好,这样父皇母后看到他,就会气得掀开棺材板复活了。
“总之是我从前太蠢,对不起……要不这样,等谢永昼死了我就把皇位让给你!”
谢霁寒没说话。等他自怨自艾够了,才扔给他一个小药瓶。
少年小心翼翼打开瓶子闻了下,差点被呛得无法呼吸:“这什么啊,味道这么冲?”
“挨旧伤的药。给你了。”
谢霁寒淡淡道:“四年前,我和你都错信奸人。连带着兵营几千将士也送了性命。”
如果错信人是错,当年寒王错得比皇帝少么?
“若我犯旧伤实在受不了,又无法医治时,就靠吃此药维持神智,直到挨过去。切记,不能晕。”
少年扯着衣襟,一言不发。
谢霁寒口吻不凶狠,言语却犀利如剑:“你不必想以死谢罪,你死了补偿不了谁。”
“活着才能弥补过错,才是对恶人的惩戒。”
谢重岚低垂着头,到头来竟是七哥劝他活下去。
“好。我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