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寒轻吐口气，平静道：“过来。”
听他的话几乎成了谢重岚本能，他低眉顺眼，一步步乖巧走近。
黑衣男子沉默，打量了他几圈，又哗啦一声掀开伤处的旧纱布，露出仍鲜血淋漓的伤痕。
少年痛得嘶了一声，听他语气冷峻：
“你确实蠢。”
谢重岚心一沉，准备听寒王长篇大论的训斥，却只迎来句：“武功这样差的暗卫都防不住。本事白学了。”
“下回匕首上刺，你该压臂夺刀，反转下压。”
谢霁寒俯身，从袖中取出纱布，简单粗暴地缠上谢重岚伤口，也不管他疼不疼。
谢重岚全身蓦地僵直，任由他包扎，一时间竟忘了疼痛。
“反刺时应绊腿夺刃，绊时交错同力。”
谢霁寒自顾自说了几句，没听见少年的反应，他眉心微蹙：“下回，我把牢中的死囚拿来给你练手，不刺死他们不许休息。知道了么。”
“……知道。”
不知怎么，被背叛时谢重岚没示弱，身上被捅窟窿时他也没求饶，此刻却蓦地红了眼。
他抬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看看，这就是他最讨厌的寒王。
谢霁寒抬眸看他，谢重岚连忙遮住双眼：“这里太亮，我不适应。”
黑衣男子不语，抬手内力一挥，窗户瞬间被关上！
本就昏暗的小屋，几乎是一片漆黑。
谢霁寒对此视若无睹，熟练在少年伤口上打了个难看的结，包扎结束。
可能是疼的，谢重岚更眼泪汪汪，莫名委屈起来：“等等，你刚才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当时刚知道真相，又和刺客拼杀了半天，早就累了。”
“你不能要求一个刚满十六的人立刻冷静吧？”
谢霁寒用眼尾捎他一眼，不咸不淡道：“我头一次性命垂危，也是十六。”
……谢重岚嘴唇发颤，一句嘴顶不出。
对，在这方面，寒王是最有资格指责他的人。
他屡次想反驳，谢霁寒见他如此，面无表情地道歉：“算了，是我的错，下不为例。”
他起身，又扔下个药瓶，谢重岚一手一个药瓶，目光复杂。
“七哥，你对我真好。”
“……”谢霁寒起身，声音清冷，“自作多情，我不是护你，只是不想归岫帮你处理。”
他抿了口茶，今天话说得太多，真累。
谢重岚愣了愣，露出个不太好看的笑：“我知道，不管怎样都谢谢你。”
“只是你明明看出了谢永昼阴谋，为何不早告诉我？对我说你只想阻止他！”
“我说过，你不信。”
谢重岚又被泼了一大盆冷水，他眼角抽了抽，郑重补充道：“等揭发谢永昼那天，我会做这个见证的。”
“你以前受的所有罪，我都尽量弥补回来！”
“……好。”
阴暗光线中，看不清谢霁寒的表情。
只知他语气未掀起一丝波澜：“好好睡一觉吧，醒来就不能逃避了。”
谢重岚使劲点点头。那他就小睡二十时辰吧。
看着少年的背影，谢霁寒深吸了口气，不知是悲是喜。
——
等送小皇帝歇息后，谢霁寒径直出了书房。归岫说她之前在哪？
暮色下，他脚步方向一顿，径直拐向刑房。
无视满地血迹秽物，无视囚犯呻吟，他极其准确地捕捉到道红衣身影。
云归岫刚放下手中的东西，手下是几具身量不高的尸首。
……好几张谢重岚的脸。不知道的还当德妃生了四五个。
她还是下手易容了！谢霁寒一怔，当即出现在云归岫面前。
“你怎么亲手做这些。”
女子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之前流光做过，但用了好几具尸体效果都太差，就自己上了。”
旁边几个就是失败品，全是歪瓜裂枣，但这些死囚耐折腾，毁容就毁容吧。
云归岫叹了口气，满脸遗憾：“唉，易容术也不是很难啊，怎么他们学得要死要活的？”
谢霁寒：“……”
秘术都不难，那还有什么叫难的？
云归岫若有所思看那尸体，那个扮得最像：“之后，再让流光检查下谢重岚身体，把一些显眼的伤痕和痣点上去就行了，谢永昼绝对瞧不出来。”
这身段，这脸，和小皇帝别无二致。
就算放在谢重岚面前，他都会被吓一跳。
谢霁寒只瞧了一眼尸体，便转过头，毫无预兆揽她入怀，捂起她微凉的小手。
“下次不用做了。”
说着就要亲，云归岫呼吸一提：“等会，我刚摸过死人啊！”
他们两个都有点洁癖……算了，不存在。
谢霁寒装没听见，该捂还捂：“不是你的问题。”
他瞧着死尸，眸泛戾气：“能被你打扮，是他有福气。”
“……”死人的醋也吃，厉害。云归岫满头黑线：“他都没意识啊，这都不行吗？”
“不行。”
谢霁寒鼓起勇气，手也握紧了些。
他逼迫自己，甚至能忍受归岫接触异性，可谢永昼手下的异性不行，一服从过凌王，他都觉得恶心。
男子沉默了些：“以后，他的人全部由我杀。”
“这是肯定。”云归岫扬了扬唇，“不过，如果哪天能杀谢永昼，胜寒你得让我拿他当靶子，多射几回箭。”
他也只配得上用箭了。
谢霁寒黑眸中色泽柔和：“好。”
他派人抬走谢重岚……不，冒充者的尸体，牵着云归岫的手回府。
夜幕降深，身旁有人，他第二次觉得暗室距离如此之短，几分钟就走完了。
云归岫伸了个懒腰，语调有些慵懒：“小皇帝救回来了？谢永昼快没戏唱了吧。”
谢霁寒点了点头。
“嗯，那就好。”云归岫眉眼弯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形，“他可算众叛亲离了。”
能亲手送前世的仇人上路，她特别高兴，月光下兴致斐然。
“对了，解决了谢永昼以后，我有个秘密告诉你。”
“等你放下心结，也把你的秘密告诉我行不行？”
想了想又补了句：“当然，我不逼你啊。”
谢霁寒轻轻嗯了一声。
他有些失神，眼前少女的面容，与记忆中鲜血满面的脸孔重合。
她说，不希望知道那些……
谢霁寒目光微微发狠，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