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寒知道了些外面的事。
外面的世界，并不如他想象得美好。
当今皇帝是谢永昼，上一任君主谢重岚，两年前在边疆遇刺。唯一能牵制皇帝的谢霁寒，四年前战死沙场。
边境战事横生，城内人贩土匪横行，混乱不堪。百姓有冤屈不能指望官府，只靠委托门派以暴制暴——比如画影阁。
乱世中，门派根本不可能避世，也不可能不树敌。
收拾完一伙人贩子后，二人看见一帮官员，众星捧月般围着王公贵戚，云归岫秀眉微挑：“又征税又扣粮，不管是兴是衰，那些臭当官的总亏不着。”
胜寒低声道：“你本来也是千金小姐。”
相府的人请她回去，他看见了。
“你说相府吗？”云归岫冷哼一声，“那个地方只有气受，哪有画影阁自在。我娘都打算出走了。”
胜寒眸光微深，没来由松了口气：“所以，你不会回去，是么？”
“嗯，不回！”云归岫眉眼弯起，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我最讨厌被拘着当金丝雀啦，何况还有你们呢。”
胜寒自动忽略了那个“们”，看着她星辰似的双瞳，心跳如同擂鼓。
在那之后，云归岫鼓励他习武；教他练字，久而久之，二人连字迹都有七八分相似。
她带他策马观花，采药学医，只是胜寒对毒实在抗拒，只得不了了之。
三年转瞬即逝。
少年身量增得极快，声线渐渐清冷喑哑，样貌俊逸冷冽，任何少女都忍不住侧目。云归岫五官也长开不少，靡颜腻理，目如秋水。
胜寒对自己的外貌不太关注，只有被街边小贩误认为是小夫妻时，才会微笑。
与此同时，天下越来越乱，云时被贬，西越暴乱，每次有人死在贪官污吏手中时，云归岫总义愤填膺，若有谁欺负阁中人，则直接拎着刀和银针给他们出头。
时局动荡，他们作为普通人，却也无能为力。
某日，夕阳西下，胜寒看着她如玉的侧脸，蓦然问：“每天这么危险，你不害怕？”
他倒是没什么，反正多活一天是一天。可她呢，其他官家小姑娘这年纪都被捧在掌心里，她却每天都目睹腥风血雨，生离死别，难道没有一点畏惧之情吗？
“世道太乱，谁不是小命吊在刀尖上过日子？”云归岫目光悠远，冲他莞尔一笑，“比起那些饥寒交迫的百姓，我幸运多啦。要是哪天栽在那些人渣手里，我也死得轰轰烈烈。”
胜寒听得心一紧，他握紧笔杆，头一次模模糊糊感知到，“死”有多可怕。
他看向女子，试探着轻抚她的面颊，早就萌生的念头破土而出，化成一句话。
“你不会死的。”男子声音微哑，“以后，我保护你。”
云归岫一愣，抬起头，雪亮的眼睛直直与他对视。
胜寒被看得耳根发烫。
这话是何等天方夜谭？他的本事大多从画影阁学来，连本人都要靠云归岫庇护，何谈独当一面？
他手足无措，刚要说话，却见少女伸出手，双手捏了捏他脸蛋。
“好，我等着你保护我！”
她发出记笑音，扬长而去。胜寒愣了好半天，才用指腹摸了下自己面庞，放在鼻尖闻了闻。
风掀开医书一角，露出红纸上的两行小字：
胜寒、云归岫。
……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秋韫离家出走后，在某个阳光晴朗的午后，胜寒鼓着勇气，拿着聘礼朝少阁主提亲。
他用不知攒了多久的钱，换了一支玫瑰钗、一支蔷薇簪子，还有寻常人家常备的八大件。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秋韫和满阁成员满脸惊奇，他们
打量着这个少年，窃窃私语。见他神色拘谨坚决，和前几天归岫对她软磨硬泡时，模样出奇地相似。
他请求三天三夜后，秋韫终于点头。
男子怔在原地，还是云归岫拉上他手臂，嗔怪道：“我娘同意啦，你还不谢谢？”
胜寒回过神，差点把地上跪出两个洞：“多谢阁主！”
一个月后，画影阁准备了个简单婚礼，花轿洞房都算不上奢华，但人人兴高采烈，诚心道贺。
满堂喝彩、觥筹交错中，云归岫头戴凤冠，面带羞涩。男子终于换下了黑衣，他如坠梦中，指腹轻碰着鲜红的盖头，仿佛前十几年受的所有苦，都只为了今天。
进洞房后，胜寒手脚发烫，如获至宝，半天后才摩挲起她柔软的长发，轻轻吻上新婚妻的眉心，一路向下。
——
若今后都是如此，那一个少年离开地狱，和江湖女子结成连理的往事，到此为止。
可拉人上岸者往往会让他摔得更惨，每一个救赎都是下一个深渊。
满天血光中，胜寒才彻底顿悟。
被围剿那天，二人刚喝下合卺酒，洞房都没圆。匪徒联合了好几位仇家，来势汹汹，画影阁用尽毒药，也没能阻挡脚步。
他们有备而来，招招致命，转眼便杀了教内近一半人手！
刀光剑影下，他带着云归岫从暗道逃离，逃离包围之前，一支冷箭袭来，云归岫眼疾手快推开他，自己心口却中了一箭。
众人大乱，全阁人救了三天三夜，还是眼睁睁看她没了声息。
鲜血浸透喜服，哭声四起，胜寒双目空洞，听见狂澜叹气说：“你不要自责，天灾人祸难预料，我们不怪你。”
不怪他怪谁呢？从小自己就被说成灾星，不为了保护他，云归岫怎会死在最好的年纪？
他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让她活！
无论任何代价！
胜寒拒绝任何人碰她，抱着少女尸首走了一天一夜。他去过所有医馆，都被当成疯子撵出来。
等她尸身彻底凉透，红袍血迹彻底干涸，胜寒才面无表情抬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又走回了城内，眼前蛛网密布，人迹杳然。
居然是他们初遇的小巷。
三年过去，这里仿佛没有人来过，他望向墙壁，看见了云归岫当年留的针痕。
旧时旧景，历历在目。
胜寒怔在原地，恍恍惚惚间，似乎听到了一句话。
“你一辈子也摆脱不了阎教，你终究要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