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岫打了个寒战，和少年同时抬头。
来者是个少女，她红衣束发，脸上不施粉黛，乌发上挽着支蔷薇簪，英气勃勃。
云归岫。
她跨越时空，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遥遥相望。
女人愣了三秒，又一耳光甩向少年，冷笑道：“怪不得急着跑，原是在外面认识了野女人。”
“诶！”云归岫急了，飞出一针挡住她，“既然你血口喷人，我就坐实了这罪名，今天你不放这孩子走，我让你生不如死！”
第一次有人给他说话——尽管她看着和他差不多大。
少年不顾擦去满脸血污，黑瞳怔怔地注视着她。
有手下面面相觑，劝道：“姑娘，他们是母子，办的是家事，你还是别管这些了。”
夫人发起疯来，这小姑娘可受不住。
“呸，家事？”少女啐了一口，“刚才我看得清清楚楚。哪有娘把孩子眼睛刺瞎的？”
“你这样的人牙子我见多了，自称家人对孩子胡作非为，然后做苦力或用骨肉入药，官府不管我来管！”
应对十多人，她倒是临危不乱。
话音方落，云归岫眸光一凝，从袖中洒出大片药粉！
诡异气味迅速散开，趁没人反应过来，又一把拉起少年，把他拎上马就跑！
马儿扬蹄而起，甩了众人一脸尘土！
获救太过突然，少年都没回过神。云归岫递给他根缰绳：
“抓紧了，别掉下去！”
她嫣红衣袂翻飞，如同春日里最鲜艳的花。
少年阵阵恍惚，低声问：“你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跑？”云归岫一扬马鞭，“你真以为我打得过他们啊，人贩子哪个不穷凶极恶？但救个人我还是没问题的。”
“……”
女子身上有好闻的药草香气，乌发和衣裳随风拂动。
少年用指尖拭去自己血迹，又伸出手，小心碰了碰那片衣角。
其实，他想问的是为什么管他，为什么救他？
但似乎不重要了。
——
绕了一大圈，甩脱所有手下后，少女停在一栋建筑前。
她声音温和：“下来吧。你先去我家躲躲。”
少年抬头，见眼前是一栋古朴阁楼，门前写着三个大字：画影阁。
他抿了抿唇，忐忑不安走进门。阁楼表面寂静，可越往里走越热闹，还有人喝酒猜拳，药香愈发浓郁。
云归岫清了清嗓子，一大片人瞬间回头：“少阁主！”
“嗯，我回来了。”云归岫眉飞色舞，拎出手中的几包草药，“西山采的药，效果绝对最好。”
“少阁主眼光就是好，比我们采的强多了。”
云归岫洋洋得意：“那当然。下次换流光去，累死我了。”
他们不瞎，很快看见了她身后的人，蹙眉道：“少阁主，您又带人回来啦？”
“阁主说了世道乱，不让您多管闲事，您怎么……”
少年从没被这么多人注视过，心中警铃大作，紧张地往后退了步。
云归岫按住他瘦弱的手，给了个安定眼神。少年心弦微动，垂眸看向那只纤细的手。
“我观察了好久，那人牙子口出狂言要扎他眼睛，就实在忍不住了。”她俏皮地眨眨眼，“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蓝衣男子无奈地笑：“行吧。拿你没办法。”
“多谢！”云归岫眉梢微扬，又看向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他看向漆黑的衣角：“我姓慕，但现在，姓什么都不重要了。”
少年声音很低，吐出那只在打骂中出现过的名字：“叫我胜寒吧。”
“胜寒？好名字！”云归岫眼睛转了转，“我叫云归岫，你叫我少阁主也可以。知道哪个归岫吗？”
胜寒微微蹙眉，拽过张纸，在上面笨拙写下“闺秀”。
少女一看，直接笑出了声！
其他人更是前仰后合。他从未经历过这种气氛，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有个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少阁主，他说你是大家闺秀啊……”
“你是闺秀，我就是菩萨……”
云归岫脸一黑，掐了把那个堂主：“你笑什么笑，现在才打你都算我温柔。”
说罢，她夺过他带着余温的笔，一笔一划写下两字，耐心道：“归岫的意思是回家，但我不喜欢被拘着，更喜欢四海为家。理解了吗？”
两个字墨迹为干，少年盯着它双瞳微怔。
归岫。
少女红衣猎猎，明艳逼人，确实像霞光下，最绚丽的云雾流岚。
他听见自己低声说：“我记住了。”
生生世世，永远都忘不掉。
少女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家在哪？我明天送你回去。”
阴暗回忆涌入，胜寒瞳孔微缩，声音顿哑：“我不回！”
他反应太过夸张，四周人面面相觑。最终，少女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问：“……不会吧，你真是她儿子？”
她小声道：“我以为是人贩子呢。”
胜寒闭眼，不无纠结地点点头。
他声音很低：“他们日日打我，逼我服蛊虫，我不想回去。”
云归岫秀眉微蹙，轻掀开他袖子一角，露出触目惊心、溃烂大半的伤口。
她拳头一紧，没忍住又骂出声：“那个畜生！哪有那样做母亲的？”
周围也一下炸了，原本还怀疑他来路的堂主态度陡变，骂骂咧咧道：“比人贩子还不如，我看那女人就是心里不正常。”
“和云时天造地设！”
承受苦难时一言不发，被安慰时却最易泣不成声。
少年垂着头，忍住没红眼眶，不留神间，掌心蓦然一阵温凉。
他抬头，见云归岫给他塞了瓶金创药，勾出个从容自信的笑容。
“算了，那种家不待也罢。”她眼神璀璨如星，在夜晚也光彩夺目，“实在不行，你就留在画影阁学医吧，算不得荣华富贵，但至少能保你不挨打，愿不愿意？”
除了阎教，他还有别的地方能当故乡。
胜寒当即点头：“愿意！”
“痛快。”云归岫眉眼如弯月，“你算有福气啦，很多人求我留画影阁，我还不同意呢。”
胜寒握紧瓷瓶，瓶子上还有她的余温。他摩挲了好半天，才轻声道：“谢谢。”
在那之后，少年便与阎教的慕胜寒诀别了。
家人来找过他，但画影阁风头正盛，还真不惧个破败门派，几次都把闹事者打了回去。
眨眼就过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