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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陪着北堂烨,谢重岚的记忆也有些错乱。
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回忆,父亲手把手教他骑马,母亲在他下学时领他放纸鸢……还有比武输时,七哥满脸嫌弃,扔给他一瓶消肿的药膏。
他傻笑几声,都说无情帝王家,可自己小时分明美妙极了,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可惜,好光景没维持多久。
先是母亲暴病,后是七哥日渐暴躁,嗜杀成性,一件件噩耗接踵而至,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仿佛之前的才是梦。
画面转眼定格在病榻上,母亲睁着无神的双眼,四周守着几个宫女,眼眶通红。
她睡了好几天,只能清醒片刻。谢重岚给她喂了些水,小心问:“母妃,怎么了?”
母亲眨了眨眼,冰凉指尖抚上少年的手。
半晌,她才哑声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搁着的一块枣泥糕。
“小厨房做的,吃些吧。”
少年缄默了下,他实在没胃口,只摇摇头:“等您好些儿臣再吃。”想了想吩咐宫女:“先把这些放回东宫吧,不许扔。”
“是。”宫女应声离开,宫内一片死寂。
谢重岚呼了口气,低声唤:“母妃,母妃?”
母亲没回答他,疲惫地闭上眼。
少年抿了抿唇,握着她手轻声道:“睡吧。儿臣……我陪着您。”
“嗯。”她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谢重岚擦了擦眼泪,握着母亲枯瘦的手,等她睡着。
再然后,就是那个噩梦了。
母亲离世时,谢重岚其实不记得自己哭过。
只知道当日吵得很,哭声震天,哭嚎声震得他头疼。还有浓重的药味,熏得他几乎晕倒。
他跟着其他人磕头、行礼,太后几度哭晕,走路都要人扶着。等冗长的丧事完毕,谢重岚浑浑噩噩,在众人簇拥下回到东宫,没掉一滴眼泪。
手下看不过去,小声道:“殿下,实在难受就哭一场吧。没人怪您。”
谢重岚点头,眼眶干得厉害。
人人都悲痛欲绝,可为什么只有他不难过?
他满脸平静回到室内,余光一瞥,见那块枣泥糕还安静躺在案上,还被纸包着。
鬼使神差地,谢重岚拿出一块放进嘴中,口中又酸又苦,早没了当初的清甜味。
心头莫名一沉,手指一个使力,糕点几乎被捏碎。
手下不解道:“殿下,这已经坏了,您……”
已经坏了?
谢重岚瞪了他一眼,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味道发酸,难吃得他几乎要吐了。
可他视若无睹,直到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才怔在原地。
“等你好些我再吃。”
满目萧索,只有风声回答他。
窗户被风雪砰地撞开,吹得衣襟猎猎作响。寒风中,少年打了个冷战,刹那间泪流满面。
……
现在,谢重岚看什么都像枣泥糕。
“这个拿走,我以后再也不吃枣泥糕了!”少年灌了口酒,苦笑道,“当时我为什么不快点,为什么不听她的话呢?我总是来迟一步。”
“皇上,不怪你。”
祝星辰红着眼眶道:“我娘也是,临走时想要我给她化妆,可我翻到脂粉后叫她,她就是不醒。”
当天满地黄花堆积,她认认真真给母亲化完,可那人再也没回答过她。
“父亲当时有新人在怀,嫌母亲的死不吉利,只办了个简单葬礼。”
“你父亲真是人渣。”北堂烨义愤填膺,从袖中划出匕首,在空气中划出阵阵罡风,“若当时我知道,肯定狠狠揍他一顿!”
宠妾灭妻,这种人到西越街上都会被吐口水!
“……谢谢你,但不用。”
祝星辰脸颊绯红,往自己杯中续了满满一杯:“我父亲死了。再恨也没意义。”听说祝家那几位小姐也死的死疯的疯,怕是想剥了自己的皮吧。
他们两个本是来劝酒的,到现在不比北堂烨喝得少。北堂烨看着他们互灌,突然说不出话来。
人间悲欢太多,悲痛欲绝的永远不止一个。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北堂烨想了半天,只能倒了杯酒泼在地上,低声道:“他们也偶尔会吵架,但我爹娘都很爱我。”又倒了杯给自己。
他们说的那些,自己无法理解,也没空去理解。
三人身份不同,却你喝一口我喝一口,相处得意外和谐。
良久,谢重岚环视二人,忽然笑了:
“觉不觉得,我们三个挺像的?”
他神神叨叨:“我们都差点没命,都被七哥和寒王妃保护过,还有,都没爹娘……”
话没说完,鼻子咚的挨了一拳!
少年眼冒金星,不满地抬头:“你干什么?”
“你胡说。”北堂烨恶狠狠盯着他,“谁没爹娘了?我有,我有!”
谢重岚也不生气,呆呆地看着他。
对着他傻乎乎的脸,北堂烨也愣在原地。
他脑海中某根弦猝然崩断,忍了一个多月,两行眼泪簌簌流下。
——
是以一时辰后,云归岫和谢霁寒打开门时,看见这样一副光景。
三个孩子挨个抱头痛哭。谢重岚晕头转向,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北堂烨打了一通醉拳,直接趴到桌子底下,祝星辰则伏在桌上,满面泪痕。
她还算清醒的,见到云归岫,挣扎着要起来:“你……”
“别,坐着吧。”云归岫忙扶好她,心头五味杂陈。
祝星辰红着小脸点头,片刻后忽然拉拉她的衣襟,迷离道:“娘……”
“娘……你回来好吗,我想你做的糕点了。”
谢霁寒墨眉微蹙:“归岫,你当时也是这样叫我。”
云归岫满头黑线,装没听见。
她学着谢霁寒解下外袍,包上她的身体:“祝姑娘,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谢霁寒亦解下斗篷,打着旋,隔空扔到谢重岚身上。
谢重岚嘟囔一声,一脚踢开了衣裳。
“我不是女的,披衣服干嘛?”
黑衣男子脸黑了黑,他难得关心别人,还不领情。
迎上云归岫看好戏的眼神,他轻咳了声,提起少年衣领,走到床边,扔小鸡似的把他扔到榻上。
砰!
云归岫听得头皮发麻,又听他抬头,面无表情道:“如何,这样算关心么?”
“……你这样关心我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