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关他什么事
十四晏2026-10-14 10:051,529

一个人的忠心,究竟能维持多久?

一名手握大权的臣子,又能安分多久。

今日白明微愿为东陵赴汤蹈火,但白明微的心已向着储君,明日若天下人皆盼储君登高一呼,白明微又当如何自处?

那数十万兵马,那累世不衰的威望,那一句便能令边关将士舍生忘死的威名,难道还不足以成为白明微任意择选君主的根由么?

元贞帝越想越惧。

但他不愿承认,他真正惧怕的,从来不是他们会不会反了天去,而是他们竟有了不必仰赖君恩的本事。

他生平最厌受人摆布,最恨有人脱离掌控。

凡事须在他算计之内,凡人须在他权柄之下。

即便是亲生儿子,也该循着他铺好的路走,做他可以轻易捏扁搓圆的软柿子!

即便是功勋盖世的臣子,也该是他招之则来呼之则去的忠狗。

倘若有人行得太快,站得太高,于他而言,也已是僭越。

他记得太后曾反复告诫过他——储君乃国本,不可轻动;忠臣良将乃国之干城,不可自毁。

这道理从他开始学帝王之术起就已明白。

可猜忌一旦生根,便如深宫墙隅的藤蔓,日夜攀缠,终有一日遮蔽天光。

所以储君的能干成了收买人心,臣子对储君的拥护是结党营私;大将军的战功就是拥兵自重,边关的安稳是白明微威望日盛。

凡不合他心意之人,纵使忠肝义胆,亦难逃他疑心一念。

到最后,他甚至不必再寻什么确凿的证据。

因为在那颗被权欲浸透的心里,只要有失去掌控的可能,便已足够构成罪名;只要有人令他感到不安,便已足够成为他拔刀的理由。

只要是与他不喜欢之人有关,便是他眼里揉不了的沙!

元贞帝就那样端坐半响,忽然捡起了笔,亲自写下两道旨意。

他凝视着上头的内容,许久,竟缓缓笑了。

“王忠,你说白明微是不是要与朕的太子联合起来,准备取朕而代之?”

他写下的两道圣旨,一道关乎储君,一道关乎白明微。

王公公闻言,低声开口:“奴才没文化,但奴才知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您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王公公回答得字字谨慎,句句留白,只因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任何人的生死。

元贞帝依旧在笑。

那笑意极淡,眼底却无半分暖色。

“朕尚未老去,便有人急着替朕分忧,换做是你,你当如何?”

他低声开口,似是在与王公公对话,但更像是讥讽,又似是说给那两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听。

片刻之后,他拿起大印。

盖章之初,他的手曾有一瞬停顿。

他想起小九幼时伏于膝前,仰首唤他父皇;也想起太后谆谆教导,国之一宝乃是忠臣良将。

但那些旧事并不曾令他动容。

一登大宝,六亲情绝。

帝王是没有心的,只有恐惧。

他可以容忍儿子不够聪慧,可以容忍臣子不够能干,却唯独无法容忍他们强大到令自己生出疑虑。

于是,那刹那的一丝犹豫终究被他亲手掐灭。

既不能确信其永远安分,便不如先夺其权;既不能容忍其威望日盛,便不如先折其翼。

至于父子之情,君臣之义,社稷安危——他自有无数冠冕堂皇的说辞,替自己遮掩这一念私心。

他告诉自己,这天下是他的。

他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不惜一切代价,他也要保住那份高高在上、无人能违、无人敢夺的绝对掌控。

所以他要折断,任何违逆他的可能性。

决不能再埋下白惟墉那样的祸根!

圣旨终于落成。

他搁下大印,望着那两道足以断送两人性命的墨迹,神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仿佛方才那个尚有片刻迟疑、尚存些许旧情的人,从未在这深宫之中出现过。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摆微动。

他却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

因为在他看来,只要除去所有眼中钉,他就能掌控全局。

至于此举会有什么后果——

那都与他无关。

天下尽在掌握,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烂摊子么?

王公公的头,垂得越来越低。

因为他知晓——

这一刻,御座之上的人仍是天下至尊。

可已不再是那个尚有理智的帝王。

只是一个被猜忌困住、被权欲噬心,最终为了证明自己仍能掌控一切,而亲手向江山根基挥刀的人。

若是江山就此葬送,他该何去何从?

罢了,他一个阉人无亲无故的,这天下兴亡,又与他何干?

呵,关他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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