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伤痕犹在,仇人就在面前,可方小菲此时却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器。
“小小,我们走。”
方小菲颤着声,拉着小小想要离开。
但罗纶冲已经站起身,比她预想中更快地走到了她面前。
他一把拉着她的手臂,“方绯,你可知,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方小菲费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发现怎么也抽不出,她深深皱起眉头,咬牙道:“莫要胡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到底是谁?快放开我家姑娘!”小小拦在二人中间,她个子小,比方小菲矮了一个头,罗纶冲低头只能看到她的头顶,连脸都看不见。
他越过小小的头顶,目光阴戾地看着方小菲。
“你欠我我,该还了!”
“这话应该我来说!是你欠我,我从来没有欠你什么。”方小菲抬高了下巴,虽然手被人拿捏住,但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吗?”罗纶冲说着,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方小菲甚至觉得自己的手绝对有可能会被他捏断。
不行,不能如此被动,她另一只手重新放在金刀上,准备随时出击。
“你个大坏蛋!”小小忽然跳起来,一口咬在罗纶冲的手腕上。
“找死!”罗纶冲怒极,一掌拍在小小肩膀上,直接将人拍飞。
方小菲也终于趁此机会挣脱了他的钳制,她唤着“小小”,想要去看小小的伤势。
可罗纶冲显然不可放过她,长臂一勾,直接将方小菲圈进的自己身前。
“你今日是逃不掉了,我要拿走早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若死了,你妹妹罗红凌便再也回不到你身边了!”方小菲松开了放在金刀上的手,已经不需要了。
“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强抢民女!给我拿下!”
一队巡逻的城防军冲过来,跟着他们一起的,是跑得气喘吁吁的安康斋店小二。
罗纶冲这个人,天资聪颖,武艺高强,几乎没有弱点。
但……他却是一个妹控。
这也是仰仗了皇甫元的记忆。
罗红凌便是罗纶冲的弱点,换作其他薄情寡义之人,远大前程与妹妹的性命相比,可能还是前者来得更重要。
但罗纶冲投靠温筠虔,也是为了罗红凌能够掌握自己的婚姻大事。
她跑来益州,家里知道后几乎是雷霆震怒,唯有罗纶冲是理解她,并且支持她的。
她在益州下落不明,罗纶冲更是找到梁州,不惜与慕容子顺这种人打交道。
是以,他此时放开方小菲,绝不是因为这里是益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无数人盯着他们看;也不是因为城防军的到来,只是因为方小菲口中的罗红凌。
“我想诸位许是有什么误会。”罗纶冲换上一副翩翩公子哥的模样,对城防军道。
“什么误会,这么多人看着,还能冤枉你?”带头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方小菲认出他是跟着徐介一起去过摩天岭的新兵之一。
“我与这位方姑娘早先就认识,还与她私定了终身。可她却突然不辞而别,我追随至此,她却不肯认我。我迫不得已,才一时失手伤了她的丫鬟。”罗纶冲说得情深意切,将自己从恶人的身份,转变成了求而不得苦情男主角。
再加上他本身就长相不俗,气度不凡,周围不少妇人大娘看他都两眼冒着精光。
长得好看,自然就会占许多便宜。
如果不是噬风跟方小菲说过罗红凌与刘婵珺说的故事。
什么她为了讨好卢云深,去抓了人送给他。
方小菲是不会相信罗纶冲也会这么编故事的。
这对兄妹,绝对是亲生的。
“方姑娘,你认识他吗?”年轻的城防军队长问道。
方小菲摇头,她瞟了一眼罗纶冲,“我今日是第一次见这位公子,或许是我与公子的心上人长得有些像吧,他认错了人。公子的遭遇,我也十分同情,但你伤了我的丫鬟,该赔偿的还是要赔偿。”
罗纶冲皱眉,深情道:“你真不是她?”
方小菲几乎要做呕了,她扯着勉强的笑容,“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人,长得相像的两个人也不是不可能。”
她说罢朝罗纶冲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一百两,伤了我丫鬟的事便不计较了。”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许多妇人都替这位帅气的小郎君不平。
“一个丫鬟就值一百两!”
“这不是敲诈吗!”
“而且我看她伤得也不重。”
“……”
但城防军没有作为,依旧虎视眈眈地看着罗纶冲,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也不好多说什么。
罗纶冲想着一百两买一个罗红凌的消息,也不是不可以,于是无奈地笑笑,从怀里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他看着方小菲露出一副宠溺的样子,柔声道:“若是不够,你可以来常宁巷最大的那一户人家找我。我一定满足你的要求。”
他的笑如沐春风,看方小菲的眼神,根本就是看爱人的眼神。
这下风向又转了,人们开始猜测,这方姑娘,就是那帅公子的心上人,只是她不承认,还要讹他的钱。
方小菲脸不红,心不跳地收下银票,靠近罗纶冲的时候,还低声留下一句话。
“洗干净脖子等着,我会来找你的。”
离得近的路人,听了了七八分,他朝旁边的人传话,这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最后原话早就变了样。
罗纶冲嘴角笑意不减,但眼神依旧阴戾地看着方小菲。
“恭候大驾!”
方小菲回身看他,心里一阵发毛。
但她没有时间再管其他,小小的伤势要紧。
城防军还有安康斋的店小二,帮忙一起送小小到了一家医馆,所幸伤势不重,多休养几日就好。
方小菲跟他们道谢,店小二忙不迭摆手,“使不得,这本就是我们工作的失职,才给方姑娘招惹了这么一个恶徒,连累小小姑娘受伤。”
城防军有公务,很快就离开了,临走前跟方小菲说:“都督交代了咱们,方姑娘在益州城有什么闪失,都算在我们头上。今日我等来迟一步,还请方姑娘见谅!今后在益州若是再碰到这种恶徒,只管来找我们就是!”
“替我谢谢你们都督。”方小菲没想到徐介会这么交代,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官场老油条,最喜欢打太极。竟然还会在乎自己一个小姑娘的安危,这难道是托了皇甫元的福吗?
她也只能这么想,难不成还有蔺国公?
可她跟蔺国公并不算熟,最多算都是为了大坤而努力去做一件事情罢了。
不过这似乎,也够了。
送走城防军之后,一个黑须中年人急匆匆走进来。
“掌柜的!”店小二显然没想到他会来。
“你个不长眼的!”掌柜一来就拿着手中的账册朝小二头上打去。
“哎哟,掌柜我知道错了!正跟方姑娘认错呢!”
“还方姑娘!这是咱们新东家!”掌柜怒道。
转头对着方小菲又换上一副和蔼的面孔,“东家,实在对不住,这小子平时还是挺机灵的,今日是不知情,您就原谅他一次吧!”
“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好。忘带钱的是我,不肯透露身份的也是我。”方小菲道。
“您明白就好!”掌柜一时最快,立马改口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小菲知道这个安康斋的掌柜是个好人,除了人精了些,对手下的伙计倒还不错。
“掌柜教训的对,今日一切皆因我而起。”方小菲由衷认错,尤其是害得小小受伤,更是万万不该。
“不,东家,话不能这么说。那罗纶冲明显蓄谋已久,东家今日碰不上他,也有可能是明日。今日这般收场,总好过来日的措手不及吧?”
方小菲认真看向那安康斋的掌柜,听张翎芳说过,他叫许皮,益州人士,生在益州,长在益州,是个地地道道的本地人。
“许掌柜在益州多年,可知常宁巷有一户人家姓罗?”方小菲问道。
许皮并不知方小菲与罗纶冲的恩怨,“不知东家与这罗家是什么关系?”
“仇人关系。”
许皮心跟着一颤,他安安稳稳做了半辈子安康斋掌柜,原先的张家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换东家了呢?
还是个有仇家的东家。
有仇家便罢了,偏偏这仇家是罗家。
“怎么?许掌柜担心我会牵连安康斋?”方小菲问道。
“是有此顾虑,但我许皮也不怕事,安康斋本本分分做生意,也无缝给那些苍蝇去叮!”
俗语是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许皮这么反着说,逗得方小菲噗嗤一笑。
本就是美人胚子,再一笑更不得了。
店小二是看得眼都直了,恨不得给这个新东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许皮好歹还有一些理智,他接着之前的话头,道:“其实,这罗纶冲是我们安康斋的老主顾了,他最近经常来我们这。几乎是天天来,就前几日没来,不过今日开始又来了。”
方小菲知道前几日的罗纶冲,可是在梁州城,自然不可能再来益州的安康斋。
她点了点头,“继续说。”
“是。”许皮沉下心来,“偶有几次,他也会叫我们送茶去常宁巷的宅子。对了,那间宅子没有挂牌,但是在官府那边,是一户崔姓人家所有。”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他就是罗纶冲呢?”方小菲问道。
罗纶冲此行来益州是秘密行动,不可能傻到暴露自己的身份。
许皮面上尴尬一笑,道:“其实咱们安康斋的茶间隔音一直不太好,罗纶冲常待的那间茶间隔壁就是我的寝室,我平日处理店中事物也一直待在那里。”
方小菲闻言笑得更加乐不可支了,“所以,罗纶冲的秘密,都被你知道了?”
许皮尴尬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换个地方吧。”
“是。”
“不能回安康斋!”
“是……”掌柜委屈,他的安康斋哪里不好了?
最后方小菲找了一处河道边的石凳,周围是一片空地,几乎没有任何遮挡。
二人说了许久,直到孙景鸿找来。
他已经从城防军那里了解了今日的经过,方小菲见到他,凝重的眼神褪去,换上往日爽朗的笑容。
“景鸿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孙景鸿见到她的笑容,不经意间也染上了笑。
“许掌柜,今日便说到这吧,改日我再来安康斋。”
“随时欢迎东家!”许皮拱手道。
“对了,景鸿哥哥,你带钱了吗?”方小菲转头问孙景鸿。
孙景鸿想也没想,就把自己腰间的钱袋放到她手上。
方小菲掂了掂那轻飘飘的钱袋子,以为里头会有银票之类的,结果打开只有十几个个铜板和一些碎银。
“这不会是你的全部家当了吧?”她压低了声音在孙景鸿耳边道。
孙景鸿略显尴尬,轻咳了一声,“你要多少?不够的话,我回头问周兄去借一点。”
“不用!”方小菲拿出一块碎银,交到许皮手上,“徐掌柜,帮我拿回去销账。”
“东家,您的账已经销了!”许皮连忙道。
“你身为掌柜,怎么能做假账呢!”
“绝对没有!”
“那就是拿了你自己的钱吧?”
许皮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就算我还你的!哪有东家欠掌柜钱的,说出去还不让人笑话……叫你拿你就拿着,别磨叽!”
在方小菲的威压下,许皮最终还是收下了这枚碎银。
其实八百四十文,他还真不放在眼里,但方小菲这番真心实意却令他颇为动容。
他告诉她罗纶冲来益州的第二个目的,她也告诉了他罗纶冲对她做的事情。
杀己之仇,当然要自己报!
安康斋绝不会怕事!
方小菲将钱袋子还给孙景鸿,两人一起回周家的路上,她告诉了他张翎芳将安康斋送给她的事情。
“哥哥,今后咱们不必再为钱发愁了!”
“可那是你的铺子,少夫人是送给你的。”
“我的不就是你的嘛!而且芳姐姐是谢我救了她还有周家,你不也有一份嘛!”
“不,安康斋是你的。我今后的所拥有的财富、地位、名望,我要靠自己的实力去挣!挣了再给你!”孙景鸿认真道。
方小菲看着落日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不知下一次接她回家的人会有谁。
卢云深,你到底去了何处?
罗纶冲来益州的野心不止是杀人这么简单,她真怕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