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男人是谁?”张翎芳笑着问道。
方小菲把被子从自己脸上拿下来,认真地道:“姐姐,我可还没成亲呢。”
“没有?”张翎芳的一脸惊奇,她难以想象以方小菲和卢云深这么亲密的关系竟然还不是夫妻。
她问道:“那他可有说什么时候娶你?”
方小菲下意识地摇头,又点了点头。
“姐姐,你别问了,眼下还是先救周涛要紧。”
“你倒催起我了,”张翎芳失笑,“时候差不多了,那我先走了。”
方小菲回想着张翎芳方才的问题,不禁陷入了沉思。
卢云深是说过要娶她,可是她能答应吗?
她没有资格做这个选择,这一切全然看今后的北伐之路是否顺利。
若顺利,她很快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那样她肯定不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情感的羁绊。
若是不顺利,这一场仗会打几年呢?十几年?还是几十年?在这一生中,她是否要跟一个普通人那样走完这失败的一生呢?
这一生,又会有谁相伴呢?
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方小菲认出那是巫占三儿身边的人,“有什么事吗?”
那人提着一个篮子,走进来,“卢公子看到周家厨房里有些点心,便叫我拿来给姑娘尝尝。”
方小菲看着篮子里各色点心,精致甜香,不禁食指大动。
但她的注意力还留在那个獠人少年身上,“你是阿飞?”
阿飞便是跟红蕊表白被拒的年轻人。
“姑娘认得我?”
方小菲看着他,笑道:“你既然来了,便不要浪费了。过来,我给你化个妆。”
“化妆?”阿飞一脸懵。
方小菲已经拉着他坐在妆台前,她解释道:“阿满他们三人已死,巫刑派出去的人,总得有人回信吧。我记得他们当中有个脸上有个大黑痣的人,你身形跟他有些像,我便给你画个大黑痣,你届时扮作他,去给巫刑回信。”
“我跟他长得完全不一样吧?”阿飞对化妆这件事还是有些抵触。
“不一样吗?”在方小菲看来他们这些獠人长得都差不多。
阿飞看向镜中,越看越不像自己。
方小菲对自己的化妆技术很满意,“到时候你就找机会跟巫刑说,阿满还活着,而我已经死了。”
“这样也行?”阿飞仍旧有些懵,但方小菲已经有些累了,她打发阿飞离开,又吃了点心,便又坐回了罗汉床上。
她抱着双膝,眼睛盯着屋里地面上的斜阳。
这是一间东厢房,面对西。
此时刚好是落日十分,秋日的残阳很长很长,几乎令房间门口的大部分地面都笼罩着一片金黄。
倏尓,那片金黄上面落下一个修长的身影。
方小菲心跟着一颤,抬头看向门口的来人。
他清隽出尘,脸上带着慵懒的浅笑。
“三儿他们已经完成了,只是不敢在府里试验,那动静太大。”
卢云深看着方小菲呆呆地望着自己,眼中似有一汪秋潭,盈盈如画。
她见他噙着笑冲自己走来,不知不觉见她的嘴角也微微上翘。
“他做的有多余的话,可以用竹筒装起来,带在身上。”
“你怎么想得和我一样,我已经让他把剩余的材料全部做成了可以随身携带的竹雷。”
卢云深解下腰间的袋子,拿出一根约有三指粗的竹节。
方小菲接过,里面传来火药的味道,“得做一根引线才行,不然会伤到自己的。”
“时间来不及,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卢云深拿回那竹雷,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哥哥在外面,一会你和他跟着周老板一家一起走,我去救了周涛出来就与你们汇合。”
他这一日都在忙碌,手上的温度很暖和,相反方小菲坐了半天,脸颊冰冷。
两种温度交叠,令两人都开始留恋对方的温度。
“你要亲自去大牢?”方小菲担忧道。
“嗯,他是为了救我们而被抓紧去的,便理应有我们去救。”
方小菲很想跟他一块去,但她知道自己去了也是拖后腿,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动武。
她忽然抬手握住卢云深的手,“你千万要小心!”
“放心吧!”卢云深想揉一揉她的脑袋,却又怕自己弄乱了她的发髻,于是只好两只手都交给了方小菲。
二人四手相握,眼底诉不尽的柔情。
“咳咳……”
孙景鸿实时出现在门口,他催促道:“该走了。”
卢云深最后拍了拍方小菲的脑袋,起身走到门外,对着孙景鸿轻声道:“若子时我还未回来,你就带着她去摩天岭,回益州。”
孙景鸿看着他,“你的伤真的好了?”
卢云深面向最后的残阳,微笑道:“你忘了我可是个大夫,我说好了便是好了。”
孙景鸿总觉得事情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他最后道:“骗子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卢云深嘴角上扬得更厉害了,“你这嘴里还是说不出一句好话。”
他说罢就与巫占等人一起离开了周家。
梁州大牢,狱卒掂了掂手中的银锭,为难道:“此人可是朝廷重犯……”
张翎芳使了一个眼色给婢女小棠,她从袖中又拿出一锭银子。
“差大哥,我家少爷失踪了整整一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您就发发善心,让我家少夫人与少爷见一面吧!”
“好吧,就看在少夫人平日里对梁州城的百姓多有关照,我就破例一次吧,不过可别耽搁太久。”
狱卒将两锭银子全部收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带着张翎芳和小棠小梨进了关押周涛的牢房。
一路上其他牢房从的囚犯纷纷哀嚎着喊冤求饶。
“都安分点,想挨揍吗?”狱卒厉声呵斥,很快就安静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色欲的“啧啧”声,“这小美人犯了什么事啊?来跟我关一屋!”
“你可就拉倒吧,明显是来探监的。”
“……”
有胆子大的囚犯甚至伸出手想要去碰张翎芳她们。
小梨走得慢了一步,衣袖被人拉住,她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用力扯自己的衣袖,那上面黑了一块。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之气,张翎芳眉头紧皱。
牢房门打开,“最多一刻钟,少夫人可抓紧时间了。”
狱卒哼着小曲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来,对着手下人道:“速去通知王爷,就说张翎芳已经来了。”
牢房内,除了周涛还有不少囚犯被关在里面。
整个梁州大牢到处都挤满了人,也挤满了各种味道。
牢里的人估计是可怜周涛,让他坐在这间牢房中唯一的一张狭小的石床上面。
他满身的血污,在看到张翎芳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有些躲闪。
“别再走近了,我这样子怕是会吓着你。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张翎芳无动于衷,她环顾了这间牢房一圈,囚犯们大多是毫无生气的脸庞。
他们也看着她,带着一丝希冀与渴望。
然后便见她走到周涛面前。
“夜寒,别在这石床上呆着了,会生病的。”
她伸出白玉似的的手,想去将周涛拉起来。
在昏暗的牢房中,那只手仿佛是在发光一般,引得周围牢房的囚犯们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楚。
周涛皱着眉头,故意不去看她,想要令她知难而退,尽快离开这里。
可是他不去接那双手,却有别的囚犯伸出乌黑的脏手想要去亵渎她。
“这小子已经被打傻了,小娘子难得来一次,不如就跟我好吧!”
黑手囚犯的话引得其他人纷纷开始怒骂起来。
“瞎了你的狗眼,这可是周家少夫人。这一年来不知做了多少善事,救了多少人?你敢碰她一下,当心你的小命!”
张翎芳在梁州城几乎无人不知,这牢中自然也已经有人认出了她。
“啊!”那黑手囚犯报应来得很快,此刻应声倒地。
“你还不走?”周涛已经起身,站得笔直。
他的手微微颤抖,方才揍那囚犯一下似乎用尽了他余下的力气,可他依旧在强撑着,护在张翎芳面前。
他看着牢中其他虎视眈眈的囚犯,他们或许都知道自己是必死之人,做事说话早已经毫无顾忌。
忽然,周涛感觉到脸上一股子冰凉,他低头看去。
张翎芳正拿着帕子擦着自己脸上的血污。
她擦得认真,一块帕子脏了,便问小棠重新拿了一块。
“你到底走不走?”周涛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经历过摩天岭一年非人的生活,他早已经练就一副铜皮铁骨,慕容子顺逼他说出方小菲等人行踪时打在他身上的鞭子他能够全部忍下来。
此时却忍不下张翎芳对自己的柔情。
他已经知道她会嫁到周家来,并不是为了自己,仅仅只是随便找个顺眼的人嫁了那个简单。
那么她为何还要对他露出这幅在乎的样子?
他承受不住,他怕自己忍不住会想要拥抱面前的人。
张翎芳的动作没有停下,周涛猛然转过身。
他真怕自己会冲动。
可是拥抱还是来了。
张翎芳从他身后抱住他,周涛整个身子僵住了。
“离那堵墙远一些,保护好自己。我一会就来救你出去!”
怀里有个坚硬的且冰凉的东西被塞了进来,那是一柄短剑。
“一刻钟到了!”狱卒边说边走来打开牢房,见两人还抱着,催促道:“少夫人莫为难我!”
张翎芳松开几乎失了魂的周涛,对两婢女道:
“把吃的给少爷留下,咱们走吧。”
她最后望了一眼周涛,后者朝她走了两步,双唇开合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终是没说出口。
张翎芳微微一笑:“记住我说的话,周家一家人都期盼着你回来团聚。”
小棠交给周涛一双筷子,她轻声道:“少爷,拿好筷子,吃点东西吧。”
周涛接过那双筷子,看着她们跟着狱卒离开。
房里其他的囚犯闻着饭菜的香味,想去拿又不敢得罪周涛。
有胆大的便问:“周老板,这么多菜,你也吃不完,不然分我们一点?”
周涛看了一眼那一食盒的菜肴,全是干粮和水,根本不需要用筷子吃。
他取走其中一半,走到牢门边上坐了下来。
其他人见他没有拒绝,便对剩下的干粮哄抢一空。
他们边吃还不忘抱怨着,“这周家真是小气,给自家主子送吃食,竟然这么寒酸。”
周涛对四周的一切充耳不闻,迅速吃完手中的干粮和水之后,盯着那一双筷子看起来。
那是一双细竹制成的中空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