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去杀了他,便跟你回去。”
成晏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是风轻云淡,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方小菲冲上前,拦在他身边,却见他丝毫没有离去的样子,便知他是在骗自己。
“你在试探我?”
“是啊,一试一个准。看来卢云深在你心目中已经情根深种了。”
“我没有,别胡说!”方小菲重新坐回药炉前面看着火。
成晏平也不再说话,找了一个凳子坐在不远处。
一时间屋子中的沉默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成晏平开口道:“你们想要离开梁州城,我知道有一条路可以走。”
方小菲猛然看向他,他正定定地望着自己,那眼神火热,是她承受不住的情愫在里面。
她迅速别过脸,“那你可有条件?”
“没有条件。”
“为什么又……”没有条件?
方小菲不知该如何面对成宴平了,这个帮了她一次又一次的人。
上次说带她来取泷国金刀,也说没有条件。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一世不能做你身侧之人,便要站在你的对立面,做你的敌人。你若是这么容易就在梁州栽倒,那岂不是太没趣了!”成宴平笑着说道。
方小菲暗道:他这是在玩养成呢!
“你这个敌人倒是还要助我。你不怕以后后悔吗?”
成宴平摇了摇头,“不会。”
方小菲回头望向他,希望他给一个答案,但他偏又没有下文了,就这么回望着自己。
这令方小菲浑身不自在。
好在,她的救兵到来了。
“绯儿,药好了吗?”孙景鸿出现在药炉间。
见到成宴平在这,他警惕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成宴平不理他,顶着他充满威胁意味的眼神,不动声色地离开。
方小菲解释道:“他是刘大夫的病人。”
她没有告诉孙景鸿成宴平的要去投靠温筠虔的事情,毕竟这件事还没影,也不知道是不是成宴平在吓唬她。
孙景鸿又问药的事情,方小菲见药熬得差不多了,便要准备去倒。
“我来!”孙景鸿怕烫着她,亲自来倒。
滚烫的汤药放在托盘中,方小菲端了两碗进房,见里面卢云深已经起身。
他身上的外伤已经由刘大夫包扎过了。
他拿起一碗药,看了看里头的成色。
方小菲疾呼:“小心烫!”
见卢云深安然地拿着那一碗汤药,她以为已经不那么烫了,便想端起另一碗,去给孙南石。
可她才碰到汤碗,便被烫得缩回了手。
卢云深放下碗,托着她的手,“给我看看!”
他的手方才还拿着那碗汤药,方小菲只感觉到自己是被一块火热的心托着。
还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
她能够感受到他手的颤抖,却不知他为何颤抖。
“我没事。你呢?你有没有被烫到?”方小菲问他。
“烫?”
卢云深回想着烫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忽然答不出来了。
他又看向那碗正在冒着热气的药汤,赞许道:“绯儿煎药技术不错,这药中没有意思碎渣,药汤清澈又浑厚。”
方小菲笑道:“那是景鸿哥哥用纱布过滤的,不是我的功劳。”
孙景鸿正在查看孙南石的伤势,闻言便笑道:“不,是绯儿煎的药,我只是将它倒出来而已,功劳还是绯儿的。”
一时间话题成功被转移。
“你们别夸我,我会骄傲的!”方小菲拿手捂着脸,刚好将自己的手从卢云深手上抽出来。
卢云深用的是左手,他的右手缠满了纱布,但只是非常薄的一层,还缠得不甚仔细,能够从缝隙里看到里头的血肉和一段露出的白骨。
方小菲感到头皮发麻,她找出纱布,硬是将那露出来的伤口给包扎得严严实实的。
卢云深看着她如此认真的样子,她还不停地问他痛不痛。
他露出一副痛苦的样子,“痛,骨头都露出来了,当然痛了!”
“那你赶紧躺着,不许乱动!有没有止痛的药,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弄来。”方小菲将他拉回床榻上。
卢云深为了让她安心,便说了几味药,就算他不需要,给孙南石用也是好的。
方小菲连忙取了药准备去煎,却见药炉间还有一碗药放在案上,没有拿走。
她想起成宴平也受了伤,而且还是她拿金刀刺的。
看来刘大夫还未给他拿去。
方小菲不知出于愧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端着那碗药就朝成宴平房间走去。
这安仁堂后院本就那么三间房,两间被他们占了,那么剩下的一间肯定就是成宴平所在。
但方小菲还未走近,便听到他房中似乎有不止一个人。
“这些东西的确是好东西,但温太师未必看得上。”
方小菲听到里头那人说话,整个身子立刻就僵在了当场。
她迅速摸了一把墙角的灰泥抹在自己脸上。
“温太师若能不计前嫌,我能给他的,又何止这些雒国冥器。”成宴平一贯那副傲慢的态度。
另一人犹豫了片刻,便道:“你现在的身体,能够执行任务吗?”
“这是皮肉伤,并不碍事。”
“好,我便信你。但有一事我不解。”
“何事?”成宴平问。
“你忽然叫我来,就这么着急现在就要出城?”
“梁州马上就要迎来一场大战,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切!那也是慕容子顺去打别人!”
“我也有一事不解,为何我一发信号,你就这么快来了?我知道你在益州,但加上你罗家传信的人来回,怎么也要过个五六日才能到梁州来。”成宴平说着,眼睛已经看向窗外的方向。
罗大公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房内,他背对着成宴平,并没有看到他的目光。
“慕容子顺邀我来梁州,刚好我也有求于他。”罗纶冲道。
“你也会有求于人的时候?”
罗纶冲摇头,“还不是我那个不省心的妹妹,她非要来益州找我,我在益州等了一个多月都不见她。若不是怕回去我爹找我麻烦,我才懒得管她呢。”
“可是要跟卢家二公子定亲的那位?”
“你倒是挺关心我家红凌的,是不是早就看上她了?”罗纶冲笑道。
“她不过是你们罗家攀权附贵的棋子。倒是你一直呆在益州,我还以为你的任务失败了呢,原来是在等人。”
成宴平说到的任务,令方小菲握着托盘的手更加用力了。
她没有记错,她穿越来这个世上遇到的第一个人并不是陈琇婉,也不是卢云深。
而是这个罗大公子,罗纶冲!
当时就是他一剑杀死了方绯,这才让她占了方绯的身体,替她继续活下去。
他的任务,应该就是温筠虔下达的,杀死方绯。
听成宴平和罗纶冲二人谈话的口吻,他们似乎早就认识,而且关系还不错。
罗纶冲其实并不确定自己的任务是否完成了,他后来又去青羽村两次,却没有再看到方小菲,第二次去的时候,村外多了一个新坟。
他曾偷偷挖开来过,里头却是一个空坟。
陈琇婉也失踪了,根本找不到人来问,青羽村的人口风都很紧。
这其中大概是冥冥之中对方小菲的庇佑。
罗纶冲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正在灵溪镇的卢宅中,当时还无人知道那宅子的主人是谁,当然现在知道的也不多。
第二次,是方小菲去罗赞良那边做卧底,跑了一趟落凤关。
而罗纶冲的任务只有他和温筠虔知道,他也不会和旁人说起他来益州的真实目的。
对成宴平,他只说是来完成任务的。
偏偏成宴平就知道方小菲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温筠虔想要置她于死地。
可他并不知道他的好友来益州的任务就是这个。
罗纶冲不想聊起这个话题,他以为成宴平不知道皇甫元还有个女儿在世上。
他当然也不会说自己的任务失败了,没有带回死者的头颅,不就是失败了吗?
他交给成宴平一个令牌,“这是慕容子顺给我的,可以自由出入梁州城,你拿着这个尽快出城吧。早去早回,温太师看到你带回去的礼物,一定很高兴。”
成宴平收下令牌,“多谢!”
见罗纶冲仍旧不走,便道:“你还有事?”
“阿平……”罗纶冲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其实你肯交出那把金刀,也不需要去雒国冒险。”
成宴平笑道:“金刀我弄丢了,不然你以为我想去雒国?”
“那也不必急于一时!”
“我自有我的打算。”
“算了,我也说不动你。走了!”
罗纶冲打开门,方小菲正站在院子另一边,低着头,端着药汤。
“公子,药好了!”方小菲压低了声音道。
她身着粗布麻衣,脸上黝黑一片,倒真像是个半大的小药童。
“拿进来吧!”成宴平道。
方小菲低头走进去,看也没有看罗纶冲一眼。
罗纶冲皱了皱眉头,他倒不是怀疑方小菲的身份,而是怕她听到他与成宴平的谈话,犹豫着要不要杀人灭口。
但成宴平直接把人叫进了屋里。
对于这个好友,他一直很信任,他相信成宴平会处理好的。
“喂!”罗纶冲突然开口道。
方小菲端药的手一抖,若不是成宴平托了一把,她几乎就要摔了托盘。
“仔细门槛!”成宴平说完,看向罗纶冲,问他:“还有什么事?”
罗纶冲难道见到他一副好心肠的样子,不过他知道这才是成宴平本来的样子。
他抬手擦了一把脸上不存在的灰,道:“没什么!不过,你若是伤得重,就别逞强,多养几天。”
“我自有分寸!倒是你在慕容子顺身边要格外小心,他不是善类!”成宴平道。
“切~假惺惺!”罗纶冲笑着离去。
屋中,方小菲几乎脱力一般,将托盘放在桌上,整个人也靠在桌上。
成宴平看到她这幅样子,担忧道:“你好像很怕刚才那个人?你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