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儿,安康斋只能你一个人去了。”
卢云深之前答应过方小菲,只要他回来便带她去梁州城最大的酒楼吃好吃的。
可笑他们当时并没想到,若是成功逃离,怕是再难有机会回到这梁州城。
方小菲从未见到过卢云深这么狼狈的样子,从前的他很爱干净,衣裳不是黑就是白,颇有些仙风道骨的韵味。
然而此时,他却满身血污,即使为了夜间行动,特地穿着黑衣,也能够看到暗红色的血迹布满了全身。
“卢云深!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卢云深,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方小菲喊着他的名字,想令他看着自己,可他靠在自己身上,连呼吸都是那么轻。
方小菲从怀里拿出九息丸,想给他喂进去。
卢云深转头避开,“九息丸七日内只能服一颗,再吃就没有用了。”
“那怎么办?你还有没有别的药?”方小菲已是泪流满面。
“先离开梁州吧!”孙景鸿扶着孙南石喊道。
孙南石也受了伤,只是要比卢云深看上去好许多,他摇了摇头,“走不了了。为了防止泷军顺着地道追进去,我们已经将地道入口炸掉了!”
“什么?”张翎芳已经看到了那废弃小院中的残垣断瓦,她自责道:“都怪我,是我连累了大家!”
“不,是我没有部署好,若是我们再早一些把你救出来,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方小菲带着哭腔道。
卢云深抬起几乎已经露出骨头的右手,想要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花。
方小菲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手,有些恐惧地本能后退着。
卢云深苦笑一声,缓缓地放下手,“吓到你了。”
“不,不是的!”方小菲抓着他的手臂,低下头,轻轻地将自己的脸放在他手上。
“一定很痛吧?”她问道。
“不痛,以后都不会再痛了。”卢云深说着这话,竟也红了眼。
他不光感觉不到痛了,连手指触碰到方小菲的脸,也丝毫感觉不到任何触觉,仿佛那只手并不是自己的。
方小菲不想令他知道自己的担忧,她看见卢云深眼角也有泪水落下,她轻轻笑道:“你骗我,若是不痛,又为什么要哭呢?”
卢云深也笑了,“是啊,真的很痛!”
“绯儿,对不起!”他忽然用力抱住方小菲,他想感受之前抱着她的感觉。
可是,什么感觉也没有。
“当心伤口!”方小菲惊呼,想要挣脱,又怕自己牵动了卢云深的伤口,弄疼了他。
靠近了彼此,卢云深闻到了她身上特有的清香,她用的头油的味道,那是他送给她的。
那熟悉的味道,将他的灵魂拉回来。
他只是没有了痛觉和触觉,其他的感官都还在!
只要他不说,没人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或许后续还可以治好,他本来就是大夫。
卢云深忽然又注满了希望,他松开方小菲,看了看周围的人。
除了张翎芳主仆三人,就还有孙景鸿父子了,加上方小菲和他自己,如今被困在周家的人就剩下他们七人了。
“难保泷军还会再来,我们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逃出去!”卢云深道。
方小菲见他突然精神振奋,还是有些担忧道:“云深,你的伤不要紧吗?”
云深?
卢云深听到自己的名字,笑道:“没事,我可是大夫!”
方小菲明白此刻尽快转移才是上策,她看向张翎芳问道:“芳姐姐,这梁州城可有能够疗伤暂避的地方?”
张翎芳沉思片刻,便道:“有!安仁堂。”
众人迅速离开了周家,就在他们撤离不到片刻,慕容子顺就发现张翎芳被人救走了,恼羞成怒的他亲自带人将周家翻了个遍。
发现这里早已经人去楼空,气得大发雷霆。
他指着温筠虢道:“你说的河道口也没有任何人的踪迹,这活生生的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温筠虢自认为谋略天下第一,没想到今日处处受挫。
他看着那片被炸毁的小院,定定道:“地道,他们一定是从地道逃走了!不然不会毁了入口。”
“那这地道通向哪里呢?”慕容子顺已经有些不相信他了。
“端方将军快搬开这些碎石,沿路去抓捕!”温筠虢拉着端方括道。
端方括今日在河道口等了许多,早已有些不耐烦了,他看着慕容子顺,并未有所行动。
慕容子顺虽生气,但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照他说道去做!”
“是!”端方括道。
“另外,请王爷下令全城搜捕,说不定还能有漏网之鱼。”温筠虢道。
慕容子顺轻笑一声,“还用你说吗?”
他又对身旁的萧刺史道:“你速去办!”
萧刺史暗自叫苦,这忙了大半夜了,也不让人休息休息,但雍王的命令,他也只好答应。
“微臣这就去安排。”
“刺史大人且慢,”温筠虢喊住他。
萧刺史暗骂一句,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啊?
“可先去搜查周家和张家有关的商户和人家。”温筠虢道。
“知道了!”萧刺史不耐烦地道。
不过他虽抱怨,但温筠虢说得有理,正要离去,他又被喊住。
“还有!”
“温先生请一次把话说完。”萧刺史面色不善。
温筠虢走上前,丝毫不理会他的不耐烦,继续道:“还有所有的医馆、药铺。他们杀了这么多人,不可能一点伤也没有。”
“温先生说完了?”
温筠虢还真认真思索了一番,确认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人了,才道:“说完了。”
萧刺史转身离开,看都不多看他一眼。
安仁堂后院,张翎芳和掌柜大夫说明情况,他立刻将人迎进来。
“我这里还有病人,只能委屈东家先挤一挤了。本来该请他避一避,但人家伤得也重,实在不宜挪动。”刘大夫颇有歉意地道。
“无碍,是我们来得太突然了。”张翎芳道。
刘大夫给他们安排了两间客房,但此刻大家都挤在一处,看刘大夫给卢云深和孙南石处理伤口。
“东家还是避一避吧?”刘大夫道,毕竟受伤的都是男子,须得脱衣检查。
“好,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绯儿妹妹走吧!”张翎芳唤道。
“我不走,我留下来帮忙。”方小菲头也不回地道,她已经听着卢云深的吩咐,用剪刀将他的衣服剪开来了。
孙景鸿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对张翎芳道:“让她留下来吧,出去等估计更加不得安心。”
张翎芳见方小菲忙进忙出,卢云深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她有些奇怪卢云深怎么好像一点不像受重伤的人,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带着两个婢女离开了。
“苦生叶、松萝……这几味熬成药泥外敷,之前说的那些五碗水煎成一碗药。”
卢云深说着,方小菲就拿笔记着。
刘大夫看着她写下的药方,惊奇不已。
“这位公子也是大夫?”
“会一点点罢了。”卢云深道。
“这一点点,老夫就望尘莫及了。不知这药方可否给我用一下?我那位重伤的病人也是外伤。放心,方子多少钱,老夫照付!”刘大夫道。
卢云深笑道:“本就是我们叨扰了刘大夫,这方子尽管拿去用。医者本就不该藏私的。”
“好一个医者不藏私,若是天下大夫都有公子这份胸怀,这世上就会少许多被疾病拖垮的人家。”刘大夫道。
方小菲将药方交给刘大夫,“刘大夫,我跟你一起去煎药!”
“好!”
刘大夫按照卢云深方子上的药,弄了三份药出来。
方小菲看着药炉下面的火,道:“刘大夫,你去忙吧,我看着就好!”
“好,辛苦方姑娘了!”刘大夫离去。
药炉间只剩下了方小菲一个人,她蹲坐在炉前,控制着火势,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屋子中水雾弥漫,布满了药香。
方小菲听到有脚步声在靠近,她以为是刘大夫,便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有说话。
她猛然回头看去,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伸着一只手停在自己的眉间。
她的回头,令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收了回去。
“是你!”
方小菲认出来人,警惕地将手放在腰间。
那里有两样武器,一把乌木剑,是卢云深亲手做给她的,另一把是泷国金刀。
面前的人,正是将金刀交给她的成宴平。
成宴平面色苍白,衣着单薄,从房里走到药炉间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靠在门口边的墙上,嘴角带着轻蔑的笑。
“怎么?看到我就想来杀我?”
方小菲想起刘大夫说他这里有一个重伤的病人,那么显而易见那个病人就是成宴平。
她和卢云深追来梁州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找到他。
之前就猜到他需要治伤会到医馆之类的地方来,想不到竟是在安仁堂。
“不,我不杀你!”方小菲手从腰间放下,她看着成宴平道:“你跟我回益州!”
成宴平似乎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那房里重伤不起的是卢云深吧?你在给他煎药。等我去杀了他,便跟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