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按你的要求放了他们，你接下去准备怎么做？”
方小菲看着那些工人们一片茫然地走出房间，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转身对周涛道：“你去跟他们说吧，去益州的，可以自行离去。去梁州的，就和獠人一起战斗，退敌之后就可以回家了。”
“嗯。”周涛已经明白方小菲的意思，她一开始就说要保住摩天岭，那么泷国军，是必须要击退的。
他走上山，与他相熟的几个同伴说了这个事，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随后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消息很快在工人之间传开来。
人们议论纷纷，相持不下。
方小菲其实很想劝说他们去帮獠人，但是她不会参与，他们被奴役了六年，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一腔热血所裹挟着去做可能会丧命的事情。
阿拓一直没有走，紫雷之前在与大臣商议的时候，做过最坏的打算。
若是不敌泷国军，那么便毁了摩天岭，也不会让泷国人将这条黄金道路拿去。
当然她也考虑过那些工人，她的想法就是不管他们，任其自生自灭。
阿拓其实也想过，让那些工人与他们一同作战，但首先紫雷就不会同意，她最看不起那些梁州人，是不屑与为伍的。
更不要说工人们对獠人都恨之入骨。
方小菲见工人们各执一词，很难在短时间内有结果，于是对阿拓道：“或许你这个王子需要对他们说点什么。”
“我能说什么？”阿拓隐隐知道方小菲的意思，她是想要自己给这些工人作出一些承诺，但是他怕自己的承诺紫雷不会同意。
方小菲也明白他的顾虑，“蒙赤部落存亡在此一举，凭你们自身的力量很难抵挡住泷军的侵袭。益州方面知道消息肯定会出兵，但这需要时间。在此之前，这两千受压迫的工人是最好的助力。”
方小菲看向周涛已经劝说了许多年轻人愿意去奋斗拼搏，但大部分人仍旧充满敌意地看着阿拓他们。
阿拓站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纳赞，纳赞会意，摇了下手中的铃。
铃声响起，喧嚣的人群安静下来。
“诸位从梁州而来，皆是梁州子民。这几年在我蒙赤部修路，着实委屈大家了。我蒙赤拓在此许诺，以每月一两银子的比例来赔偿大家这些年的损失，一年便许十二两。”
此话一出，人们皆是不可思议地望着阿拓。
有人高兴，也有人怀疑，更有人嫌钱少。
当然这点钱不算多也不算少，还得看是哪里的市价。
若是扬州京畿之地的工人月钱，自然是少了许多。
但是梁州现在乱的很，能找到东家雇佣给口饭吃就不错了，更不要说在摩天岭包吃包住还给一两的月钱。
虽说这做工带着强迫性质。
不过他们皆是在梁州走投无路了才上了摩天岭的。
这一两，对他们来说，很是划算。
“王子，这样大王不会同意的吧？”红蕊在他身后悄悄提醒。
“听王子的，我相信他。”蓝芯拉住她。
“阿拓王子能做的了主吗？这摩天岭的王，还不是你。”有人提出质疑。
阿拓看向他，坦然道：“举族存亡之际，大王会同意的。即便母亲不同意，我个人拿钱出来赔给大家。”
他又转身去对红蕊和蓝芯道：“你们先去我房里拿五万两银票出来。”
事已至此，她们二人也阻止不了，只能按照阿拓的意思去做。
她们很快回来，阿拓直接将其中两万两交给了周涛。
“周公子想必你们都认识，我先将钱交给他，由他分发给诸位。”
有人质疑这钱最后还是到不了他们手上，周涛站出来道：“我周家在梁州是干什么大家伙应当都清楚，这做生意最讲究信誉，此时还不是分钱的时候，这两万两给你，你能找的开吗？”
他这么说，那些质疑的人倒是不说话了。
阿拓手里还有三万两，他又道：“摩天岭是我蒙赤部祖辈生活的地方，也是连通梁益两州的要道，绝对不能被泷国人夺去。尔等原先都是大坤的子民，受尽泷人欺辱。但凡愿意与我去北道口御敌的，我每人奖励一百两。”
一百两，需要在摩天岭做工八年零四个月。
阿拓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方小菲倒是没想到阿拓还这么有魄力，不禁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对付身处绝望中的人，一点小恩小惠便可以令他做牛做马。
很快人们有了决定，除了个别几个年纪稍大的和女性以外，绝大部分工人都决定要去北道口。
他们基本都是青壮年，方小菲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去战斗。
阿拓的确很有领导天赋，他给每个人都配备了合适的武器。
人们其实对这个蒙赤王子还是颇有好感的，许多优待工人的政策其实都是他向紫雷提出来的。
比如给他们换更好的住房，穿更保暖的衣服，以及每餐都有肉吃。
除去獠人高高在上的姿态，以及没有自由以外，在摩天岭做工未必会比他们原先的生活更差。
毕竟在梁州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是常有的事。
阿拓给方小菲这么一分析，她更是对阿拓刮目相看。
“你很像黑雷。”方小菲忽然道。
“你认识我舅舅？”阿拓一直很崇拜黑雷。
方小菲笑了，“我认得他，他却不认得我。我在益州常听说摩天岭被他治理的很好，如果不是六年前，先帝其实有意封他为藩王的。”
“他本来就是我们的王，不需要别人来封。”獠人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在阿拓身上也有。
不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底气不足。
谁都希望得到旁人的认可，自己觉得自己是王，和一个大国皇帝封的到底是不一样。
因为蒙赤部对于大坤来说其实不过一个城镇的规模，还真没有将其放在眼里。
但是獠人人口其实并不少，益州梁州山中仍旧有很多獠人，他们大多很原始，雒国境内山更多，獠人也更多。
皇甫元一直很看好黑雷，期望他能够统一那么多獠人部族，这个藩王不光光仅仅只是蒙赤王，而是獠王，天下所有獠人之王。
可惜，现在说这些都是徒劳。
北道口的战争已经打响，泷人这次是下了血本，也要拿下摩天岭，各种攻城器械齐出。
紫雷带领獠人死守，她对此还是很有信心的，毕竟他们占据天险，泷军人数虽多，但进不来也没有办法。
北道口有獠人建立的军事防线，还有他们花费六年时间建造的天道大门。
天道这是獠人对那条夯土道路的称呼，至于这大门则是由整块巨石组成，死死地守在摩天岭的北大门。
平时都是不开放的，若需打开，则要十名力士同时拉动铁锁才能够打开。
但是若是有人从山上发起进攻，占据石门的控制台，则石门开启，宽阔的夯土道路将会任由敌人的铁骑长驱直入。
泷人统帅是个经验老道的将领，几番攻势下来，他也看出了北道口的破绽，也明白了必须要先拿下石门控制台。
他命人在密林的掩护下从山上进攻。
泷军仗着人多，几乎是前仆后继，獠人防备不及，缺口堵不上，泷军便趁虚而入，占领了控制台，石门打开。
数千泷军涌进来，紫雷见大势已去，高喊道：“蒙赤万岁！”
獠人血性被激发，纷纷回应她，一时间山谷中长啸声四起。
紫雷策马跳入天道，身先士卒，抵挡了第一波攻进来的泷军。
泷军在付出惨痛的伤亡代价之时，獠人也在节节败退。
紫雷身中数刀，在一个巫战的掩护下不得不撤退。
她看着不断涌进来的泷军，手中拿着一支响箭，迟迟不敢射出。
这响箭是一个信号，她早在山顶上安排了人，只要她这令一下，他们就会点燃炸药，炸毁山体，届时摩天岭将会成为一片废墟，不管是獠人还是泷军皆将会命丧于此。
而那条獠人奉为天道的夯土道路，也终将消失于这世上。
“快！你母亲想要发响箭了！”方小菲老远看到了绝望中的紫雷。
就在这时，响彻摩天岭的战号声又响起，连绵数十声。
“母亲，还不到最后时刻，千万不能放弃！”
阿拓冲上阵前，替紫雷挡住了泷军的攻击。
紫雷看着几乎是从天而降的儿子，时间仿佛倒退了二十年，又看见了那个叫皇甫元的男人挡在他前面。
方小菲趁她愣神的功夫，一把夺过那支响箭，用力丢向绝壁之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紫雷看到方小菲，心中恨意陡然升起，“你想害死我儿吗？”
“你也知道他是你儿子，你竟一点都不了解他！”
方小菲站在紫雷身边，不断有泷军攻来，紫雷已无防抗之力，原先护在她身边的巫战也已经战死，此刻全靠方小菲替她抵挡攻击。
而阿拓，早已经冲锋到了最前面，到达了石门的控制台。
“拓儿！”紫雷惊呼，他四周全是泷军，他会被杀死的。
这时周涛带领的工人们也全部赶到，他们实在跑得没有阿拓和方小菲快。
但也还算及时。
紫雷不敢相信她平日里看不起的梁州人会跑来救她。
纳赞等年轻一辈的獠人战士们也冲了上来，就跟在阿拓身边，他们击退了控制台的泷军，砍断锁链。
轰……
石门落下，将摩天岭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