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菲这次回来,身份早已不同。她将蔺国公送到家之后,便坐到了已经放学的学堂里。
噬风找了一棵树,就守在学堂外面。
小小则扶着红蕊坐在方小菲后面,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方小菲。
夕阳照在书案上,令方小菲有些恍惚。
她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两三月的时间,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绯儿回来了?”
叶一鸣手里拿着一叠书走进来,他将一本本薄薄的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每一张书案上。
方小菲面前也放了一本,封面写的正好是方落生的名字。
“这是今日孩子们默写的千字文其中的一部分。”叶一鸣解释道。
翻开册子,方落生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方小菲皱着眉头,耐心看完,发现里头错字还不少。叶一鸣用朱笔一一指出,倒是与她小时候读小学时没什么两样。
“落生的字真丑。”
叶一鸣笑了笑,“才学不足一月,落生算是他们当中写得不错的了。”
“不错的?”方小菲表示狐疑,她拿起旁边的一本,那上面字迹端正,笔触隽丽,“这也是初级班的?”
“那是我家小女的。”叶一鸣满脸自豪。
方小菲翻到封面,“叶少清”三个字一样端正漂亮。
叶家三兄妹各个都是读书的料,这老三自然不会差。不过大家伙平时更喜欢叫她叶小妹。
“小妹将来的作为,必定不输她的两个哥哥。”方小菲道。
叶一鸣摇了摇头,“可惜小妹终归只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我不也是女子,陛下依然封我为监察使。”
叶一鸣笑而不语,他对官场早已经看透了。
方小菲之所以能够被睿阳帝破例册封,更多的还是她本身身份的缘故。
方小菲见叶一鸣不说话,以为自己说过了他,忽然又想起来,“等一下!我这六品的监察使的俸禄该上哪去哪?”
“伏三公公要你去临安,估计在你去之前,这监察使和县主都只是随便叫叫而已。”红蕊一语道破。
方小菲哑然,随即又安慰自己,“幸好我现在也不差钱。”
正在这时蔺国公走过来,问他们还要待多久,“我说县主啊,你一回来,也不归家,我可是要准备暮食了,没多的碗筷给你。”
方小菲笑道:“村长是在赶我走呢。”
她又看向叶一鸣,“叶叔叔……”
“我吃过了。”叶一鸣连忙又道:“家里的稻子还晒着,我先回去收。”
叶一鸣说罢放下书就离开。
方小菲无奈,扶起红蕊道:“走吧,咱们只好去景鸿哥哥家蹭饭了。”
然而当她到孙家的时候,孙家的灶还是冷的,只有孙南石一个人躺在床上。
他算是从鬼门关逃过一劫,然而他身上的伤依旧未好。
“绯儿回来了啊,宁儿带着景鸿去你家了。”
“我家?”方小菲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时华宁提着食盒回来,“绯儿!”
“宁儿!”方小菲习惯性地喊道,又觉得如此喊甚是不妥,于是改口道:“宁婶……”
华宁放下食盒,跑过来拉住方小菲,“你娘以为你不回来了,正伤心呢!你快回去看看她!”
方小菲当初跟成宴平离开青羽村的时候,她和纹娘正与方老太太钱氏闹不愉快,是以她如今回来没有马上回方家。
只是她刻意与钱氏保持距离,却忘了还有一个人是如此地在乎她,想念她。
“我娘怎么了?”方小菲惊慌失措道。
“你去了就知道了。”
华宁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一个怀孕的女子,跑起来依旧健步如飞。
方小菲来到方家,这里灯火依旧,就连院子里钱氏晒的干菜腊肉也只多不少。
马上要过年了啊,各家都是这么准备的。
方小菲跑到堂屋里,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却不见一个人。
后院传来孩童高兴的欢呼声,不一会方落生跟着孙景鸿蹦蹦跳跳地回来。
“景鸿哥哥,你刚才那一箭太厉害了,居然能射那么远!”
“回头我给你做一把小一些的弓,可以先练起来。”孙景鸿笑着,将手里的一只大雁放到方家院子里。
“景鸿哥哥,你这动作可真快,才回来不到一个时辰就射下来一只大雁。”方小菲赞道。
“你不是说要去学堂看看吗?我就带落生随便逛逛,刚好看到有大雁飞过。”
“绯儿姐姐!”方落生见到方小菲,迈着小短腿飞扑过来,直接抱住方小菲不放。
方小菲特地将左手举起来,躲过了他的猛烈撞击。
“都上学堂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方小菲撸着方落生的小脑瓜,抬起手的时候,还因为静电导致他的头发根根竖起,逗得一旁的红蕊和小小都偷笑不止。
“我娘和我爹呢?”方小菲问道。
“我知道!大伯和伯娘说要给姐姐做饺子吃!”方落生说着就将方小菲拉到了伙房。
里头方易正撸起袖子在揉面团,而纹娘则在拌馅。
方小菲看着两人配合默契的场景总觉得十分和谐。
“绯儿!”纹娘听到动静,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儿,激动得手中的筷子都掉了。
方小菲拿起那双筷子,洗干净了交到纹娘手上。
“娘,我回来了!”
“给我看看你的手!”纹娘拉着方小菲回到她的小房间。
在手臂两侧的伤口已经结痂,残留着缝合的痕迹令伤口显得触目惊心。
“这以后要留疤了怎么办?”纹娘说着便泪湿了眼。
方小菲忙安慰道:“娘,我又不是没人要,你莫要担心!”
“你?你真的与卢公子?”
“什么?”方小菲虽然已经接受了卢云深,但想到他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份,就觉得还是要再考验他一番,故而现在只好装傻充愣,万一这件事情黄了呢?
“卢云深不是良配,你可别被他骗了!”纹娘放下方小菲的袖子,又开始帮她重新铺床。
“娘没想到你还带回来两个姑娘,这床虽大,但被褥还不够你们睡。我去再拿两床来。”
“娘,你等一下!”方小菲拉住纹娘,“卢云深怎么了?为何你对他有如此高的成见?”
纹娘皱了皱眉头,终于还是把卢云深之前有过婚约,还背弃了人家,导致欠了二房一大笔债,至今还未还清的事实告诉了方小菲。
“他欠了多少钱?”方小菲问道。
“据说有三千两!”
“哦。”
“这卢云深一没官职,二没个赚钱的营生,全赖卢家公家月钱。绯儿你嫁过去难道要跟着他过苦日子吗?”
方小菲拉住纹娘的手,“娘,你放心,我不会亏待自己的。你也知道陛下已经封我为县主了,我如今选夫婿,不需要看人家里是什么样,只要那个人我喜欢便成。”
“那也不成!卢云深为人散漫,不学无术。”
方小菲脸色微变,“娘也觉得我只能奉旨入后宫才行吗?”
“绯儿,你说什么?”纹娘似是不敢相信,方易回来也不曾告诉过她,方小菲已经知道了真相。
“果然,娘也是知道的。”方小菲有些黯然,她轻轻坐了下来,她感觉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支撑自己站立下去了。
“绯儿,不是的!娘从没想过要你进宫!娘只想你安安稳稳地留在青羽村,留着娘身边。”纹娘抱住方小菲。
“可是……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呀!你知道我不属于这里。”
母子俩忽然抱头痛哭,分别多日,相互之间的思念已经满溢,顺着泪水一起流淌出来。
“娘知道,所以你这青羽村的每一天,我都要好好地看着你,给你做任何你想吃的好不好?”
纹娘的话像是带着乞求,方小菲怎能不答应。
“娘,你放心,我就算要走,以后还会回来看你的呀!等我完成北伐大业,我就把你接去洛阳城好不好?”
她的话在纹娘心中就像是一个永远也完不成的美好愿景,但是这个当了她六年母亲的人,愿意去相信她。
“好!绯儿一定会成功的。”
方小菲见纹娘情绪稳定下来,试探性地问道:“娘,你还记得方纾是怎么走失的吗?”
“纾儿……纾儿已经死了!”纹娘刚止住的泪水又涌出来。
“不,她没死!你和我说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方小菲在皇甫元的记忆中曾经看到过一封密信,信上提到过方纾,但具体的内容她却不记得了。
“当年?当年夫人带着我们一起逃出洛阳,她带着你,我带着纾儿。可是,后来泷军追上来,夫人说要跟我们分开走,可我们还未行动,泷军就已经追到了。”
这些故事方小菲都不记得,皇甫元的记忆中自然也没有。
“后来呢?”
“后来,夫人将你交给我,让车夫带着我们先走,她去阻截泷军。”
方小菲听到这里,心跟着揪紧了,纹娘口中的夫人正是孟祺雪,那个风姿卓约的女子。
“可是马车撞上了石块,我们一起滚下了山崖,我护着你和纾儿,撞晕了过去。”
纹娘看向方小菲,满脸哀伤怎么也掩盖不住。
“等你爹找到我的时候,我身边就只有你了!纾儿……是被我弄丢的!”
“不!不是的,她一定是被人带走了!我们把她找回来!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方小菲抱着纹娘,不停地安慰她,待她哭声渐息,便问道:“娘,纾儿身上有没有能证明她身份的信物?”
纹娘摇头,“没有,不过在她右肩上有一块月牙形状的胎记,只有指甲盖大小。”
右肩?方小菲留了一个心眼,虽说位置不太方便,但总算是有一个目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