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卉上了我的车,坐在副驾驶上,她的眼神发直,一直飘忽地看着窗外。
她不跟我说话,我也沉默着,我没问她去哪里,她也没跟我说她要去哪里。
我把车开向一个开放式公园,那里有一个湖泊,那里很安静,上次我从那里过,湖边有棵大柳树,风一吹就往下飘柳絮,美的让人没有真实感。
我把车在湖边停下来,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到我们身处的地方却恼火起来:“谁让你把车开到这里来的?你以为我要跟你谈心?你以为你刚才随便说了几句就帮我解围了?你这个笨蛋,那些记者根本不在乎我跟谁来,他们只要看到我在医院,我进了手术室,那就是事实!你以为你说的那些有什么用?”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都说时卉脾气刁钻不好相处,小妮儿偷偷跟我说过,难得看到时卉露一个笑脸,对她身边的人也苛刻,她对自己的要求高,对身边的人也是。
好心当作驴肝肺,我看她心情欠佳,本想带她来这个这么美的地方散散心,每次我心情低落,看到美丽的景色心情总会慢慢好起来。
她提着包往公园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这里挺偏僻,周围都没有出租车,她掏出电话我猜她想让人过来接她,但是她又把电话给放回包里,走到我的面前来。
“陈妃,你无非就是想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是不是?既然你这么感兴趣,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本来我还想让它变成一个秘密,打掉他之后就当做没有发生过,是你一直纠缠。”她点燃一支细细的淡绿色的雪茄,雪茄的味道很冲,我不知道她和安牧野为什么都喜欢这种味道。
我把她手里的雪茄给拿走,在她惊异的眼神中折断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里。
“不管你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他现在还在你的肚子里,你就要尊重他并且珍视他。”
她冷冷地看我,从头到脚打量我,她的眼神特别古怪,突然她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陈妃,当我说出他是谁之后,我看你会不会再跟我说,让我尊重他并且珍视他了?”
一阵风吹来,柳絮从柳树上飘下来,洋洋洒洒的,像大柳树淌下的眼泪,在这个特别浪漫的环境里,时卉一字一句地告诉我。
“这个孩子的父亲,是一个你很熟悉的人,一个你每天同床共枕的人,很好猜是不是?”她眼中的戏谑更加浓了:“还猜不出来?要不要我告诉你答案?”
我不信,她在误导我,我直视她的眼睛,等她说出最后的几个字。
她轻启朱唇:“安牧野,小野,我孩子的父亲是小野,怎么样,惊不惊喜?”
我倒没有一种晴天霹雳的感觉,相反的我还挺镇静,也许这几年我经历过的狗血事太多了吧,我异常地平静。
她对我的平静大感意外:“怎么,不信?”
她从包里掏出病历本举到我的面前:“怀孕8周半,62天,那天晚上刚好是你和小野结婚前一个晚上,他那天晚上在我那里。”
病历本上是医生龙飞凤舞的大字,但是我辨认出来了,8周半,62天,这几个数字在我面前飞舞。
她收起病历本:“本来不想让你知道,可是你偏偏喜欢多管闲事,那现在你知道了实情,还想不想让我把孩子生下来给他一个美好的人生?”
“不是安牧野。”我大声告诉她。
她大笑:“好吧,你可以自我催眠,反正我把实情都告诉你了,信不信由你,你也可以自己去问他,我知道你也怀孕了,你可以告诉小野这两个好消息,让他自己选择。”
“我不信。”我就是不信,她说的每个字都很刺耳,绝对不是我了解的安牧野。
“随你信不信,我没打算破坏你们什么,但是我早就告诉你了,我和小野之间就是这种相处关系,从我们成年之后我们就是这样了,他可以有女友,我可以有男友,但是我们是最亲密的人,我们对彼此身体上每一寸肌肤都很熟悉。我不会妨碍他结婚生子,因为他也知道我不会过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她说的很轻松,但她的话却像一个重锤在碾压我的心脏,她的话的真实感越来越大,我开始动摇了。
我不像一开始那么斩钉截铁了,我想起时卉在我和安牧野的房间里来去自如,她在他的面前就是这么随便,而安牧野对她也格外宽容,难道他们真的觉得这种相处方式没有问题?
她走到我的面前来:“别这么苍白,习惯就好了,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安牧野爱你,我相信他爱你。”
“你说的这种爱,不是爱。”我的嗓子干渴,费尽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不管是不是,陈妃,我建议你不要跟安牧野当面对质,因为没有任何意义,除非你打算放弃他了。”
“我要让他给我一个答案,他说什么我都信。”
“是么?那如果他承认了呢?”时卉笑嘻嘻地看着我:“你怎么办?两条路,要么忍了,要么分了?按照你的性格,你会为了孩子而忍下来,然后呢?”她给我勾画的未来让我胆战心惊:“所以答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什么。”
她从我的面前走过去,走出了我的视线。
湖水还是那么美,碧波荡漾,柳絮还是那么浪漫,但是刚到这里来的心情和现在的心情截然不同了,我按着小腹,看着湖水,突然有种纵身跃下的想法。
想起我怀布丁的时候,正好撞见连康出轨,没想到我第二次婚姻,还是这个剧情?
我结婚时,我曾经对自己说过,连康对我所做的一切,给了我不小的打击,但是如果是安牧野,会直接要了我的命。
水里倒影着我的样子,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柳絮飘到我的脸上,好痒。
我闭上眼睛,真的想跳下去算了,但是我妈的脸,布丁的脸在我的面前晃悠,我的生命里不止是安牧野,还有她们。
我不能那么自私,沉浸在自己的儿女私情里,跳下去很简单,可是如果我死了,我妈怎么办?布丁怎么办?
我离开了那棵大柳树下,开车回到了安家。
一路上,我在想,要不要相信?要不要去问安牧野?还是当作时卉撒谎,我装不知道?
我没有答案,化验单还静静地躺在我的包里,最初得知消息的喜悦之心已经荡然无存了,不管时卉说的是不是真的,都足以摧毁我对安牧野的信任。
没听她说这件事之前,我觉得我对安牧野无比信任,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可是当时卉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对他的信任立刻瓦解了。
原来男女之间的信任这么脆弱,我脑子里只有她说的那四个字。
我相信安牧野是有这个能力的,他是个典型的水瓶人,外表看上去冰冷难以接近,但是他的内心却热情而滚烫,我想起他在每个春意盎然的夜晚纠缠我的时刻,不得不联想起时卉说的我们结婚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如何厮守如何缠绵。
仿佛有人狠狠打了我一个耳光,尖锐的指甲在我的脸上留下伤口,风一吹就痛,我咧一下嘴也痛,甚至呼吸重了,都痛。
我不知道如何开车回家,布丁已经回来了,安牧野给她在花园里弄了个小型游乐场,滑滑梯,海洋球,沙池,甚至蹦床都有。
他宠起孩子来无法无天,他宠起女人来也让人无法拒绝。
我有个习惯,每天晚上都洗头,安牧野就每晚给我吹头发,这几天哪怕再忙,也会赶在我睡觉前给我把头发吹了再去开会。
他对我的那种好,让人有一种为了死了也甘愿的感觉。
记得以前,柳京还对我说,妃妃,你怎么总是遇到渣男?
安牧野渣不渣?我不知道,也许他是另一种渣。他不会抛弃我,他也不觉得他和时卉哪里对不起我,他保持着他的生活模式,依然爱我,依然对我好。
只是我不能接受而已。
我让布丁听小妮儿姐姐的话,小心一点,然后就走进了房子,慢慢的上楼,慢慢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行动迟缓地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我的心被封在一个冰室里,冻僵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所致,我的胃更加难受,早孕反应也特别强烈,趴在马桶上把黄疸水都要吐出来了,吐完了我几乎是爬到床上躺下来。
我不知道躺了多久,有人走进了我的房间,脚步沉重,我听到布丁的声音:“妈妈把窗帘拉起来了。”
“嘘。也许是妈妈睡着了。”安牧野的声音。
我从我微闭的双眼里看到布丁骑在安牧野的脖子上,他们站在我的床前站了一会,然后他们又悄悄地走出去了。
很快,门再一次被打开,我知道这一次走进来的是安牧野,他坐在我的身边,他的唇压在我的脑门上,轻轻柔柔的。
“陈妃?哪里不舒服?”他担忧的声音:“我下午打过电话给柳京,她说你胃不舒服去医院了,医生怎么说?”
“没事,只是着凉了。”我翻了个身。
“哦。”我感觉他钻进了我的被子,用暖暖的手敷在我的小腹上:“我让李阿姨今天给你做一点暖胃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