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张珺雨这个春节又胖了一圈，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喝酒。生活水平提高了，家家都是差不多的饭菜，就是肉多，各式各样的肉。
比如蒸碗，也就是南方叫做扣肉的蒸肉，北京的蒸肉一般没有像梅菜什么的装饰品，就是很粗犷的五花肉，切成薄片，底下的肉皮处连在一起。放上全作料包括酱豆腐下锅蒸，蒸的柔软晶莹，又有酱豆腐的红润和味道。那滋味美不胜收。
还有就是侉吨排骨，依然是那么粗犷，整扇的排骨剁成三指宽的小块。不管是寸排还是腔排都放到一起，也是全作料，文火炖两个小时，酱油的色都深深地渗入肉里面，连脆骨也炖的入口即化。堪称一绝。
焖酥鱼，北京爱用带鱼。白萝卜切片，垫在砂锅的底部，用米醋，覆盖全部的鱼，还是全作料，但是要放糖，砂锅盖上盖，文火焖几个小时，焖得带鱼的骨头都已经酥烂，连垫底的白萝卜都已经变成色香味全的鱼咸菜。吃一口鱼，就一口咸菜，所有的味道都在这小小的砂锅里，让人心旷神怡。
再加上酱牛肉，选用的是牛的腱子肉，带筋的。肉烂而不散，片片带着一小条筋，吃起来又有味道又有嚼头。
这几道肉作为主菜，再加上芥末白菜，心里美的萝卜丝用糖拌，外加上拔丝白薯。就是京城大部分春节的家宴菜单。
张珺雨每天吃着美味，能不胖吗。
四爷可是一个人，只有大年初一关了一天门，上张珺雨家过了个年，其他每天白天黑夜都在店里盯着。张珺雨就每天中午和晚上都给四爷送饭。初七的那天，四爷捋着十多天没刮的胡子对张珺雨说：“该雇个人啦，我这样盯着够呛。”
张珺雨点着头说：“雇，雇，必须雇。明天我在门口贴上一个招聘的广告吧。”
四爷像个大烟鬼似的眯邪着眼睛说：“你盯会儿，我得睡个觉了。”
张珺雨过完了年就把网吧扩大了，电脑加到了二十台，雇了两个人，大宇网吧就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网吧，在整个县里也是小有名气的。
菜包子过完年又有新气象，现在已经是蔡副所长了，特意给张珺雨打了一个电话：“唉，雨子，我听说现在网吧可是开了不少，局里的信通处现在分管这一块了，他们可能要整顿，你有点心理准备啊。”
“这有没有执照我知道是归工商局管，但是这个网吧这行业工商局还没有这么一项，我问了，说是国家也在研究这个东西应该怎么办执照，那你们公安局还管这个吗？”
“你这个涉及到网络，你知道吗，网络上就涉及到内容健康不健康，安全不安全，给你举个通俗的例子啊，就像宾馆，它要有执照还得要有我们公安局发的特行证，你们这个估计也要算特行，所以公安就要管理。”
张珺雨点着头，在电话里说：“行吧，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弄啊，哎你这副所长干得怎么样啊，”
“嗨，别提了，还不如警长呢，一带个副字，啥主也做不了。还得往正所上挪。”
“我草，这副所都十万了。正所得多少啊。”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行不，这以后就不用花钱了，就得看我的成绩了。”
“真的！哎你要不帮我请请你们那个信通处的处长，提前认识认识，别等到时候人家查我的时候再找就被动啦。”
“我草，你以为我是什么级别，跟人家根本就说不上话，我跟杨处说说吧，你的事他应该管。”
然而张珺雨还没来得及请杨处，信通处的警察就上门了，四爷在这边谁也不认识，只能给张珺雨打电话，张珺雨正在上班，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他回来的时候，警察已经清空了顾客，四爷给拿了饮料，焦急地转来转去。张珺雨一进门就感到心里别扭，他没好气地问两个警察，为什么把人都清了。
警察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说：“你有执照吗，？”
“没有，”
“没有，按规定就得停业。”
“可是，警官，据我所知现在还没有这项执照，您让我上哪给您拿去呢？”
“这个是政策问题，你作为经营者你就应该提前了解，我们没有给你解释的义务。现在通知您停业，啊，明天早晨8点半到分局信通处接受处理。”
两个警察说完就走出门去，胖警察临出门还不忘强调：“不许再开了啊。”
张珺雨赶紧给菜包子打电话问怎么办，菜包子说：“你先去，看看怎么说，估计应该是先处罚，然后让你办证。”
“可是现在没有这方面的证啊，让我上哪办呢。”
“我哪知道啊，”
“我要不去呢”
“不去可不行啊，警察叫你去，说客气点是请你接受处理，厉害点叫传唤，你不去可以强制传唤。”
“怎么叫强制啊，”
“就是给你铐上。”
张珺雨吐吐舌头，说，：“妈呀，这么严重。”
张珺雨第二天早早地到了分局，看到已经有几个网吧的老板在等着了。等到九点，胖警察出现了，他自我介绍姓陆，然后给大家登记，填表。
处长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了，处长长得白白嫩嫩，一看就是保养的很好，白白的脸上还泛着些许粉色。戴着个金丝边的眼睛，要不是穿着警服就像个大学教授般的文化人。
处长给大家开会，大概意思就是大家要理解，国家在发展，很多新鲜事物出现是要有过程的，这个网吧呢，国外也是刚刚才出现，从管理到政策的制定要有一个过程，目前，北京市的网吧管理的制度还没有制定，所以请大家先不要违法开业，要等政策制定出来以后给大家办证再开业。
张珺雨从公安局出来很沮丧，他刚刚投进去十几万，连格格手里存的开业的礼金都投进去了，现在让停业，要停到什么时候呢。
他赶紧去找老蔡，老蔡也有点一筹莫展。他说：“跟杨处提了好几回了，他也说给找找那个隗处。但是，一直没信呀。”
“你现在就再给杨叔打个电话。”张珺雨很是着急地说。
菜包子拿起电话给杨处拨通，用的免提。杨处大概意思是说那个隗处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现在是谁也不见，好多人都有开网吧的亲戚，都在跟他这搞关系。所以，他现在是一视同仁，都不见。没辙，先关着吧。
张珺雨不甘心，二十台电脑，一天收入1000多呢。他和四爷商量，四爷说，偷着开，反正他们也不可能每天都来。
于是，四爷把屋里装上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他让雇的网管在门口盯着，是熟人才让进门上网。后来，发现附近的网吧都在这样干，四爷就胆子越来越大，后来干脆就不拉窗帘了。
然而，警察不期而至。
胖胖的陆警官生气地哄走所有的顾客，张珺雨当时也在，他已经好几天没去上班了。张珺雨客客气气地对陆警官点头哈腰。陆警官对着张珺雨说：“你是老板，那天开会你去了没有。我们是怎么说的，你是没听明白还是记不住，不让开业，你不懂吗？”
张珺雨打着哈哈，说：“是是，我听懂了，这不是都是熟人，也没有什么外人。”
“你是以为我们是傻子是吗，你这屋里刚才二十多个人都是熟人，再说熟人也不应该呀，是不让你开业，跟你接待什么人没关系，知道吗。”
“我看那些网吧也都开着呢。”
“现在说你呢，你说别人干什么呀，别人我们也是会去查的。行啦，你明天去趟信通处吧，”
张珺雨小声问：“这让我去是要干什么呀？”
“你这个肯定是要罚款啦，估计得罚个一两万的。”
“啊，罚那么些？”
“你偷着开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我是没想到罚这么些，能不能少罚点呀”
陆警官意味深长地说：“跟我说没有用，是隗处说了算。知道吗。我可告诉你啊，别再偷着开了，再开，查一次罚一次，我这可是没事老转悠呢。”
警察走了以后，四爷摊着手说：“这怎么说的呢，我们胡同那警察不这样呀，那都有的商量，这怎么这么没有人情味呀。一点商量没有。这拿我们当阶级敌人了呀这是。”
张珺雨无奈地说：“也不是，你看我们这的片警都认识，也没有来查过，你们宣武区那信通处估计现在也在查呢。”
四爷点点头，说：“也是，可能比这查的还严呢。那你说怎么办呢。”
张珺雨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俩人正在发着愁，小董从外面进来还带着一个附近大学的女大学生。一进门看着没人，呦呵了一声：“怎么回事嘿，我这带个妹妹来上网，还怕没地呢，怎么没人呢。”
张珺雨把原因说了一遍。小董笑了，把张珺雨和四爷拉到一边说：“这好办，明天你去见这个处长的时候直接给他送点钱就行了。”
“送钱？！”张珺雨和四爷异口同声地疑问。
小董点点头，说：“你看哈，现在这个情况在这摆着呢。人家处长让你开业是要但责任的，可是要是不让你开业呢，他一时半会的也给你办不了证，怎么办，要是给你担这个责任让你开，凭什么。为什么他谁也不见，就是怕都是朋友，一开口，都得帮，但是，帮了，就担责任，都有关系都担责任，凭什么？明白了？”
张珺雨似懂非懂，说：“那就送钱？”
“是呀，”小董点点头。
四爷嗫嚅着问：“那送点东西不行吗？”
小董又笑笑，说：“送东西，您大包小包的提留着进公安局呀，就算真没人看见，您那东西能值几个钱。”
小董使着眼色，冲张珺雨点点头。
“那送多少合适呀，”四爷磨叨着。
“罚多少？”小董问
“说是得罚一两万”
“送五千，一步到位，这个朋友你们怎么也得交。”
三人相视一下，最后都没有说话。
张珺雨进公安局开始就心中忐忑，他从来没有给领导送过钱，相反，他倒是总在家里接待送礼的人，现在反过来了，他正在做一个送礼人。
处长的办公室很大，里外屋，办公桌也很大。
隗处坐在办公桌后面文质彬彬地说：“你们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地，是吧，投了不少钱，急于收回成本，但是，国家的政策你们还是要遵守，是吧，合法经营，才能产生合法的收入。如果个个公民都不遵守法规制度，那不是要乱套了？”
张珺雨懵懂地点着头，他知道处长的发言还是有点上纲上线的。
处长接着说：“罚款不是目的，管理才是根本。现在，你们这个行业是新兴行业，国家在学习的过程，我们管理者也在学习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你们就要配合好我们管理者，学习进步，当然了，我们警察呢是纪律部队，处理事情呢多少可能有一些武断。但是，这绝对还是为了你们这些企业能够正常发展，你说是不是呀。”
张珺雨只有点着头，陪着笑，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
“所以，这次处里决定对你这个企业处以一万五千元的罚款，一会你去找陆警官给你开一下罚单，好吧。”
张珺雨现在才有说话的机会，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的对面，把已经攥湿了的一叠五千块的钞票放到隗处的面前，说：“您看，能不能别罚了？”
“你这是干什么？”处长把身子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下“收回去，我不要啊。”
张珺雨像每次吃饭争着结账一样地说：“没事，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您别嫌少，我回头还有更多孝敬您的。得嘞，您收好，我先撤了。”
隗处向要出门的张珺雨招招手，说：“回来，你这是什么情况，我告诉你，这不是开玩笑的，把你的钱收起来啊，不然，你出门我就叫纪检去，还得找你，老老实实拿走。”
张珺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没有送过钱，这第一次就被拒绝了，再客气看着也没用啦，他只能把钱收起来，出门找陆警官开了一张罚单。
小董看着这张罚单也没了主意，他悻悻地说：“这怎么说的，这看起来就是要送钱呀，这怎么不收啊，这真是个清官那。”
四爷也是没了往日的风采，蔫头耷脑地说：“其实罚款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不让开呀，这要是让先开着也行，有半个月罚款就挣回来了。”
小董忽然抬起头说：“从下边找，先请请那个警官，让他给你出个主意，找老蔡。”
蔡副所长费了九牛二虎才把陆警官和那个瘦的张警官请出来，小董定的村里的饭店，单间是专门给张军招待贵客的，平时基本不对外，装修比较豪华，有灯光音响，可以唱ktv。单间的门口还配有专门的厕所。菜大部分是农家菜，但是有北京的农村不常见的海鲜，两位警官在进入单间之前是端着架子的，进入单间以后就有些吃惊，在看到忙前忙后的小董，不禁问：“这位是？。。。”
“我是司机。”小董顺势回了一句。
陆警官有些疑惑地问：“咱们网吧还有司机？”
张珺雨笑笑说：“不是，小网吧还要什么司机呀。是我爸的司机。”
“你爸是？？。。”
小董抢着说：“他爸是张军，我们下水井的书记”
陆警官有些局促起来，说：“是张书记的公子呀，我们可是没见过呀。”
小董说：“怎么着警官，您认识我们书记。”
“恩，有一面之缘，我从张书记的砖厂买过砖，当时张书记给我的印象就是特别仗义，那时候我是通过你们这的片警找的书记，书记二话没说给我一个特别的优惠，说人民警察家里盖房他应该支持，我现在还记着书记的好呢。”
四爷听到这，把杯子举起来说：“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么。咱们别光说，来，喝一个吧。”
大家举杯，气氛融洽了起来。
小董提醒说：“陆警官，你看咱现在也不是外人，你能不能给你这兄弟出出主意，隗处那怎么处一下。毕竟现在还是开业是个大事，您说是不是。”
陆警官和瘦子张警官对视了一下说：“我今天说句酒话，这隗处这儿还得张书记出面。”
众人都看着他等着下文。
陆警官干了杯子里的酒说：“隗处是从刑警调到信通的，他过来就有点情绪，为什么呢，这信通原来就是管理公安局内部的对讲，民警的电话什么的，根本就没法跟刑警队比。哪知现在出现了这个网吧，这网吧这个行业吧，现在看对于我们处来说，就是不出事我们没有什么成绩，可是一旦出点事就是我们的责任。所以，他给我们内部说了，这个网吧绝对不能出事，原则上，能给他关了就都关了，等真正能出台政策了，有法可依了再让企业开业。所以，现在他轻易不会给人面子。但是。“
陆警官停了一下，等着小董给倒满酒，他向大家举了一下杯，接着说：“隗处的舅舅家是你们下水井的。”
这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张珺雨傻傻地问：“谁家呀？”
“李二牛。”
小董哈哈一笑说：“村委会看门呢。”
张珺雨也如释重负地出口气。
陆警官接着说：“还有一事，这个李二牛的闺女也就是隗处的表妹，丈夫是山里的，这个表妹不愿意住山里，一直住在娘家，现在李二牛的孙子长大了，人家该结婚了，老妹妹这一家子就碍事了，所以，现在在求张书记要块宅基地，好盖房。”
小董刚燃起的热情又被一瓢凉水破下去了。他悻悻地说：“唉，咱们这有规定，姑奶奶不给宅基地，李二牛找了书记好几次了。”
蔡副所长说：“这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觉得陆警官说得对，这事还就得让我张叔出面，正好隗处也有事求张叔，俩人我觉得愿意交这个朋友。再说，隗处刚到信通处，也应该想在商户里立个标杆，对不。”
张珺雨现在的心情是冰火两重天，他为难地说：“可是，我爸不愿意让我干这个网吧，一直还没同意我开呢。”
蔡副所长说：“我告诉你，雨子，你现在已经前后投进去二十几万了，就算有一点收入，也没回本呢对吧，我张叔能看着自己家的钱就这么打水漂吗。”
小董也一拍桌子，说：“对，必须给书记做通工作，雨子，我帮你在旁边说，你必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明白吗。”
张珺雨点点头说，：“明白了，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