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爸爸字
九别2026-05-27 14:563,197

  “不晚,我刚刚跟过进度了,都还不错,不出意外,应该月底前可以重新开展。”周桥桥站在画前,和秋不晚讨论预展的细节。

  手机突然响了。是秘书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秋小姐,理事长他……他快不行了!”

  秋不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不晚!怎么了?”周桥桥在身后喊。

  “丁景山!”

  秋不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已经跑出了展馆。

  车子在车流中穿梭,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眼眶发酸,但她始终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

  还没到哭的时候。

  到了医院,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病房。

  丁景山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监测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很弱,血压很低。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浅。

  “丁景山!”秋不晚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比她上次握的时候又瘦了一圈。

  丁景山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目光涣散的很,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在秋不晚脸上。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我来了。”

  秋不晚握紧他的手,“你坚持住,医生马上就来。”

  “不用了。”

  丁景山摇摇头,“我自己知道……时间到了。”

  秋不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别哭。”

  丁景山的手指动了动,想帮她擦眼泪,却没有力气,“不晚……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你妈妈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秋不晚攥紧了他的手。

  “萧安豪……是那些人之一。”

  丁景山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但不止他一个……还有别人……还在查……”

  “你别说了,休息一下。”

  “让我说完。”

  丁景山深吸一口气,“不晚,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妈和你。我没有保护好她,也没有……照顾好你。”

  “不是你的错。”

  “是。”

  丁景山的眼眶红了,“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在国内……如果我没有让她一个人面对……她不会死。”

  “不晚,你记住,你妈妈……她很爱你。”

  秋不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是她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丁景山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欠你二十五年……还不清了。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再还。”

  “你别说了……”

  “最后一句。”

  丁景山的目光越过秋不晚,落在门口的顾敛身上。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进来打扰。

  “顾敛。”丁景山叫了一声。

  顾敛走进来,在秋不晚身边站定。

  “照顾好她。”

  丁景山看着他,“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顾敛握住秋不晚的另一只手:“我会的。”

  “答应我。”

  “我答应你。”

  听到答案,他笑了,像是从未有过这么放松的时刻。

  “那就好......那就好。”

  ‘滴——’

  他闭上眼睛,手从秋不晚掌心滑落。

  监测仪发出一声长长的“滴——”,那条跳动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秋不晚跪在床边,把脸埋进丁景山冰冷的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顾敛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丁琴赶到的时候,丁景山已经走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弟弟,看着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的秋不晚,看着安静地抱着她的顾敛,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

  她走进去,在丁景山床边坐下,握住他另一只手。

  那只手冰凉,和她记忆中那个会牵着她手过马路的小男孩完全不同了。

  “景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姐来了。”

  丁景山当然不会回答。

  “你从小就倔。”

  丁琴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爸妈说你不行,你偏要做。他们说你不要查那件事,你偏要查。他们说你不要认不晚,你偏要认。”

  “你这辈子,就没有听过一次话。”

  “但姐不怪你。”

  丁琴低下头,把脸埋进丁景山掌心,“姐知道,你是好人。你做的那些事,都是对的。只是……老天爷不公平。”

  “景山,你放心走吧。不晚有我,有顾敛。她会好好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秋不晚从顾敛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兔子。

  她的人生从被抛弃开始,起起伏伏,每当找到家的时,都会被现实狠狠撕破。

  她想不通这是为什么,难道是上辈子做了太多坏事了?

  “顾敛......”

  秋不晚抬起头看着他:“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做了太多坏事了,这辈子才会被这样惩罚?”

  “惩罚我没有家人,惩罚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怎么会。”

  顾敛的下巴在她的脸上蹭了蹭:“谁说你没有,你有姑姑,有我,我们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孩子。”

  “丁叔叔的后事,我来安排。”

  顾敛的声音很平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好好休息。你肚子里还有宝宝,不能太伤心。”

  秋不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丁景山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葬礼在A市郊外的一座墓园举行,来的人不多。丁琴、秋不晚、顾敛、周桥桥、司佑,还有明德基金会的几个员工。

  秋不晚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丁景山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温和又腼腆。那是他还没有开始东躲西藏的时候,还没有被那些人逼得隐姓埋名的时候,还没有失去妻子、离开女儿的时候。

  “这是我爸爸。”

  秋不晚轻声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丁琴站在她旁边,挽着她的手臂:“嗯,你爸爸。”

  “他年轻的时候,长得挺好看的。”

  “是啊,当年追他的姑娘可多了。”

  “那他为什么娶了我妈?”

  丁琴笑了笑:“因为你妈最好看。”

  秋不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顾敛站在她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葬礼结束后,丁琴把秋不晚拉到一边。

  “不晚,你爸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丁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他说,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秋不晚接过信封,看着上面那行熟悉的字迹——不晚亲启。

  是丁景山的字。

  她认识。

  那天在明德基金会的办公室里,她见过他签文件,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他什么时候写的?”

  “手术前一天晚上。”

  丁琴的声音很轻,“他一个人在病房里,写了很久。护士去查房的时候,看见他在哭。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在跟女儿说几句话。”

  秋不晚攥紧了信封。

  “不晚。”

  丁琴握住她的手,“你爸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亲口叫你一声女儿。”

  葬礼结束后,顾敛开车送秋不晚回老宅。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秋不晚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目光落在窗外快速掠过的风景上。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顾敛熄了火,侧头看着她:“要看吗?”

  秋不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沉默了片刻:“等一会儿。”

  两个人下车,走进屋里。

  刘婶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说:“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

  秋不晚点点头,上楼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才下楼。

  饭桌上,顾敛给她夹菜,她就吃,给她盛汤,她就喝,全程像个提线木偶。

  刘婶看着她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大小姐,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秋不晚笑了笑:“谢谢刘婶。”

  吃完饭,顾敛牵着她的手,走进书房。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现在可以看了。”

  秋不晚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信不长,只有两页纸。

  丁景山的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晚: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你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一次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你坐在地上哭了好久。我躲在墙后面看你,想出来抱你,但不能。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女儿哭了,我一定要把她抱起来,告诉她别怕,爸爸在。

  但我做不到。

  我这辈子,有很多做不到的事。

  做不到保护你妈妈,做不到看着你长大,做不到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我能做的,只有远远地看着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替你挡掉一些危险,替你铺好一些路。

  明德基金会是我这二十五年全部的心血,我把她留给你,不是想让你接手什么,只是想在走之前,给你留点东西。

  你是我的女儿,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不晚,你妈妈叫沈清晚,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和你一模一样。

  她走的那天,我在国外,没能赶回来。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最后,替我谢谢顾敛。

  谢谢他替我照顾你,谢谢他爱你。

  也替我谢谢丁琴,我姐姐。

  她这一辈子,替我承担了太多。

  不晚,爸爸走了。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来找你。

  爸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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