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晚,我刚刚跟过进度了,都还不错,不出意外,应该月底前可以重新开展。”周桥桥站在画前,和秋不晚讨论预展的细节。
手机突然响了。是秘书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秋小姐,理事长他……他快不行了!”
秋不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不晚!怎么了?”周桥桥在身后喊。
“丁景山!”
秋不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已经跑出了展馆。
车子在车流中穿梭,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眼眶发酸,但她始终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
还没到哭的时候。
到了医院,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病房。
丁景山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监测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很弱,血压很低。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浅。
“丁景山!”秋不晚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比她上次握的时候又瘦了一圈。
丁景山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目光涣散的很,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在秋不晚脸上。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我来了。”
秋不晚握紧他的手,“你坚持住,医生马上就来。”
“不用了。”
丁景山摇摇头,“我自己知道……时间到了。”
秋不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别哭。”
丁景山的手指动了动,想帮她擦眼泪,却没有力气,“不晚……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你妈妈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秋不晚攥紧了他的手。
“萧安豪……是那些人之一。”
丁景山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但不止他一个……还有别人……还在查……”
“你别说了,休息一下。”
“让我说完。”
丁景山深吸一口气,“不晚,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妈和你。我没有保护好她,也没有……照顾好你。”
“不是你的错。”
“是。”
丁景山的眼眶红了,“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在国内……如果我没有让她一个人面对……她不会死。”
“不晚,你记住,你妈妈……她很爱你。”
秋不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是她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丁景山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欠你二十五年……还不清了。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再还。”
“你别说了……”
“最后一句。”
丁景山的目光越过秋不晚,落在门口的顾敛身上。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进来打扰。
“顾敛。”丁景山叫了一声。
顾敛走进来,在秋不晚身边站定。
“照顾好她。”
丁景山看着他,“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顾敛握住秋不晚的另一只手:“我会的。”
“答应我。”
“我答应你。”
听到答案,他笑了,像是从未有过这么放松的时刻。
“那就好......那就好。”
‘滴——’
他闭上眼睛,手从秋不晚掌心滑落。
监测仪发出一声长长的“滴——”,那条跳动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秋不晚跪在床边,把脸埋进丁景山冰冷的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顾敛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丁琴赶到的时候,丁景山已经走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弟弟,看着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的秋不晚,看着安静地抱着她的顾敛,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
她走进去,在丁景山床边坐下,握住他另一只手。
那只手冰凉,和她记忆中那个会牵着她手过马路的小男孩完全不同了。
“景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姐来了。”
丁景山当然不会回答。
“你从小就倔。”
丁琴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爸妈说你不行,你偏要做。他们说你不要查那件事,你偏要查。他们说你不要认不晚,你偏要认。”
“你这辈子,就没有听过一次话。”
“但姐不怪你。”
丁琴低下头,把脸埋进丁景山掌心,“姐知道,你是好人。你做的那些事,都是对的。只是……老天爷不公平。”
“景山,你放心走吧。不晚有我,有顾敛。她会好好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秋不晚从顾敛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兔子。
她的人生从被抛弃开始,起起伏伏,每当找到家的时,都会被现实狠狠撕破。
她想不通这是为什么,难道是上辈子做了太多坏事了?
“顾敛......”
秋不晚抬起头看着他:“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做了太多坏事了,这辈子才会被这样惩罚?”
“惩罚我没有家人,惩罚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怎么会。”
顾敛的下巴在她的脸上蹭了蹭:“谁说你没有,你有姑姑,有我,我们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孩子。”
“丁叔叔的后事,我来安排。”
顾敛的声音很平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好好休息。你肚子里还有宝宝,不能太伤心。”
秋不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丁景山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葬礼在A市郊外的一座墓园举行,来的人不多。丁琴、秋不晚、顾敛、周桥桥、司佑,还有明德基金会的几个员工。
秋不晚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丁景山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温和又腼腆。那是他还没有开始东躲西藏的时候,还没有被那些人逼得隐姓埋名的时候,还没有失去妻子、离开女儿的时候。
“这是我爸爸。”
秋不晚轻声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丁琴站在她旁边,挽着她的手臂:“嗯,你爸爸。”
“他年轻的时候,长得挺好看的。”
“是啊,当年追他的姑娘可多了。”
“那他为什么娶了我妈?”
丁琴笑了笑:“因为你妈最好看。”
秋不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顾敛站在她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葬礼结束后,丁琴把秋不晚拉到一边。
“不晚,你爸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丁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他说,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秋不晚接过信封,看着上面那行熟悉的字迹——不晚亲启。
是丁景山的字。
她认识。
那天在明德基金会的办公室里,她见过他签文件,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他什么时候写的?”
“手术前一天晚上。”
丁琴的声音很轻,“他一个人在病房里,写了很久。护士去查房的时候,看见他在哭。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在跟女儿说几句话。”
秋不晚攥紧了信封。
“不晚。”
丁琴握住她的手,“你爸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亲口叫你一声女儿。”
葬礼结束后,顾敛开车送秋不晚回老宅。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秋不晚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目光落在窗外快速掠过的风景上。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顾敛熄了火,侧头看着她:“要看吗?”
秋不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沉默了片刻:“等一会儿。”
两个人下车,走进屋里。
刘婶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说:“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
秋不晚点点头,上楼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才下楼。
饭桌上,顾敛给她夹菜,她就吃,给她盛汤,她就喝,全程像个提线木偶。
刘婶看着她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大小姐,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秋不晚笑了笑:“谢谢刘婶。”
吃完饭,顾敛牵着她的手,走进书房。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现在可以看了。”
秋不晚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信不长,只有两页纸。
丁景山的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晚: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你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一次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你坐在地上哭了好久。我躲在墙后面看你,想出来抱你,但不能。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女儿哭了,我一定要把她抱起来,告诉她别怕,爸爸在。
但我做不到。
我这辈子,有很多做不到的事。
做不到保护你妈妈,做不到看着你长大,做不到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我能做的,只有远远地看着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替你挡掉一些危险,替你铺好一些路。
明德基金会是我这二十五年全部的心血,我把她留给你,不是想让你接手什么,只是想在走之前,给你留点东西。
你是我的女儿,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不晚,你妈妈叫沈清晚,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和你一模一样。
她走的那天,我在国外,没能赶回来。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最后,替我谢谢顾敛。
谢谢他替我照顾你,谢谢他爱你。
也替我谢谢丁琴,我姐姐。
她这一辈子,替我承担了太多。
不晚,爸爸走了。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来找你。
爸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