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注意着点,还有,要打其他魔女的地盘先给我打贪婪那家伙的。”
贝露赛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强撑着才将这句话说完。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红发,指尖划过鬓角时,动作有一瞬的凝滞,显然,刚才与玛门的对峙,看似轻松取胜,实则让她本就沉重的暗伤雪上加霜。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准备离开,猩红的裙摆拖过地面。
凯德正抱着那个银色盒子傻乐,魂火在骨颅里蹦蹦跳跳,差点没从眼眶里溢出来。
这可是生命之露啊,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宝贝,就算对他这个亡灵没那么逆天的效果,修复魂核裂痕也是手到擒来。
听到贝露赛布的叮嘱,他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骨手把盒子抱得更紧了:“属下遵命!”
他的声音里满是雀跃,能得到暴食魔女的青睐,还拿到这么珍贵的赏赐,对他这个从底层爬起来的小骷髅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未来的日子,怕是要一路高歌猛进了。
可就在贝露赛布的身影即将融入黑棘森林浓稠的阴影时,那抹红色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凯德却突然喊住了她:“魔女大人!”
贝露赛布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线拉住。
她缓缓转过身,挑了挑眉,那双妖异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还有几分被打扰的不耐。
毕竟,此刻的她只想尽快回到宫殿,压制住那股快要冲破束缚的暗伤疼痛。
“还有事?”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慵懒,只是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沙哑。
就在这时,凯德胸口的魂石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一道清晰的意念如同惊雷般传入他的脑海,带着魂石独有的急躁。
【她暗伤已经难以压制了,这东西可能对她有用。】
几乎是同时,他怀里的斯蒂卡也微微发烫,烫得他骨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到某一页,一行金色的字迹浮现在上面,流光溢彩,格外醒目:【魔女身藏暗伤,本源亏空,生命之露可解其燃眉之急。】
斯蒂卡的声音也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又带着一丝明显的提醒:“你要怎么做随便你,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凯德顿时愣住了,魂火的跳动都慢了半拍。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银色盒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盒子里散发出的生命气息浓郁得让他的魂核都在微微悸动。
又抬头看了看贝露赛布,她依旧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可不知为何,此刻的凯德却从那看似挺拔的身影里,读出了一丝摇摇欲坠的脆弱。
刚才他才拿到生命之露,斯蒂卡下一秒就告诉他暴食身藏暗伤,这意图不要太明显,简直是把答案递到了他眼前。
凯德当然知道生命之露的重要性。
这东西就算是对他这个亡灵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至宝,能够修复他受损的魂核,让他的魂力更上一层楼,甚至有可能冲击五阶的壁垒。
但此时的生命之露对于凯德来说,似乎又算不上必需品。
他的魂核虽然有裂痕,但并不影响日常行动和修炼,只要假以时日,靠着吞噬魔物魂力,迟早能够修复。
可如果借花献佛,把这东西送给暴食魔女,刷一波好感度,其中的收益肯定是大于这点付出的。
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有暴食魔女这座大山在,谁还敢轻易招惹他这个小骷髅?
反正……反正这也是暴食从贪婪那里敲诈来的,就算送出去了,他也不心疼,就当是顺水人情。
于是凯德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将生命之露递了出去。
骨手捧着银色盒子,高高举过头顶,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我想此时的魔女大人更需要这个吧。”
看着凯德把还没捂热乎的生命之露交出来,暴食明显有些诧异。
她挑了挑眉,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
她自认自己的伪装向来天衣无缝,就算是其他几位魔女,也未必能看出她身负暗伤,更何况是凯德这个才四阶的小骷髅?
他的境界,连触碰她的气息都勉强,又怎么可能看穿她的虚实?
暴食没有接过生命之露,目光在凯德身上上下游走,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骨头,直抵他的魂火深处,将他的所思所想都看得一清二楚。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又藏着几分探究:“看样子你身上秘密确实不少呢,但我拿不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暴食换了一个更明确的说法,往前迈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威压缓缓散开,让凯德的魂火都忍不住缩了缩。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凯德的魂火,像是要从那团跳动的蓝色火焰里,挖出他最真实的想法:“我不知道你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把生命之露交出来的。”
闻言凯德顿时愣在原地,魂火都忍不住停滞了一下,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本以为暴食会略带欣赏地接过生命之露,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赏他几块高阶魂力水晶,或者传授他一两手厉害的魔法,却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直击人心的问题。
暴食看了看凯德停在半空中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双闪烁着困惑和慌乱的魂火,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伸出手,终于接过了那个盒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盒子表面的月光石,冰凉的触感传来,盒子里散发出的生命气息,让她体内翻涌的暗伤都暂时平静了几分。
“是真的希望我能够好起来,”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
“还是说只是单纯希望我对你的印象能好一些?”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几乎瞬间就击溃了凯德的心理防线。
他的魂火剧烈地跳动着,像是要炸开一般,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到底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出这件事的呢?
是因为他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都要在暴食手底下工作,想要混个好印象,以便得到更多的资源和庇护,从此平步青云?
还是说,他真的单纯希望暴食能安好,不希望她因为暗伤而痛苦。
凯德想,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每个人都是很复杂的,谁又能说自己的动机是纯粹的呢?
他既想得到暴食的青睐,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站稳脚跟,也确实对这位魔女大人有一丝敬佩和关心。
毕竟,在这个弱肉强食、以貌取人的世界里,暴食没有因为他的身份嫌弃他。
这份知遇之恩,他一直记在心里。
看着凯德变得沉默,魂火也黯淡了几分,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暴食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那抹落寞如同冬日里的雪花,转瞬即逝,却又清晰地印在了凯德的魂火里,挥之不去。
“也是,反正不管怎么样,对我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我只是觉得……”
那丝落寞太过明显,像是积压了千年的孤独,在这一刻悄然泄露。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孤寂,像是一个独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见过了太多的背叛和算计,渴望着一丝光明,却又害怕那光明只是昙花一现,甚至会灼伤自己。
“算了。”
她转过身就要走,红色的裙摆划过地面,留下一道优美而落寞的弧线,
“我会记得你的付出,至少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的语气似乎再次变得正常,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和霸道,仿佛刚才那丝落寞只是凯德的错觉。
但仅仅是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就让凯德的魂火里泛起一阵苦涩,像是吞了一颗不知名的苦果。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暴食。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挥手间就能让魔物灰飞烟灭的魔女,而是一个有着自己的痛苦和孤独,需要被关心的普通人。
凯德的魂火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芽。
他忍不住喊住了她:“魔女大人!”
凯德叫住了贝露赛布,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能解释清楚,他不希望暴食误会他的意思,不希望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只会投机取巧的小人。
暴食的脚步停下,脊背微微一僵,似乎也想听听凯德到底想说什么。
她背对着凯德,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丝间漏下的月光,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周身那股慑人的威压散去了不少,气息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其实我也搞不懂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的想法很复杂。”
凯德不急不缓地说着,他的声音透过魂火传出,带着一丝干涩,却又无比真诚,
“人都是功利的,我不否认自己确实是想要通过这件事得到奖赏,想要在大人手下过得更好,想要变得更强,不再被人欺负。”
凯德抬起头看向贝露赛布,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相交,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底,却又莫名的让人安心。
“但我也同样希望魔女大人能真正好起来,”
凯德的魂火跳动得越来越稳,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一方面我觉得魔女大人对我不薄,赐予我本源,还护我周全,这份恩情我记着,另一方面我觉得……”
说到这里凯德有些不好意思,骨手尴尬地挠了挠头,骨节摩擦着骨颅,发出咔咔的声响,
“或许所有人都想要在美好的事物面前有所表现,更何况是魔女大人这样的存在。”
虽然有些词不达意,甚至有些笨拙,但这几乎就是凯德所有的想法了。
没有半分虚假,没有半分刻意讨好,只是他最真实的心声。
他的魂火在骨颅里小心翼翼地跳动着,映亮了他面前的一小片黑暗。
尽管贝露赛布的表情几乎都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凯德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他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手也垂了下来。
凯德没有等到暴食的下一步动作,没有等到她的夸奖,也没有等到她的斥责。
他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再次看向贝露赛布的位置时,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缕还未散尽的淡淡香气,萦绕在鼻尖。
空气中只留下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阵风,转瞬即逝,却又清晰地落在了凯德的魂火里:“我会记住这些的……”
凯德不可置信地往前迈了两步,骨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只抓到一片虚无。
他喊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魔女大人?魔女大人?”
没有回应。
森林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魔物嘶吼。
这里只剩下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骷髅,以及一头晕厥在地上,还在瑟瑟发抖的亚龙种魔物。
“所以我这是搞砸了吗?”
凯德再次抓了抓自己的脑袋,骨手摩擦着骨颅,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皱着眉,魂火里满是困惑,总感觉魔女大人不是那种会隐藏情绪的人啊,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怎么这次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估计是自己最后一句话说得太蠢了,什么叫在美好的事物面前表现?
自己一个区区四阶的骷髅,居然敢评价高高在上的暴食魔女,或许暴食心里早就生气了吧。
凯德没有多想,毕竟魔女的心思向来难猜,他一个小骷髅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亚龙种身上,魂火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接下来,应该想想怎么处理这头亚龙种魔物了。
凯德“桀桀桀”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听得亚龙种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这家伙之前可把他吓惨了,追着他跑了大半个黑棘森林,差点没把他的骨头架子拆散,这下子被他逮住了,不好好折腾一番,怎么对得起自己受的那些惊吓。
魂石也在一旁兴奋地跳脚,意念一个劲地往凯德脑海里钻,像是有说不完的坏主意。
【扒了它的鳞片!做成铠甲,防御力绝对顶呱呱!抽了它的龙筋!做成鞭子,一鞭子下去,魔物都得魂飞魄散!】
【还有它的龙血,可是炼制魂力丹药的好材料,一滴就能抵得上你吞噬十头魔物!】
魂石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兴奋,显然是恨透了这头之前追着凯德不放的亚龙种。
在另一边,黑棘森林的最深处,一座由黑棘藤萝编织而成的宏伟宫殿里,暴食魔女贝露赛布正站在窗边,手里捧着那个银色的盒子。
宫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轻轻摩挲着盒子上的花纹,感受着里面那滴生命之露散发出的温暖气息,那股气息缓缓渗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胸口的疼痛缓解了不少。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嘴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说那句话是……因为对我有不一样的情愫吗?”
贝露赛布从来没面对过这种情况。
她从诞生开始直到现在,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尔虞我诈。
魔女的世界里,从来只有算计和掠夺,没有真诚和关心。
其他魔物要么畏惧她的力量,想要依附她,要么觊觎她的本源,想要吞噬她。
从来没有人会像凯德这样,明明拿着能提升自己实力的宝贝,却心甘情愿地送给她,还说出那样笨拙又真诚的话。
但忽然间有人这么说,这种感觉似乎也不赖?
她轻轻打开盒子,看着里面那滴碧绿色的液体,在月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芒。
那滴液体里,仿佛还残留着凯德那真诚的魂火气息。
暗伤带来的刺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她能感觉到,这滴生命之露里,蕴含着的不仅仅是强大的生命之力,还有一份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关心。
贝露赛布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滴生命之露,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是千年的黑暗里,悄然绽放的一朵花。
今夜,注定有人睡不着了。
而凯德那边,正兴致勃勃地围着亚龙种打转,嘴里嘀嘀咕咕地盘算着怎么折腾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番笨拙的真心话,竟然让高高在上、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暴食魔女,乱了心绪。
黑棘森林的夜,漫长而静谧,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凯德那兴奋的“桀桀”笑声,在森林里久久回荡。